鱼汤很烫。
白瓷碗的边沿还沾着点葱花。汤是乳白色的,混着几片黄褐色的鱼腩,顺着我的额头、鼻梁往下淌。一滴挂在睫毛上,晃晃悠悠。
几片薄薄的鱼鳞粘在脸颊。银白色的,边缘有点发灰。
整张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声音刺耳。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脸上有种破釜沉舟后的虚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我抬起手。
用指腹慢慢抹掉脸上的汤渍。动作很轻,怕弄疼了似的。
然后,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灯光下反着光。我划开,找到那个存了许久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我对着话筒说:“郑律师,把协议带到丽景酒店三楼‘春华’厅。现在。”
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整个房间的人听见。
死寂。
然后,是她手中瓷碗落地的脆响。
紧接着,是她膝盖砸在地毯上的闷声。
01
曾雅雯在镜子前站了快四十分钟。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图纸,铅笔在指间转着。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都很清晰,可我的注意力总被卧室里那点细微的动静勾走。
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阵。又是长久的安静。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聚会七点开始,开车过去得二十五分钟。
“雅雯,”我朝卧室方向说,“时间差不多了。”
里面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
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剪裁很合身,衬得腰身纤细。
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
头发是新做的,微卷的发梢垂在肩上。
妆也化了,比平时上班时浓一些,眼线拉得有点长,嘴唇是偏暗的玫瑰色。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滑开,低头从鞋柜里挑高跟鞋。
“穿这双吧,”我指了下那双黑色麂皮的,“走路稳当点。”
她没听,手伸向那双银色细跟的。鞋跟又尖又高,像锥子。
我合上图纸夹,起身穿上外套。我的外套是藏青色的棉质夹克,洗过很多次,有点旧了。和她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倒像司机。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映出我们的身影。
她微微抬着下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我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看着镜子里她紧绷的侧脸。
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把包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上的金属扣。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次第亮起,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张曼婷说,这次人来得挺齐。”我开口,想打破沉默。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萧旭尧也来。”我又说。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曼婷提过。”
“听说他现在做得不错。”
“是吧。”她的声音有点干,“做生意的,总有赚有赔。”
我没再接话。窗外的景色快速向后倒退。店铺的霓虹灯、行人的影子、堵在路口的车尾红灯,混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我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提前回家,在书房抽屉最里层,看到一个没见过的药瓶。
白色小瓶,标签上印着外文。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是抗焦虑的药。
处方药。
瓶子几乎是满的。她大概只吃过一两粒。
我把瓶子放回原处,没问她。
有些事,问出口,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像一块冰,看着完整,轻轻一碰,底下全是裂痕。
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来拉开车门。曾雅雯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婉的浅笑,下了车。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水晶吊灯的光砸下来,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02
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
“春华”厅很大,一张二十人座的大圆桌摆在中央。
冷盘已经上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灯下,酒杯反射着细碎的光。
空气里是香水、香烟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雅雯!林荣轩!这儿!”
