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九七〇年十月五号。
大伙儿在西安一处名叫省公安厅收容所的院子里干活。
谁知一铁锹掘下去差不多三尺来深,泥土里竟晃出刺眼的黄光。
土坑里露头的是个大陶罐子。
干活的伙计凑上去把盖儿一揭,周围的人当场愣住,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等专家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地头,大眼一扫土坑四周,当场拍板:这底下绝对还有好东西没掏干净!
话音刚落,紧接着旁边又刨出来个一模一样的大罐子,挨着它的还有个银质的小盂。
等把这仨家伙肚子里的家当全盘出来挨个登记,全中国的历史学者全炸锅了。
物件多得吓人。
一千来件稀罕货堆成小山,金的银的、玉雕的石刻的、上等窑烧的,还有外洋流进来的钱锭子,外加一堆道士炼丹用的草木金石,五花八门啥都有。
这批货的档次简直高到离谱。
单挑出那二百七十一件金银打造的物件来说,前两年省里头的研究机构上了高科技的光谱仪一扫,结果让人咋舌:十件金器里头有九件,纯度都稳稳压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里头有件堪称极品的鸳鸯莲花花纹金碗。
拿尺子一量,碗壁薄到仅仅零点二毫米,随便抽两张打印纸叠一块儿也就这厚度。
人家唐朝工匠使了一招“失蜡法”,连缝子都没有,一锅铸出来。
而且梆硬,探针戳上去“叮”的一下就给弹开。
这手艺,说是把大唐打金技术逼到了天花板也不为过。
可偏偏这么一堆价值连城的宝贝,出土的位置居然是当年老长安城里一个叫兴化坊的普通人生活区底下。
这明摆着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泼天的富贵,究竟是谁大半夜跑来刨坑藏进去的?
最早的时候,郭老琢磨过这事儿。
他查了地图,觉得这片地界早年间是邠王府的宅子,八成是赶上安禄山造反那阵子,唐高宗那个大孙子李守礼,他家里的徒子徒孙为了避祸偷偷埋的。
可这话放出来没几日,直接让人给驳回去了。
头一个破绽,史书里白纸黑字写着,那个李守礼在外头欠了一屁股烂账,穷得叮当响,哪来这么大的财力置办这成堆的金疙瘩。
再一个,坑里有些物件上錾刻的硕大花朵纹路,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比安禄山作乱那会儿还要晚些年的流行款式。
不是皇亲国戚干的,那还能是哪路神仙?
沿着这些宝贝留下的蛛丝马迹往下死磕,你会发现北大里头有位叫齐东方的老教授抛出了一个相当靠谱的说法。
他认定,这堆财宝的主子,名叫刘震。
把日历翻回公元七百八十三年,那是天下大乱的节骨眼。
这老兄脖子上架着刀,在要命的关口前头,脑子里疯狂拨弄算盘珠子,盘算着一桩九死一生的官场买卖。
就在这一年,泾原那边的兵痞子哗变了。
这帮人提着刀杀进京城,吓得当朝圣上唐德宗脚底抹油,灰溜溜地弃城溜了。
万岁爷跑得快,可大唐库房里堆成山的金银杂物咋整?
正赶上刘震那会儿头顶的乌纱帽叫“租庸使”,说白了,他就是管着天下税收银钱的大掌柜。
这大掌柜面前没几条道好走。
撒手不管库银,自己卷上细软撒丫子逃命?
肯定使不得。
把国库打包送给反贼当见面礼求富贵?
这买卖更悬。
思来想去,他一咬牙,选了条道走到黑的险招:把朝廷最要命的值钱玩意儿全装车,跟着主子一块儿跑路。
翻翻古人写的本子《无双传》,里头透了底,说是老刘当时打定主意,要赶着二十头满载真金白银和绫罗绸缎的大骆驼冲出城门。
这简直是拿脖子往刀口上撞。
兵荒马乱的世道,街上全是乱兵,你牵着二十头大牲口晃荡,明摆着是个活靶子。
可人家大掌柜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皇上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眼下最眼馋啥?
