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审美的重要性似乎被高估的当下,通过理解艺术来培养审美,获取某种身份认同成为时髦事。艺术买卖市场分外活跃。据《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环球艺术市场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艺术市场销售额回升至596亿美元,同比增长4%,其中公开拍卖市场增长9%。在上周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卓纳画廊展出的刘野画作《白雪公主》(Snow White,2006)以380万美元成交。豪瑟沃斯画廊带来的乔治·康多(George Condo)的肖像画《棱镜头》(Prismatic Head,2021)以230万美元成交。
刘野,《白雪公主》,(2006),于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上于卓纳画廊呈献, © 刘野,图片由艺术家和卓纳画廊呈现
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期间,香港会展中心是一个限时开放的高密度社交场:从马云、章泽天、Labubu的设计师龙家昇、主持人杨澜,到林志玲、袁咏仪、张智霖,各类跨界名流在此出现,艺术、资本与娱乐在同一个动线上交汇。你很难分清,谁是来买作品的,谁又是来建立关系的,这里更像一个关于“出现”的现场——你是否在场,和你看了什么,有什么观点,似乎同样重要。
这种现象在社交媒体上被进一步放大。在小红书上,被记录的不只是作品,还有人:画廊工作人员的穿搭、藏家的气质、VIP场的人群、甚至哪一个展位更好出片。有人认真做攻略,教你“如何在半天内逛出一个精英感”;也有人逐帧分析谁和谁站在了一起。正如“穿得像old money”能够成为经久不衰的穿搭论调,如何“看起来更体面、精英”似乎是后小红书时代的潮流生活方式——于是接近艺术圈(逛巴塞尔艺术博览会)成为“显得高级、品味好、智识感”的高效手段,毕竟购入一件艺术作品或许要花万元,但巴塞尔的门票还不到千元。
Jason Haam画廊带来的一幅描绘Kpop重要明星Rosé的画作成为互联网大热话题
艺术行业绝不想孤立存在,所以一贯拥抱着跨界、扩圈,与各行链接。不过,当高度依赖社群的艺术系统变得过于可见,甚至可以被复制和表演时,它也开始带上一点轻微的讽刺意味:在一个强调“真实连接”的场域里,人们反而越来越熟练地练习如何被看见。也正因为如此,“跨界”反而失去了它原本的指向。当不同系统已经彼此渗透、难以区分时,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强调的动作,而更像是一种已经发生完毕的状态。
从影像、装置到建筑、设计,再到品牌与表演艺术,媒介与行业之间的边界不断被打通。跨界不再意味着新鲜,而更像是一种工作方式:艺术在不同系统之间流动、拼接,并不断生成新的观看经验。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个新的问题变得更具体:当跨界本身不再构成吸引力,艺术现场还能如何成立?
豪瑟沃斯参展2026巴塞尔艺术展现场图片,展位1C21
摄影:JJYPHOTO 图片由豪瑟沃斯提供
在2026年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会,这种变化被进一步放大。与其说展会在“增加跨界”,不如说它正在调整跨界的逻辑:从媒介之间的组合,转向对观众经验的重新组织。
最直接的回应来自表演,今年的香港巴塞尔与香港芭蕾舞团合作的《State of Wonder》,将舞蹈带入博览会的场域之中。在一个高度视觉化、快速流动交易的展会上,观众需要停留、等待,甚至被动卷入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之中。
变化也体现在展位内部。北京公社带来马秋莎的冥想式建筑装置,将她近年的两个作品系列收拢进一个更接近空间经验的结构里;Jessica Silverman呈现了朱迪·芝加哥的一组手绘发光玻璃灯箱,光、色彩与手工痕迹叠在一起,既延续了她一贯的女性主义线索,也天然带有一种视觉上的吸引力;Asprey Studio则把 Seneca、曲磊磊、叶锦添的作品放在同一展位里,人工智能、雕塑、装置与传统水墨并置,媒介之间并不刻意求统一,差异本身就构成了现场的一部分。
M+博物馆在展会期间的展览“劳森伯格与亚洲”,像是一种历史性的回声。它其实不是一个关于“形式突破”的回顾,而是一次对罗伯特·劳森伯格如何进入亚洲、如何与当地工匠合作,以及如何在不同文化之间工作的梳理。劳森伯格创作的宝马艺术车(1986年设计)也在这次巴塞尔展会上首次亮相亚洲。这位史上最具前瞻性的艺术家之一将这件作品称为‘可行驶的博物馆’,而正如他的许多作品一样,它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科技之间的界限。
BMW Art Car Robert Rauschenberg, BMW AG
这次40年前的所谓艺术与时尚的跨界实践,再次质疑了当下流行的奢侈品牌与艺术家的定制合作——在视觉信息密集的当下,生硬的重组已老生常谈。跨界合作往往陷入“艺术家提供光环,品牌提供渠道”的单一叙事,艺术沦为装饰性签名,丧失其独特耀眼的主体性。而劳森伯格式合作,要求更深层的语法介入——不是将艺术家的图像复制在包袋上,而是邀请艺术家以处理材料的方式处理品牌符号:拆解、拼贴、涂改、重组,让商业形象经历一次“劳森伯格式”的震荡。
