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话里,刚出生的孩子被亲昵地称为“毛毛”。这个柔软、温暖的称呼,似乎天然指向喜悦与新生。然而,在一扇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之后,每一个“毛毛”的降临,其实都伴随着血、撕裂和极致的虚弱。产妇被推出手术室时血色褪尽的脸,使人联想起战争的余波。
长期以来,生育被包裹在“鲜花”与“圆满”的叙事里,人们习惯了它的平安,但鲜少有人知道此类手术的风险系数,用老话来说,经历一场分娩手术就像走过了“鬼门关”。但现如今,有关分娩的认知存在明显的断层,这也进一步造成孕者家庭与医生之间的认知割裂,为医患冲突埋下了伏笔。
带着对真相的追问,张苹来到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产科——这里曾是著名纪录片《生门》的拍摄地,生与死的戏剧每天都在这几层楼间上演。她观察医生看诊、跟随护士查房、与产妇对话,记录下那些被鲜花、祝福、“母子平安”深深埋藏的生命真相。
在中南医院妇产科的蹲点经历最终汇聚成一文,2025年9月,稿件一经发布便引发广泛讨论,有人感叹“终于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有人表示看完后重新理解了生育。
记者的现场观察如何突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面对充满专业术语的医疗现场,如何 从“听不懂”走向“写得出”?当采访对象横跨医生、产妇、家属,如何真正走近他们?这次稿件复盘,我们与作者张苹对话,寻找她在这篇稿件中给出的解法。
张苹的个人照片
作者介绍:张苹,正面连接作者。
代表作品:
名词解释:
深度营依据百度百科与相关书籍,对专业名词进行了精简与口语化处理,力图读者能够更清晰地理解词意。
羊水栓塞:分娩时羊水及其中的胎儿成分意外进入母体血液,引发极其严重的全身过敏和循环衰竭。它发病极快、难以预警且死亡率极高。
胎盘前置:正常胎盘应附着在子宫上方,胎盘前置时其长在子宫出口(宫颈内口)处,挡住了胎儿的去路。典型表现是怀孕晚期发生无痛性的大出血,处理不当会直接危及母婴生命。
子宫破裂:指怀孕或分娩时,子宫体部或下段突然裂开,多见于曾有过剖宫产(疤痕子宫)或难产的情况。这是一种导致剧烈腹痛和大出血的凶险急症,胎儿死亡率极高,产妇常面临切除子宫的风险。
钝性分离:手术时不用刀刃切割,而是用手指或钝头器械顺着组织间隙进行剥离。这种方法虽然看起来“血肉模糊”,但比起锋利的切开,它能更有效地保护深层的神经和血管,减少手术中的损伤。
以下根据张苹的讲述整理:
Q:最初为什么想写这篇稿件?
A:这个选题与河南周口市六院妇产科发生的邵医生自杀事件有关,我带着对于产科手术细节、医患矛盾的疑惑开启了这篇稿件。
关于周口六院的事件,当时新京报、澎湃新闻等媒体已经做了大量报道,如果我再去做,信息增量可能不多。于是,我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相关信息,看到有位医生说:“产科是一个血淋淋的科室,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这是在我们选择做这个选题前所不知道的。以前我们觉得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儿,但现在我们不大会说这句话了。现代医学发展到今天,大家普遍认为生孩子是比较简单、安全的,这种认知美化与现实中生育手术潜藏的种种风险存在巨大鸿沟。
这也引起了我的疑惑:产科手术室还是血淋淋的吗?为什么产科的医患矛盾如此高发?产科医生承受着怎样的压力?社会文化对生育的专业性是否缺乏尊重?这种不尊重背后是否反映出大众对真实的产科缺乏了解?这些疑问仍有很大的解释空间。
因此,当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走进中南医院,希望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而不仅仅是去验证某种做题前就确信的社会学知识时,那个世界完全向我敞开了。
Q:为什么选择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和李家福医生作为蹲点对象?
A:中南医院的产科收治整个湖北甚至全国转诊的疑难杂症,产妇的数量也多,呈现出的问题更典型、更显性、更集中。
我联系的李家福医生是一个特别敞开的人,中南医院也非常认可他的专业度。在他答应我的请求后,我可以去到现场,近距离观察门诊和现场细节,完完全全地跟着医生,观察他一天的工作。李医生出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和他的助理医师坐在一起。这对于记者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现场的信息是海量的。采访与写稿时,就像在满是鱼儿的河里抓鱼,随手一抓就能捞起好几条。总共采访一周、写作两周、修改一周就完成发稿,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月。这篇稿子是我记者生涯中写得最顺的一篇。
Q:进入现场前,你做了哪些准备工作?