黄白之物啊。
只要能把大唐的底裤完好无损地交到龙书案前,等将来打回老家,这护驾第一号功臣的帽子稳稳落在他头上。
可话又绕回来了,他那二十匹大牲口的背上,究竟塞了啥好东西?
这位爷顺走的,压根不单单是大唐的财政老底,他这是把当今圣上的命脉给一并掐在手里了。
那驼背上,实打实地分了两大摊货。
头一摊,那是实打实收上来的皇粮国税。
坑底摸出来二十二块带字的银饼子,那全是下头各州县一年年往国库里凑的赋税。
里头还翻出几条大官才能束在腰上的玉带,甚至还藏着九个环的极品蹀躞带。
更有意思的是,里边还夹着五枚从东边日本奈良那头飘洋过海来的银钱,这东西在他们老家都难找,妥妥的丝绸之路上做买卖留下的活证据。
这堆东西摆在一起,只说明了一个死理:这绝不是谁家自己攒的体己钱,而是大唐中枢朝廷实打实的国库家当。
再看另一摊货,透着十二分的邪门。
土里埋着多到数不清的道家炼药方子货。
二十八个外面看着不起眼的金银盒子,盖子一掀,简直是个老辈子的神仙制药厂。
里头塞满了各种成色的朱砂、琥珀晶体、紫色的石英块外加海里捞的珊瑚树。
盒子盖内侧还用黑墨记着名目。
光是朱砂这一样就分了好几等,里边有款标着“大力光明砂”的顶天好货,那可是当年国家药典《唐本草》里点名盖章的修仙主料。
跟着药材一块儿出来的,是一兜子奇形怪状的银罐子。
口子收得极小,脖子细长,罐壁厚实得很。
接缝的地方偏偏留着个黄豆粒那么大的眼儿,上面还带着木头塞子。
个头最小的那个才大拇哥那么点儿,咬合得严丝合缝,在黄土里捂了一千多年,抠开一看,里头还跟新打出来一样闪亮。
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玩意儿就是当年老道们在炉子边鼓捣仙丹的专门家伙什。
那时候的人死脑筋,认定真金白银能吸天地精华,用这玩意儿装药,吃下去准能飞升。
整坑东西里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当属六条拿纯金水浇出来的小金龙(这东西原本出土了十二条,七十年代中期让贼摸走了一半,剩下这六条被锁在库房里整整捂了三十年才见天日)。
这几条小东西从头到尾才四厘米,高不到三厘米,但身上那鳞甲雕得比头发丝还细,全是一副往前迈腿溜达的架势。
考古的老手们把它们和同坑出来的一个画着鹦鹉的拎环银罐凑一块儿一琢磨,大腿一拍:这不就是道家做法事用的镇场子法器嘛。
据说那罐子刚重见天日的时候,里头还汪着大半罐子水,水面上飘着一层打得极薄的金箔子。
十二条小金龙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踩在水面金纸上,水底子底下铺的全是花花绿绿的各色石头。
这套法术可以追到东汉那时候的五斗米道。
说白了,就是把这些金龙啊、金锏啊扔进名山大川里,托它们去给天、地、水三界的神仙走后门,求老天爷免罪赐长生。
十二条龙正好能除尽三,一回用仨,不多不少刚好够做四场大做法事。
大难临头卷着库银撤退,那叫吃皇粮办人事。
可连带着把成堆的神仙药和做法事的道具都顺走,这就叫贼精贼精了。
大唐年间,上上下下都对“拿金杯银碗喝水能万寿无疆”这套嗑深信不疑,《太平御览》里把这事儿写得真真儿的。
老刘这步棋走得毒,他心里明镜似的:万岁爷被兵痞子撵出京城,受了这番惊吓,魂儿都得丢一半。
这节骨眼上,你送钱固然好,可你要是捧上能延年益寿的仙家法宝,那可比拉一车金锭子直接砸进皇帝的心坎里去。
这盘算计堪称天衣无缝。
城门早落锁了。
刀又一次架在了老刘的脖子上。
二十匹大骆驼堵在城墙根底下,怎么都出不去。
要是领着这支车队在长安街头继续转悠,分分钟就得让乱兵围上来剁成肉酱,连人带货全得报销。
咋整?