张曼婷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挥着手。她胖了些,穿着亮紫色的套装,很显眼。她旁边站着几个同学,闻声都转过头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尤其是曾雅雯身上。
“哎哟,我们的大美女来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漂亮!”一个男生笑着嚷。
曾雅雯笑着走过去,和几个女同学拥抱。笑声清脆,带着刻意的熟稔。我被几个认出的人拍了拍肩膀,寒暄了几句“好久不见”、“在哪高就”。
我被安排坐下,曾雅雯被张曼婷拉着,坐在她另一边。我的左边是个不太熟的男同学,互相点点头,便没了话。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包厢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回忆着大学的糗事,比较着现在的职位、孩子、房子。每个人都在笑,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叶一般,有点涩。
门又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寒意的风先涌进来,接着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手里搭着件黑色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有种巡视领地的随意。
是萧旭尧。
屋里静了一瞬。
“萧总!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张曼婷立刻站起来,迎上去,语气比刚才更热切几分。
“路上堵,不好意思。”萧旭尧声音洪亮,笑着跟几个站起来打招呼的男同学握手,拍肩。
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掠过曾雅雯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笑意深了些。
“雅雯,好久不见。”他径直走过来,伸出手。
曾雅雯站了起来,手指蜷了一下,才伸出去,和他虚虚一握。“好久不见,萧旭尧。”
“叫萧总!”旁边有人起哄。
“哎,同学之间,叫什么总。”萧旭尧摆摆手,很随和的样子。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曾雅雯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
他脱下西装递给服务员,坐下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手表。
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开始说话。
讲最近的生意,讲去过的国家,讲投资的趣闻。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大半个桌子的人听见。
周围的人自然地围拢过去,附和着,赞叹着。
他成了新的中心。
曾雅雯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听张曼婷说话,但背脊挺得笔直。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盘子叮当作响。
萧旭尧谈起我们大学旁边那家著名的烧烤摊,说去年回去发现拆了,很是感慨。
“那时候我们常去,对吧雅雯?你最爱吃他们家的烤鸡翅,我能吃二十串腰子。”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曾雅雯。
她笑了笑,没接话,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鱼,放进碟子里,却没吃。
“林荣轩是吧?”萧旭尧忽然把头转向我,隔着几个人,笑容明朗,“听曼婷说,你是建筑师?搞设计,厉害,艺术家。”
“混口饭吃。”我说。
“谦虚!”他端起酒杯,遥遥朝我一举,“我们这些粗人,就羡慕你们有才的。来,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开车,以茶代酒。”
他挑挑眉,没说什么,仰头把杯里的白酒干了。旁边立刻有人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萧旭尧讲了个带点颜色的笑话,满桌大笑。曾雅雯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眼神是散的。
萧旭尧忽然叹了口气,看着曾雅雯:“说起来,时间真快。那时候雅雯可是我们系的系花,追的人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没想到后来悄没声就结婚了,喜糖都没给我们这些老同学发。”
张曼婷打圆场:“人家两口子低调嘛。雅雯现在可是模范太太,中学老师,工作稳定,顾家。”
“老师好,清闲。”萧旭尧点点头,又看向我,“林工肯定也很会疼人。雅雯有福气。”
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没说话。
曾雅雯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膝上的餐巾。
03
那道松鼠鳜鱼端上来时,萧旭尧正在讲他拿下一个政府项目的惊险过程。
“……最后关头,对方负责人突然改口,要三个点。三个点!开玩笑么那不是。”他夹了一筷子鱼,鱼肉炸得金黄酥脆,淋着橙红色的酱汁。
“我当时就把酒杯搁下了,我说,王处,交情是交情,规矩是规矩。这口子我不能开。”
他顿了顿,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说:“后来怎么着?项目还是我的。那人没过半年,调闲职去了。”
桌上响起一阵恰到好处的唏嘘和恭维。
“所以啊,这人哪,关键时刻,得硬气。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伸手也没用,还得烫着。”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那盘鱼,话却像带着钩子,飘向某个方向。
曾雅雯面前的碟子还是干净的。她小口喝着汤,瓷勺碰着碗边,声音很轻。
另一个同学提起大学时的文艺汇演,说曾雅雯当年弹钢琴的样子,真是惊艳。
萧旭尧笑了:“可不是。迎新晚会那首《梦中的婚礼》,弹得那叫一个投入。我们宿舍老四那时候迷她迷得不行,天天趴音乐教室窗户外面听。”
“萧旭尧!”张曼婷嗔怪地瞪他一眼,“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回忆嘛,美好的东西值得反复品味。”萧旭尧不以为意,转着手中的酒杯,“不过老四后来出国了,听说在硅谷混得不错。雅雯,你那时候要是等等他,说不定现在就是硅谷太太了。”
这话越界了。
桌上安静了些。几个女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
曾雅雯放下汤勺。勺柄磕在骨碟上,“叮”一声轻响。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有点紧,“各有各的路。”
“没错,路都是自己选的。”萧旭尧接得很快,笑容不变,“选对了,一路风景;选错了……”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
意思却明明白白悬在那里。
我拿起公筷,给曾雅雯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在她碟子里。“尝尝这个,看着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谢谢。”
萧旭尧的目光在我和曾雅雯之间转了转,笑意淡了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旁边的人聊起了股市。
我的心却慢慢沉下去。不是因为他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那些话像隔着玻璃的雨点,看得见,落不到身上。
我沉下去,是因为曾雅雯的反应。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恐慌,和一种竭力压抑的、快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我熟悉这种濒临失控前的寂静。就像暴雨前,空气凝滞,树叶一动不动。
李峻熙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他今晚有事来不了。消息很简单:“那边怎么样?”