A:进入现场前,我研读了五本关于产科的书,也看了一些生育现场的视频。这些书中很重要的一本是《生育笔记:产科医生的真实故事集》,它让我接触了大量医学知识,比如医疗的分级、怀孕分娩的过程,以及胎盘前置、子宫破裂等全球通用的医学名词。作者从产科医生的角度将整个医疗过程写得非常细:她遇见了哪些女人?这些女人的身体状况、手术抢救的过程是怎样的?我在读这本书时就像在看一个医疗剧,透过文字看到了画面、听到了声音,书中的信息给了我很多书写方式上的启发。
另外一本比较重要的书是从产妇角度书写的 《成为母亲:一名知识女性的自白》。这两本书让我分别从医生和产妇两个视角理解了手术细节和产妇的心理感受。此外,我还看了很多生孩子的视频、图解,通过比较会发现很多以前看过的视频都用卡通形式对手术细节进行了美化,但现实中遇到的情况其实非常血腥。
这些准备帮助我提高了采访效率。当我能用专业名词和医生交流时,他们不会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现场的人,从而愿意跟我聊更深层的内容。
Q:现场采访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
A:现场采访很累但也很充实。我每天差不多6点起床,跟着医生出门诊、查房,直到晚上8点医生下班,再找时间和他们进行细节上的交流。回到酒店后,我会对一天的观察与采访进行复盘,并准备第二天的提纲。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提纲是不断细化的。
第一天我的挫败感很强,因为听不懂医生和产妇的交流。比如,他们有时会说“37加5”“18加2”“大排畸小排畸做了吗”这样专业性很强的词汇。当时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说的具体是哪个字,又不能打扰忙碌工作中的医生,所以我在现场记的笔记上有很多拼音,揣着回去查资料复盘后,才逐渐理解这种“密语”背后藏着的许多细节。
之后对于不同层级医生的采访也收获颇丰,不同的视角对我理解产科的真实氛围至关重要。我既采访了主任医师李家福,也采访了刚实习的医生,针对每个医生的提纲都不太一样。李家福这样的资深医生已经完全习惯了手术现场,那种会让普通人体验到强烈冲击感的场面,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40多年职业生涯里的常态。实习医生则还处于适应的过程。有位实习医生告诉我,他第一次进手术室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后退,他第一次意识到血不仅有味道,还会有声音。当大量血液流下来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嘘——”的声音。这种对普通人具有冲击感的描述是实习医生才能给到我的。
Q:作为旁观者,你是如何与产妇建立起信任并让她们愿意分享隐私的?
A:对于产妇,我没有用太多的采访技巧来逼迫她们暴露内心,而是尽可能地“真心换真心”,虽然这听起来很俗套,但很多时候,记者需要成为的是一个真心的倾听者。
拿云扬来说,在她生孩子之前,我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潜在的采访对象,只是在观察她。她是个很高大、漂亮的女孩,和李姝那样已经成为母亲的女性很不一样。最初我和她聊天时,她总是边刷短视频边敷衍。随着逐渐熟络,我越来越能共情她所面对的一切。云扬分娩时,我在外面等得手脚冰凉、生理性恶心、喘不上气,真切地为她着急难过。她从产室出来后能感受到我对她的关心和祝福,后来对我的态度就变好了很多。
我在稿子里记录的几个产妇的情况都非常凶险,故事也很心酸,我对待她们的心情也在不断变化。起初我会生气:你为什么要冒死生这个孩子?难道孩子的命比你自己更重要?但当你逐渐了解她们的故事,看到医生的努力、产妇承受的苦痛,并试图理解背后的原因时,剩下的只有心疼。因为具体的情况远非是网络上“婚驴”“传宗接代”这些标签能够概括的,真实情境要复杂得多。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并没专门寻找特殊案例,只是随便走进几个病房去找人聊天,但她们的故事却都并不简单。这或许意味着,中南医院产科里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故事,如果这是一种常态,那我们就不能简单评价任何人的处境。
特别是李姝。李姝讲到动情处流泪时,我也几度落泪。她已育一儿一女,儿子在车祸中去世了,这是她的第三次生育,胎儿长在上一次剖宫产的刀口上,这次生育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为。但听完她的讲述,你会觉得她不仅仅是想要个孩子,而是想要给家庭和女儿一个新的希望,仿佛孩子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身边。车祸后,大女儿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在病房看到了她的大女儿,她眼神里总有一种惊惧。李姝也因此对自己的女儿有极强的不安全感,不会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当你了解了整个故事,就会理解她对好好活下去的渴望。这个孩子的诞生,实际上拯救了整个家庭。
Q:你在现场采访时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波动?