这位大掌柜一咬后槽牙,掉转驼头往回走。
去哪避风头?
回自家宅子。
在敦煌弄出来的一堆烂纸头里,专家摸出了一张唐德宗建中元年的老房契。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房子叫“兴化坊刘宅”,地址和咱开篇挖坑出土的地方对得严丝合缝。
外加坑底摸出年代最近的一枚铜钱,拿碳十四机器一扫,年份刚好卡在公元七百八十年上下。
这日子对得连条缝都找不出来。
在这座高墙深院里,老刘头干起了这辈子最后一笔账房活计。
就算外头街上喊打喊杀,反贼随时可能踹断大门冲进来,他这手上的活儿依旧稳得让人倒吸凉气。
他压根没把那几大车金银瞎子摸黑似的往土坑里撒。
一千来件好东西,硬是让他分门别类,妥妥当当地码进了三个大瓮里头。
就拿那只薄如纸的金碗来说,里头还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九两半”“九两三”的字迹。
金子那是随处能变现的硬头货,那是当年造办处的师傅们称重留的底。
老刘在装箱入土的时候,存了心把六十九件带着重量标记的宝贝全留下了,层层包裹好沉进地底。
这老狐狸心里头跟明镜一样:这帮物件全挂着朝廷的账。
把斤两底单一块儿埋进去,是为了熬过这劫后,把东西挖出来交接的时候,不缺斤少两,立马就能平账。
咱们换个脑子琢磨琢磨。
假使那会儿大城门敞开着,老刘领着驼队一溜烟出了京城,把这些家当全须全尾地塞给老李家那位天子,结局会咋样?
靠着这二十头牲口背上的国库底牌和续命神仙法宝,等风波平息,这老兄绝对能混个名垂青史的一代名相。
可老天爷写剧本,从来不发后悔药。
城门插了杠子,后路全给掐断了。
哗变的乱子闹大以后,走投无路的老刘,折腾到最后为了留个活口,还是倒向了反贼的阵营。
等大唐的军队缓过劲来打回长安,他直接被打成叛贼余党,当场在刑场上挨了刀子。
他那颗脑袋里精密计算的加官晋爵大梦,只听得鬼头刀“咔嚓”一声,全成了泡影。
一千二百个寒暑就这么过去了,埋在土里的这摊家当总算熬出了头。
在这堆瓶瓶罐罐面世前,咱们国家那些研究大唐老物件的专家,想看实物,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小本子奈良正仓院仓库里存的那些货色。
那些东西,多数是遣唐使那帮人坐船带回东洋的,却硬生生霸占了咱们研究自家老祖宗学问的头把交椅。
等咱自家地头上这堆神仙器物一现身,不管是从打铁制金的手艺,还是里边藏着的门道,直接把对岸仓库里的那批东西秒成渣,一把填满了咱们国内研究大唐风物没东西可看的漏勺。
眼下,这堆宝贝全被请进了陕西省博四号展厅的专门柜子里。
想去瞅一眼,那票可是难抢得紧。
没人花钱买水军造势,大伙儿挤破头,全因为那玻璃罩子里头,锁着大唐王朝最鲜血淋漓也最光芒万丈的一寸光阴。
天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灯光底下,贴着玻璃看那上头打的漂亮金花。
他们闭着眼都能闻出那年头天朝上国的阔气和雄心,还有五湖四海一家亲的豪迈做派。
可又有几个人看明白,那晃瞎眼的黄白光芒后头,其实是一个手眼通天的超级王朝,正在悬崖边上烂到底的巨大口子。
那些在碗边上錾着“九两几钱”的黑字,那些指望能飞天成仙的纯金法器,既没能护住那个把算盘打冒烟的朝廷大吏的脑袋,也没能把那个被人撵成落水狗的皇帝拉回巅峰。
等刀子真架在脖子上的那天,什么尽职尽忠,什么利欲熏心,外加那些鸡贼的左右摇摆,最后全都被埋进坑里,成了一摊烂泥。
摊上这号烂透了的局,这个王朝要是不散摊子,那才是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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