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访古行记》
作者:刘拓
整理:石曼琳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11月
推荐理由:“我拍过的许多古迹,后来都消失了……”
这句话刘拓说过许多次,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朋友说过。但这不是炫耀他的相机里有独一无二的照片,而是一种深深的叹惋与无力,那些人类文明辉煌瑰丽的创造,每一座都需要先民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个世纪胼手胝足的劳动,但毁掉它们,却只需要一瞬:一场地震,一次洪水,小到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大到从天而降的炸弹——几天前,伊朗德黑兰的世界遗产戈勒斯坦宫在空袭中遭到破坏的现实,以一种惨痛的方式再度印证了刘拓的这句话。
中东地区,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是欧亚大陆文明交流的十字路口,就像刘拓在书中所写的那样,美索不达米亚、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这些“拗口的名字”透露出它们的“神秘与伟大”,苏美尔人的神殿,巴比伦的王宫,乌尔王朝的陵墓,亚述帝国的古城,阿拔斯王朝的宫殿、塔楼、园囿与学院,每一个在这里兴起又衰落的王朝,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隐喻着文明兴废寓言的遗迹。古代的旅行家、近世的探险家与现代的考古学家,都曾来往于这片土地,用他们的文字、照片、视频记录下这些古迹存在的证据。
刘拓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他与他们不同的一点是,他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考古学者,一位中国的访古人,这意味着他会用中国访古者的经验与视角去探索、发现这片与中国远隔万里之遥的两河流域的文明遗迹。在他的访古中,你不会发现那些探险家带着征服感的居高临下的骄傲,也不会看到那些旅行者炫耀猎奇的夸夸其谈,你会看到一位中国访古人的真诚、热情、理性,他会在异域发现文明之间的共同性,就像是当他在巴格达探寻阿拔斯王朝的古迹,沿着拉希德大街行走时,他注意到这条奥斯曼帝国晚期的大街,在酷暑的高温下近乎空无一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都走在建筑下面的廊子里——“和中国的闽粤地区类似,为了行人在夏天行走舒适,主要大街都是‘骑楼’形式的”。
文明的差异性是许多文明会刻意强调的一点,以体现那种“异域”的特色。诚然,文明创造的形式或许有所不同,但文明的本质——人性其实并没有区别。在任何文明中,真诚与友善永远都会打动对方。在纳杰夫的圣陵,原本那里相机不允许带入,但正在刘拓怅然若失之际,一名在圣陵门口专门为游客拍到此一游照片的当地摄影师居然看出了他的苦恼,问明了他是中国人后,主动跑到圣陵管理人员那里帮他请求许可。圣陵的看门人则主动请他们的专业摄影师帮他拍摄圣陵内部,刘拓信任地把自己最宝贵的相机交给了对方,当相机还回来时,里面的照片“拍摄水平不知比自己高多少倍”。
当刘拓经历了人生中最惊险的那次误抓关进监牢时,真诚与友善也再一次帮助他渡过困境。他原本充满戒备,担心自己会像电视剧里那样遭受囚犯恃强凌弱的殴打,但他得到的却是真诚的笑脸和拍拍肩膀的宽慰。当一大盆饭从栏杆外面送进来时,狱中的人虽然都饿了一天,但都坚持不吃,让他先开动,“我终于完全放下了戒备,第一次转过头去,40多双满是期待和友善的眼睛盯着我,在我吃下第一口饭后,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人们把狱中离空调最近的地方让给他,而一名叫奥马尔的牢友,是一名孤儿,被关进来后干着最沉重的体力活,但在刘拓哭泣悲伤时,总会想尽一切办法逗他开心,当刘拓终于洗脱了清白离开牢狱时,他“最后一次抱紧他满是破洞和汗渍的衣服,希望他的味道能够多沾在我身上一点”。临行前的三四天,奥马尔拿出一枚他自己做的戒指,是铁做的,他指指自己,指指戒指,又指指刘拓的头,意思是让他记住他,他的眼眶红了,而刘拓也哭了一场。回国后,刘拓时不时就会把那枚戒指拿出来,自己孤坐在椅子上,端详着那枚戒指,默默地流泪。
眼泪是人类共同的语言,眼泪之后,是悲悯,对文明来说,那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悯——中东,这片人类文明的沃土,总是与战火相连,当中国的文士在慨叹“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这里也在一场场硝烟战祸的清洗下经历着毁灭与重建的无情轮回,从尼普尔遗址中数以万计的陶片,到阿拔斯王朝几乎湮灭不见,只存几许遗痕的圆城,再到那被巴比伦、米底联军摧毁,又在两千多年后被极端组织砸毁的尼尼微古城遗址,文明是如此的脆弱,文明又是如此的坚韧,古老的风吹起的每一刻微尘,或许都曾见证过无数的成住坏空,它们也会见证,有一个名叫刘拓的中国青年访古人,曾经来过这里。
撰文/李夏恩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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