A:我这次产生的情绪非常复杂,在我写《女性没有不疼的选择》那篇文章时,我只是单纯地感受到愤怒。但这次在中南医院,除了愤怒,我基本上每天回酒店复盘时都会为她们的故事落泪。
在手术室外,我首先感受到的是焦灼和愤怒。现场的情况完全无法预料,你会看着刚刚还和你搭话的人不一会儿就被推进了手术室。现场像医疗剧一样,有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手术服上还沾着血,他们会一直喊着产妇的名字,让家属去互助献血。
然而,这种紧张感有时在产妇的丈夫或亲人身上却是缺失的。剖宫产分明是一个创伤,但人们却只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生育。对于其他的手术,家属和朋友往往会为患者担忧流泪,但在产室外,大家却拿着鲜花,喜气洋洋,时不时刷刷网文、短视频。当产妇血色褪尽、泪眼朦胧、头发散乱地被推出来时,有的人拿手机去拍她,有的人只顾着孩子。在那种环境下,我的情绪一直都是愤怒的。
当医生告诉你生育要面对哪些风险时,比如血可能会溅到三米外的白墙上,你会觉得不寒而栗,这是一种对生命真相的恐惧。社会文化对生育的美化却让大家觉得生育很简单,所以他们无法接受任何危机情况。
我看到了这样的认知差距带来的荒诞,以及由此对医生的专业性构成的伤害和挑战。有些家属在手术生死关头还要选择所谓的“吉时”,而医生的平静和专业则让我震动,他们不只是愤怒,而是真的会帮忙协调时间,会劝家属“天天都是好日子”,他们面对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已经变得平和。由于产科的手术通常只是“二级手术”,这样的分级又决定了医生的绩效和认可度,产科显得更加吃力不讨好。
但愤怒和无奈并不是我的所有情绪,稿子最后呈现的不只是生育的恐怖,还有一种“爱”。我观察医生如何对待新生儿,他们有时会说非常文学的话:“刚开始新生儿并没有血肉,他们是苍白、发蓝甚至灰白的,像一个个雕塑,但爱会让新生儿长出血肉。”是母亲的一次次哺乳和医生的养育,才让新生儿得以成长。我看着医生给新生儿洗掉血污,仔细数手指、脚趾,摸脊柱,他们对待生命的郑重令人崇敬。现在的“卷”文化让人们总是在追求一个完全健康、各个环节都不出错的宝宝,一旦有一丝风险就想放弃这个孩子。但医生反而比父母更尊重生命,他们会耐心地说:“毛毛很可爱,他很健康。”
这种触动最终转化成了一种宗教式的感动。我意识到医生是真的在“把人当人”。每一个健康个体的成长,只要中间任何环节缺失了他人的爱和帮助,都无法存活。在回酒店的路上,看着街上来往的健康人,我深刻感受到生命本身太不容易,值得致以最高的尊敬。
产科病房楼梯间
晾着女人的睡衣、内裤
和“毛毛”的衣服、毛巾
Q:文中有关手术过程的描写非常细腻,你是如何还原那种“痛感”的?
A:普通人进不去手术室,那手术室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能请求医生为我说明。但医生并不会告诉你,第一步我要先划开什么,或者层级间的先后顺序,这些细节都来自于我对医生的反复追问。
比如文中关于“逐层切开”“撕开切口”的描写,我会一遍遍地追问:“切开肚皮是一种什么感觉?剖宫产怎么一层一层打开,又一层一层合上?”医生会说:“肚皮薄得像一张纸,一撕就开了。”在我们的想象中,医生拿手术刀是用切的方式,怎么会是撕开的呢?他就会跟我解释,这叫做“钝性撕裂”——拿刀切会划伤更多的毛细血管,但如果用扯开的方式,血管并不会破裂得那么多。
我也会请医生描述他们自己的感觉,然后拿着这个医生的采访素材去询问另外一个医生。比如摸到子宫时,不同子宫的触感是不同的,我说:“xxx说正常的子宫摸起来是很硬的。”医生们听了也会想一想,给予我肯定的回答。我再追问有多硬时,他就会补充说有时子宫像皮球一样硬,有些女性的子宫已经经历过生育,就会像布袋子一样软。这些生活化的类比是医生平时不会交流的,但在追问下变成了稿件中最具生命力的部分。
Q:文章中有一个章节叫做“手”,为什么会构建这样一个章节?