我回:“正常。”
他很快又发来:“郑律师下午把最终版协议和材料都送过来了,我放你办公室了。他说随时可以。”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起头,正好撞上萧旭尧望过来的视线。他举了举杯,眼神里有些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热菜一道道往上端。
盘子叠着盘子。
酒瓶空了几只,又开新的。
话题从事业跳到孩子,再跳到养生和房价。
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用力填满每一个可能冷场的缝隙。
曾雅雯的话越来越少。只是偶尔在别人提到她时,简短地应一声,笑一下。那笑像是画在脸上的,颜色鲜艳,却没有温度。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掠过萧旭尧手腕上那块表,掠过他谈笑风生时挥动的手,掠过他成为焦点的样子。
然后,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和更深的空洞。
她在比较。
比较十年前和现在。比较她拥有的,和别人拥有的。比较她选的路,和可能存在的、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这种比较像无声的蛀虫,早在无数个她对着药瓶发呆的夜晚,在她看着我图纸时走神的瞬间,在她听到某个同学又升职加薪消息后的沉默里,已经将很多东西啃噬得摇摇欲坠。
萧旭尧的出现,不过是往这朽坏的梁柱上,又踹了一脚。
张曼婷似乎想调节气氛,提议大家举杯,为十年的情谊干一个。
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曾雅雯也举起了她的果汁杯。玻璃杯壁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也映出头顶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光。
萧旭尧隔着攒动的人头,朝她举了举杯,嘴角噙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后悔吗?”
曾雅雯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橙黄色的果汁晃出来,溅在她米白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04
那块湿痕像一块难看的补丁,贴在曾雅雯的袖口。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纸巾,用力擦拭。动作有点急,纸巾碎了,沾了些纸屑在湿漉漉的羊毛纤维上。她更用力地擦,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没事,回去洗洗就行。”张曼婷小声劝。
曾雅雯停下动作,盯着那块痕迹,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把皱成一团的纸巾扔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油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萧旭尧已经转开了视线,正听旁边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同学大吐苦水,时不时点头,给出几句看似中肯的建议,姿态游刃有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郑勇。对张曼婷低声说了句“接个电话”,起身离席。
走出包厢,厚重的木门隔断了里面的声浪。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尽头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我走到窗边,接通。
“林先生,没打扰您吧?”郑勇的声音一贯平稳专业。
“没有。你说。”
“所有文件都已经准备齐全,公证处那边也打过招呼。包括您提供的近期银行流水异常记录复印件,曾女士就诊记录的合法调取凭证,以及那几次未成功的共同账户转账申请截图。”他顿了顿,“另外,您委托进行的财产梳理和保全措施,也已经全部完成。协议里的条款,是按照我们上次商定的最终版本,您随时可以签署生效。”
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模糊不清。
“她那边,”我问,“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注意到曾女士上周又咨询过另一位律师,主要询问了在对方不知情情况下,分割婚后财产的可能性和风险。没有实质性委托。”郑勇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另外,她母亲账户上周有一笔五万元的入账,来自曾女士的一张私人储蓄卡。这张卡的开户时间在你们结婚前,资金来源清晰,属于她的婚前财产。从法律上,这不算转移共同财产。”
“嗯。”我应了一声。那五万,大概是她最后的试探,或者,是她想为自己留的某种退路。
“林先生,”郑勇难得地停顿了一下,“您确认今晚需要我待命吗?根据您上次提到的情况……”
“需要。”我打断他,“你准备好文件,在事务所等我电话。可能需要你送过来。”
“明白。我随时可以出发。”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这座城市看上去繁华又忙碌,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去,或者假装朝着某个方向去。
就像包厢里的那些人。就像曾雅雯。就像我。
我转身往回走。快到包厢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萧旭尧拔高的声音,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调侃:“……所以说,人生关键就那么几步!跟投资一样,选对赛道,猪都能飞起来;选错了,再努力也就是在泥潭里扑腾,溅自己一身脏水!”