在展会之外的国际蓝筹画廊个展,跨界的张力稍稍回落,绘画仍然是绝对的主流。在豪瑟沃斯画廊,艺术家Nicole Eisenman 的个展“Fallen Angels”带来她近年来的一组新作,包括11幅绘画和3件雕塑。画面集中在家、工作和海边这些中产的日常场景,人物停在那里,动作很少。展览里有一幅同名作品,带有明显的夜色气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王家卫的《堕落天使》——室内安静,外面始终是夜。
在卓纳画廊,Walter Price 的“Pearl Lines”是他加入画廊后的第二次个展,也是首次在亚洲完整呈现这一批新作。画面中有人物、线条和大面积色块,场景在具象与抽象之间不断变化。
从1970年代在印度造纸厂,到1980年代在中国、日本与工匠合作,再到“ROCI”计划,这些实践发生在全球化尚未形成的年代。今天再看,很难再把它简单理解为“跨界”,而是艺术家真诚地工作下,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具体关系。
那今天什么样的连接仍然成立呢?变化也许并不只是外部。中东的持续冲突,让原本分散在不同区域的关注重新发生转移,香港因此再次被放在一个更中心的位置。但真正被留下来的,仍然是那些在现场发生的连接——人与作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总监乐思洋,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
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密集、文化事件高度竞争的环境中,香港巴塞尔展会今年吸引观众“必须到场”的理由是什么?
乐思洋:疫情之后,技术发展很快,但这些都无法替代艺术最核心的一点——必须亲身体验。艺术的冲击力来自“在场”,是一种沉浸式体验,而不是线上可以完成的。
同时,艺术本身是一个高度依赖社群的领域。Art Basel也不再只是交易平台,而是在构建一个不断扩展的社群。这个社群已经不局限于视觉艺术,也包括建筑、设计、音乐等不同领域的人。所以观众来到现场,不只是看作品,更是社交、建联。
如果从“社群”和“连接”的角度来看,Art Basel在香港这座城市中,正在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乐思洋:我们的核心是“凝聚力”。一方面,是把香港和大中华地区的艺术资源聚集在一起;另一方面,是把整个亚洲连接起来。现在展会前后的几周,已经形成一个亚洲范围内的艺术时间窗口。很多城市会把重要活动安排在这一时段,因为国际观众会集中到来。
所以Art Basel不只是一个展会,而是一个带动区域流动的平台。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作品现场,由马凌画廊(Kiang Malingue)、澡堂画廊(SCAI The Bathhouse)、香格纳画廊呈献,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
在这样的区域联动中,你如何看待亚洲其他城市(比如首尔、曼谷)的活跃?这是否会形成竞争?
乐思洋:我更倾向于把它看作相互促进。像曼谷这两年非常活跃,这种区域性的增长,会为整个亚洲带来更多关注。我们也看到,来自泰国的藏家明显增加;韩国也是,疫情之后观众数量持续上升。
更多地区被看到,会带来更多流动,也会让国际社会更深入理解亚洲的多样性。
在这种区域流动增强的背景下,疫情之后艺术市场本身发生了哪些变化?
乐思洋:过去几年,艺术生态一直在调整。如果用几个阶段来概括,那就是2023年是重新开放,2024年是重新连接,2025年是重新调整,2026年则进入一个更“焕新”的状态。新一代藏家进入市场时,会更早建立自己的收藏方向,强调长期性,而不是短期买卖。
这些变化具体体现在藏家身上,会呈现出怎样的新特征?
乐思洋:首先,年龄在下降。但他们的决策更理性,会主动做研究,对当代艺术有自己的判断。他们的收藏更有方向,也更具长期规划。同时,这一代藏家的流动性更强。大中华地区的藏家会频繁去东南亚、新加坡、泰国等地交流。在香港,年轻藏家也更国际化,不只是收藏作品,也参与到机构、委员会等体系中。
面对今天这样复杂的文化环境,你会如何向 Vogue 的读者解释香港巴塞尔的吸引力?
乐思洋:在这里,人们寻找的不只是灵感,而是一种“真实的连接”(authentic connection)。在当下,这种真实感变得越来越重要,尤其是对从事创意工作的人来说。艺术家本身就是最追求这种“真实性”的群体。在这个平台上,可以遇到艺术家、藏家,也可以遇到来自其他行业、但同样重视艺术的人。
乔治·康多(George Condo)的《F小调布鲁斯》(Blues in F minor, 2021)作品现场,由豪瑟沃斯呈献
撰文:路边摊
编辑:马儒雅Maya Ma
设计:晓霓
图片致谢Art Ba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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