A:对于“手”这个章节,我其实并没有刻意地去安排,只是根据自己的感受进行了主观的设置和调整,但很奇妙,大家后来对这个段落的印象反而比较深刻。
初稿写到第三个小标题的时候,我的状态非常紧绷,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了。因此我尝试让自己离“手术室”远一点,开始了“手”这个部分的写作,让自己从“手术室”出来喘口气。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手”的特殊性,这来自于我和产科医生握手后的感受。之前在写节育环那个选题时,我就曾跟产科医生握过手,当时的第一感受是:他的手好厚。通常我们会觉得医生握手术刀的手应该骨节分明、修长纤细,但在产科,我发现李家福医生、杨美桃医生的手都很宽厚。
产科医生总要用到手,尽管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已经非常精密,但产科还是有非常多依靠个体经验的部分。当时,我把段涛医生的所有微博都翻了一遍,他提到产科是一个极其讲究“手感”的科室,生育率的降低让年轻医生少了很多上手操作的机会,他们摸不出来胎儿在肚子里的状态。而有经验的医生,摸一摸就知道羊水多还是少,胎儿的头在哪儿,有的医生甚至能通过摸肚子把胎位摆正。这种“手感”是很难描述的,它是由经验铸成的,里面包含了一种人的温度、用心和感情,不是冷冰冰的教科书。
之前,我跟谷雨的撰稿人聊过,他的编辑告诉他采访“手艺人”时要记得观察他们的手,因为他们是靠手吃饭的,手是他们创作和表现技巧的核心部位。所以我去采访之前就有意识地想找一个产科医生,通过他感知到没有办法被现代医疗技术概括的东西。
产科楼梯间门口
悬挂着为婴儿和产妇祈福的对联
Q:对于文章中提到的详细的时间、数字,你是怎么如此详尽地进行记录和整理的?
A:其实我特别不会整理素材,我的写作是很直觉性的,但稿子整体的结构还是比较清晰。有位同事则和我完全相反,她很善于整理素材,能从海量的素材中挖掘出新的东西,终稿和初稿变化也会比较大。两种方式各有利弊,在不同的场景中可以灵活调用。
在这篇稿子里,我知道每一块要写什么。比如写到关于“手术室”的部分,我难受得喘不上气,那就写点别的让自己缓一缓。素材则来自我在现场做的速记,产科这个题我写完了半个笔记本,不方便拿本子的时候就拿手机记。再加上录音素材也非常多,每天八小时,我待了一周,其实整理不过来,也不想花很多时间从头整理。因此,我会根据笔记本上的采访速记去理出稿子的大致结构,写到细节时,再通过笔记本里的关键词去对应录音里的具体时间点。
当然,采访医生的录音我会看得更细一点。像我之前说的,采访写作不都是技巧性的,也可以依靠你的认知和理解。我的写作有时候就是这种直觉性的、偏感官的写作。
Q:收集到海量的素材后,是如何调整文章主题和框架的?
A:确实有非常多素材没有用到,但我并不遗憾,写下来的内容都是我最想写的。稿子写得很顺的原因之一是,我每天从产科回来的情感波动太大,必须找人说说话,就跟编辑聊我的观察。在聊的过程中,稿子主题就变得非常明确,就是“医疗系统的现代性”。这也能概括我前面提到的所有疑问。
大家对于分娩的震惊,有时候是因为不太知道这样一个庞大的、严格管理的医疗系统对我们做了什么。以前产妇在家里生育,大家都说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危机是暴露在外的。我妈当年生我花了20个小时,我爸在外面看着我妈的衣服湿了好几件,他真切地知道生育是恐怖的、是不容易的。
但现代医疗系统遮蔽了一些东西,它让我们看不到系统对身体做了什么。有时候手术门一关,产妇被打了麻药之后,就基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说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现代社会的“预制菜”:以前我们知道菜是从地里拔出来、再洗、炒,整个链条是可见的;现在我们进了饭馆,不知道菜是怎么来的,看不到后厨是什么样,甚至不知道桌上的菜是不是现场炒出来的。这种“不可见”让生孩子的女人自己都不知道生育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这种社会学的抽象概念不能直接写进稿子里,但它帮我理清了思路,让我更清晰地明白现代医疗系统对手术真相的“遮蔽”。
Q:大家对这篇文章的标题评价不一,为什么会将生育比作战争?
