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上海愈发重视乡村文化美学价值的彰显。2021年，《上海市乡村振兴“十四五”规划》突破性地将上海乡村定位为“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亮点和美丽上海的底色”，首次确立经济价值、生态价值、美学价值并重的三维发展目标。2022年，上海市发布《关于充分彰显都市乡村价值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实施意见》，再次强调都市乡村的经济、生态和美学等“三个价值”，其中美学价值被定位为是“乡村发展的灵魂”。2024年上半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布了《上海市特色村落风貌保护传承专项规划》，首次提出“沪派江南”概念，并随之启动首批15个沪派江南试点单元，构建“自然基底保护-历史文脉延续-非遗活化利用”三位一体体系。“沪派江南”概念的提出，是上海面向未来大都市乡村价值彰显进行的前瞻性安排，这既是基于上海乡村建设历程和发展规律的复盘提炼，又是对逐渐显化的以“文化美学”为内核的上海乡村特色优势的最新确认。
上海开展的“沪派江南”实践，为超大城市探索以文化美学为引领推动乡村全面振兴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本研究通过梳理上海乡村转型过程中文化美学价值的发展历程，系统解析“沪派江南”的内涵与特征，提出感知与识别、传承与提升、转化与实现等三层乡村美学价值的实践逻辑。
2025年12月23日，上海，在青西郊野公园的生态保育区，色彩斑斓的池杉林。视觉中国 资料图
一、如何理解上海乡村文化美学基底
回溯实践进程，上海乡村的文化美学价值并非2021年才提出，而是经过十数年的探索，凝聚了各领域、各方面专家和从业者的共识，可以简单划分为以下三个阶段。
（一）开展乡村土地整治项目，奠定文化美学空间基底
一是提升上海乡村整体风貌。2010年，上海率先开展了全国第一个大都市特色的土地整治规划，提出了减量化和生态化的整治导向。以此为基础，至今共完成五批17个市级土地整治，总规模达14.5万亩。大都市特色的土地整治目标，逐渐从农业生产功能转向打造乡村特色风貌生态，即除了田、水、林整治和农业生产配套建设之外，还发掘了一批当地特色乡村风貌和文化记忆，推动了土地整治与文化、艺术等内容的结合，构成了上海乡村美学价值探索的最初实践。
二是打造郊野公园重点风貌。郊野公园是以乡村美学价值为目标导向的代表性的土地整治类型。2012年，上海市委、市政府批复《上海市基本生态网络规划》，明确了集中推进以郊野公园为重点的生态环境和大型游憩空间建设。2013年，上海发布了郊野公园规划，在全市重要生态空间和节点上布局了21个郊野公园，并先期启动青西、松南、浦江、长兴、嘉北5座郊野公园作为第一批试点。郊野公园的建设主要依托土地整治项目实现，但与市级土地整治项目不同，郊野公园特别强调乡村美学的营造，且绿色空间以乡村农、林、水基底等集体用地为主，与人工绿地等城市公园的风貌迥异，这为郊野公园吸引了大量客流，成为其价值实现的基础。
（二）开展乡村建筑元素普查和风貌设计，凝练文化美学要素内涵
一是提炼乡村建筑文化美学要素。在前期郊野公园和市级土地整治项目探索实践中发现，上海乡村中有大量具有文化历史保护价值的建筑留存，却并未纳入统一的保护和利用范围。针对这一问题，2018年，上海启动了覆盖全市9个郊区的乡村建筑元素普查工作，按照行政沿革、地形地貌、水系交通条件以及经济和生产特色，将全市乡村划分为冈身松江文化圈、淞北平江文化圈、沿海新兴文化圈、沙岛文化圈等四大文化圈，从空间肌理、色彩材质到构造工法、装饰技艺等层面，提炼了十二类建筑文化美学元素，为下一步乡村文化美学营造奠定基础。
二是凝练乡村风貌景观美学要素。2018年，上海发布了乡村风貌设计导则，要求从水、田、林、路、村五位一体的风貌要素对乡村美学进行保护、发掘和营造。其中，水是乡村自然基底的首位风貌要素，田是形成大地景观的基本风貌要素，林是体现生态景观的重点风貌要素，路是进行观景体验的动态风貌要素，宅是人文景观的核心风貌要素；整体上形成以“水、田、林、路”构筑郊野地区的生态基底，以“宅”延续生活环境和文化记忆的系统性乡村风貌设计思路，多层次凝练沪派江南的文化美学内涵。
（三）依托乡村振兴示范村，推动乡村文化美学的系统集成