一阵哄笑,夹杂着几个男同学的附和。
我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推开门。
笑声还没完全散去。
我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内容很多: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漠然。
曾雅雯坐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面前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被倒上了白酒,剩了半杯。
她没看我,死死盯着桌布上繁复的花纹,仿佛要从中盯出一个洞来。
萧旭尧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看着我坐回位置,嘴角勾起一个笑。
“林工电话挺忙啊,”他似笑非笑,“大周末的,还有业务?”
“一点琐事。”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更重。
“能理解,搞艺术的也得吃饭嘛。”他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是体谅,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啊,咱们男人,光会埋头干活也不行。家里家外,都得顾上。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脸上才有光,对吧?”
他这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眼睛却瞟着曾雅雯。
曾雅雯的肩膀缩了一下。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不太熟的男同学,大概觉得气氛尴尬,凑过来低声跟我搭话,问我设计过本市的哪些楼盘。
我简单回答了几句。他哦哦地点头,眼神却不时飘向萧旭尧那边,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热汤上来了。是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盛在一个很大的青花瓷盆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服务员给每人分盛到小碗里。
张曼婷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赞道:“这汤熬得真好,鲜。”
萧旭尧也喝了一口,咂咂嘴:“是不错。不过比起我上次在杭州吃的‘宋嫂鱼羹’,还差了点意思。那汤,才叫一个醇厚鲜香。用的是西湖里的草鱼,活鱼现杀,配料就讲究了……”
他又开始讲他的美食见闻。众人听着,脸上露出适时的羡慕和向往。
曾雅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乳白色的汤汁里沉着几块嫩豆腐和鱼肉。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没喝。
汤面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似乎颤了颤。
然后,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眼,看向萧旭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是吗?那下次有机会,真该去尝尝。”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接萧旭尧关于“享受”话题的话头。
萧旭尧眼睛眯了眯,笑容加深:“好说。杭州我熟,随时给你当导游。”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补充道:“就怕你们家林工不舍得放人,或者……没那个空闲陪你去。”
他把“没那个空闲”几个字,咬得有点重。
曾雅雯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握着瓷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勺子里的汤,晃了出来,滴落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迹。
和我袖口上那块,遥相呼应。
05
那团湿迹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慢慢扩大,像一朵丑陋的、不断生长的霉菌。
曾雅雯猛地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萧旭尧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自顾自又抿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感慨:“所以说啊,找对象,尤其是女人找男人,眼光得准。光看脸、看感觉不行,得看潜力,看担当。不然啊,蹉跎几年,最好的时光过去了,回头一看,啥也没落着,那才叫亏大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某个最痛的地方。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连假装聊天、掩饰尴尬的人都停了。张曼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萧旭尧,又看看曾雅雯惨白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雅雯身上。看她如何反应。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精心修饰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灰败和摇摇欲坠。
她看着萧旭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然后,一点点熄灭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促,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萧旭尧,”她开口,声音嘶哑,“你说得对。我是没眼光。”
萧旭尧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直接接招,又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当年那么多人追我,我怎么就,”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我的脸,没有丝毫停留,又回到萧旭尧身上,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怎么就看走了眼,选了个……最没用的呢?”