A:“战争”其实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感觉。虽然稿子转载到其他平台时,有人评论不喜欢用战争来比喻生育,但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当我看到产妇被推出来时,那种血色褪尽的脸和极致的虚弱,让我联想到了一场战争。生育对人体造成的创伤程度,在某种层面上和战争是相似的。比如产妇生育时身体内部的出血量,跟中弹或者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出血量有什么区别? 她全身的血可能都流尽了,甚至是全身换了一遍血。这不仅是我私人的感受,也是有事实依据的,我不觉得生育比一场战争更“轻易”。
另外,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没见过战争的残酷。这正像我们并不真的了解生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一样。所以我挺喜欢这个标题。可能因为“战争”这两个词让部分人感到不舒服,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改标题,我相信自己和编辑的判断——这个比喻精准地传达了那种隐秘且巨大的创伤感。
Q:这篇稿子从初稿到最后经历了怎样的修改?
A:关于稿子的修改过程,其实并没有经历那种推倒重来的大改,主要是阅读节奏的问题。虽然我无法用专业的编辑术语来精准复述,但能感受到稿子的节奏有时候太紧,有时候太松。我写前两个小标题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那种“喘不上气”的难受,如果不经处理直接传达给读者,可能会因为太残忍而让人不忍心看。但编辑帮我把整个节奏调整得特别好,更适合读者进行流畅的阅读。
因为在动笔之前,我心里对主题的认知就已经非常明确了,所以整个写作和修改的过程都非常顺利、非常快,没有太大的痛苦。虽然我说过自己不擅长细致地整理素材,但我其实也会做一些比较“粗放”的整理,而且整理素材和写作这两个过程其实是同步进行的。
Q:稿件发布之后得到的反馈和评价,达到您的预期了吗?
A:刚开始的时候真的还挺害怕大家会因为我写的东西不敢生孩子了,或者觉得生育是个太恐怖的事。但两位编辑跟我说,这篇文章最后的落点其实不太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愤怒,而是一种对人、对生命的尊敬。也许是我自己为了喘口气所写的那些小标题,冲散了大家阅读过程中产生的一些不好的情绪。
李家福医生后来夸我写得特别好。他用一种很老派的方式评价说,纪录片《生门》是用影像记录生育故事,很感人,而我是用文字描述生育,细致真实,很有气息,一样生动感人,超乎他的想象。他最先对我说的是:“你的敬业精神更让我感动。”我第一次听采访对象夸我是一个“敬业”的记者,当时听到这个评价时简直“爽爆”了。之前写稿子可能也有人夸,但有时候其实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你写一篇稿子时有没有保留、有没有偷懒,自己心里最清楚。
对于这篇稿子,我也没有其他遗憾。因为我最享受的是采访和写稿子的过程,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把做记者最美妙的部分感受到了。
Q:再回顾这篇稿子,你会觉得有哪些未尽之处吗?
A:现在回看这篇稿子,我觉得它对我的精神层面非常重要,写这篇稿子前后的我,是不太一样的我。
在产科这种地方,医生非常忙碌,不可能有人能安静地坐在咖啡馆里跟你一问一答。很多采访是碎片化的,比如一个儿科医生从手术室走到电梯,可能只有十几秒的时间。作为记者,在现场经常会有“露怯”的时候,前进一步还是后退一步,那一瞬间的念头决定了你要不要上前问那个问题。
我当时给自己提了一个要求:我希望在这篇稿子里,没有任何一个犹豫的时刻。去到产科第一天,我发现自己太喜欢这些医生了。他们是真心关心这些产妇。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可采可不采”的情况就偷懒选择不采,这一次我要全力以赴。包括麻醉医生,穿着白大褂、跺着脚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我也跟着他们进电梯,从手术室一直跟到一楼大门外,利用这段路的时间问问题。我写了五年稿子,这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篇在任何瞬间都没有犹豫过的稿子。
现在我明白,做出好稿子不仅仅是一个水平或者技巧的问题,它其实是一个态度的问题。就是在那一瞬间,你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决定了你最终能看见什么。
作者丨牛润哲 彭思雨
编辑丨黄柏涵
值班编辑丨唐瑷祺
编委丨黄柏涵
运营总监丨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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