“哗——”
尽管压低了声音,但窃窃私语和抽气声还是清晰地响起。
几个女同学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挪开了视线。
男人们则表情各异,有的尴尬,有的兴味盎然。
我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感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萧旭尧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掉进陷阱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人生路长,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止损……”曾雅雯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空洞。
“对啊。”萧旭尧往前倾身,胳膊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摆出一个谈判般的姿态,目光灼灼地盯着曾雅雯,“关键是,你得证明你有止损的勇气和能力。光嘴上说后悔,没用。”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恶劣的笑,声音却放得清晰平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雅雯,这样吧。咱们老同学都在这儿,给你做个见证。你要是真有勇气,真想证明你在这个家里……还能说了算,还能有点脾气,”他伸手指了指我,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你就让你家这位,林大建筑师,现在,当众给你倒杯酒,赔个不是。为你刚才那句‘看走眼’,道个歉。”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张曼婷捂住了嘴。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把我,把曾雅雯,把我们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剥光了摁在聚光灯下,供人赏玩。
萧旭尧要看的,不是我的道歉。
他逼的是曾雅雯。
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面前,亲手扯下我们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用践踏自己丈夫尊严的方式,去乞求他一句虚无的“认可”,去证明她那可怜又可悲的“存在感”和“选择权”。
曾雅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萧旭尧,眼神里充满了祈求、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她又猛地转向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恨,有怨,有绝望,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求救。
我平静地回视着她。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我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她,或者说,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疯狂地在桌上搜寻,然后,定格在那盆还剩大半的、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上。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充血的、歇斯底里的红。
萧旭尧好整以暇地看着,甚至还鼓励似的,轻轻抬了抬下巴。
曾雅雯的嘴唇哆嗦着,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酒杯。
她抓住了那个盛汤的青花瓷盆的边沿。盆里还有小半盆温热的汤,汤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葱花。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到失语的目光中,她双手端起那沉重的汤盆,手臂因用力而颤抖,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狰狞的表情,将盆口对准了我——
滚烫的、混杂着豆腐碎屑和鱼鳞的乳白色汤汁,混杂着那几点可怜的葱花,劈头盖脸,朝我泼了过来!
06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能看清每一滴汤在空中的轨迹,能看到翻卷的、半透明的鱼鳞,能看到细碎的豆腐像苍白的雪沫。
能感受到那团温热潮湿的液体,带着鱼腥和姜的气味,迎面撞上来。
先是一阵闷热,紧接着,是皮肤上传来的、延迟了半拍的、尖锐的刺痛。
汤不像刚上桌时那么滚烫了,但余温足够灼人。
汤汁顺着我的头发、额头、眉毛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一片酸涩模糊。
滑过鼻梁,滴落在西装前襟、衬衫领口。
米白色的豆腐渣和细小的、银灰边的鱼鳞粘在脸颊、下巴、衣服上。
桌布上一片狼藉。我面前的碗碟、酒杯,全都淋满了汤水。一小块鱼鳃骨掉在我面前的骨碟里,张着细小的刺。
整个包厢,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站着的,坐着的,举着筷子的,端着酒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曼婷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曾雅雯还保持着泼汤的姿势,双手紧紧攥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青花瓷盆。
盆沿还在往下滴着汤汁。
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
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茫然。
她看着我,眼神涣散,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萧旭尧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曾雅雯会做到这一步。他脸上的得意和玩味僵住了,慢慢变成一种错愕,甚至,有一闪而过的、事态失控的惊慌。
我眨了一下眼睛。
被汤汁糊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我没动。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抹过左脸颊。那里粘着一片稍微大一点的鱼鳞,边缘有点硬。我把它捻下来,指尖感受到一点湿滑和微韧的质地。
然后,我抹过眉毛,抹过眼皮,抹过下巴。
把那些粘腻的汤汁和零碎的豆腐渣,一点点抹开,抹掉。
我的动作很仔细,很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指尖擦过皮肤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我身上。钉在我那被汤汁染得污糟的脸上,钉在我那平静得可怕的动作上。
曾雅雯手里的瓷盆,“哐当”一声,脱手掉在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闷响。
没碎。
只是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
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晃了一下,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缩得像针尖,里面充满了越来越浓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知道。她太了解我了。我越是平静,越是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终结了。
我抹完了脸。手上沾满了油渍和汤水。
我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吓呆的同学,没有看脸色变幻的萧旭尧,更没有看摇摇欲坠的曾雅雯。
我微微侧身,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探进我那件藏青色旧夹克的内侧口袋。
口袋里有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物体。是我的手机。
我把它掏了出来。深蓝色的手机壳,边缘有些磨损。屏幕上溅了几滴汤汁。我用袖子擦了擦屏幕。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柔和的光。
我划动着屏幕。指尖很稳,没有半点迟疑或颤抖。
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没有存全名,只有一个字:郑。
我的拇指悬在绿色的通话图标上,停顿了大约一秒。
然后,按了下去。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死寂的包厢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一声,两声。
曾雅雯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她看着我,看着那部贴在耳边的手机,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
萧旭尧皱紧了眉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似乎想听清电话里的内容,又或者,想弄明白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其他同学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在我、曾雅雯和萧旭尧之间惊恐地逡巡。
电话接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