一是推动前期经验集成。2018年开始，上海乡村振兴工作从前期的各条线、各部门分别探索，进入了多部门政策、项目、资金统筹协作的系统化治理阶段，布局了乡村振兴示范村工作，至今已完成了5批140多个乡村振兴示范村。这些示范村汇聚了风貌要素保护、建筑要素保护、文化保护、乡村设计和土地整治等前期乡村美学的探索经验。
二是推动多元价值集成。例如，首批乡村振兴示范村奉贤区吴房村，以本村的黄桃产业为基础，乡村风貌上围绕“十里桃花”主题，保留原生水系肌理与桃林大地景观，修复粉墙黛瓦传统建筑群，形成“河街相依、桃林掩映”的典型江南意象；同时在价值转化上推动产业与美学融合，将桃源风貌转化为沉浸式农文旅消费场景，实现从生产性景观到消费性美学空间的升级；在社区参与上建立“租金+股金+薪金”的三金分配机制，形成“家门口就业”的可持续生计模式。
三是推动规划政策集成。正是在上述政策和实践工作的基础上，上海于2024年正式提出“沪派江南”的概念及相应的乡村风貌结构，从概念到架构，从中观到微观，从点到线再到面，更深层次地凝练与彰显海派乡村所蕴含的独特江南文化内核与时代精神，并提出“到2027年，加快打造一批具有示范作用的风貌保护传承样板”的建设目标。
二、沪派江南的内涵与特征
（一）内涵解析：聚焦文化美学的空间规划
“沪派江南”是上海市为系统保护传承水乡风貌而进行的空间格局规划，旨在落实保护传承上海传统文化和历史风貌的核心政策目标。其本质内涵体现为一场转向文化美学价值的乡村转型实验，融合了人地关系、生态基底、物质形态与人文精神等综合要素。可细分为两个维度：美学维度上，强调维护“滩、水、林、田、湖、草、荡”构成的蓝绿空间基底，保护村域空间格局、村庄聚落形态、建筑色彩材质、细部构件工艺等体现自然肌理的村落风貌要素；文化维度上，注重传承依托村域空间形成的匠作流派、乡土民俗艺术、饮食节庆等非物质文化遗产。
（二）结构框架：“六域八脉十二意象”的空间落实
以“沪派江南”为引领，上海构建了“六域、八脉、十二意象”的乡村风貌总体结构。其中，“六域”指依据功能定位划分的六个乡村风貌区。“八脉”指塑造上海乡村风貌格局的八条主要水系及其衍生的生态文化廊道。“十二意象”是在“六域”与“八脉”交织基础上提炼出的上海乡村十二种核心风貌特征点。为有效指导乡村规划设计和建设工作，“十二意象”在空间上落实为148个风貌单元，强调蓝绿生态网络的连续性和地域性，凸显村落集聚的关联性，设置了自然风貌指引、村落风貌指引、环境景观指引与文脉传承指引共四类详细的规划指引。
（三）典型特征：非标化、场景化与IP化
相较于既往乡村专项规划，“沪派江南”展现出三个突出特征：一是非标化。“十二意象”旨在抽象描绘沪派江南风韵的多元美学意象，而非设定了十二个刚性、统一的标准用以约束所有乡村。这源于上海乡村本身风貌的多样性，体现了从单一标准向多元意象、从刚性约束向个性彰显的转变，旨在避免“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发展路径。二是场景化。“十二意象”不仅关注自然风貌本身，更重视人的体验与感受。规划对人文历史、文化习俗、社会活动、非物质文化遗产等要素进行了精细化引导。在特定地域意象中，以村民日常需求与公共活动为基础，依托乡村社区生活圈，构建生活、生产、游憩等多维场景。三是IP化。在梳理“十二意象”及148个风貌单元所代表的局部风貌基础上，上海将整体乡村风貌凝练为“沪派江南”这一IP。该IP高度概括了上海乡村兼具“江南底蕴”与“上海气质”的精神内核，有效吸引各方关注。实践表明，该IP通过传播聚集人气，联动牵引商业价值、激活乡村整体价值。
三、沪派江南的尝试性解析
在厘清“沪派江南”的背景、历程与内涵后，需进一步探讨上海作为超大城市在发掘乡村美学价值过程中的实践逻辑与趋势。
（一）感知与识别乡村美学价值
上海实践表明，超大城市乡村美学价值的识别包含四个关键维度。
一是江南水韵为上海乡村之美提供了自然基底。上海乡村位于长江、太湖等水脉交汇处，黄浦江、苏州河等市内水系贯穿其间，构成其风貌美学的自然生态基础。
二是城市文化底蕴为上海乡村建设提出了美学追求。上海对美学的普遍追求根植于江南文化、海派文化及精细化治理传统，延伸至乡村空间，体现为对设计感、精致度及整体与细节审美的持续关注（如郊野公园建设、风貌设计导则要求）。
三是技术监测为上海乡村之美提供了发现契机。当规划师、建筑师、景观师、乡村运营师和资产评估师等具有美学提炼能力的专业人员参与到乡村建设中时，实际上已经对乡村风貌进行了美学监测和价值赋能。上海集聚了大量的高校与专业人才资源，为乡村提供了高密度的技术支持，为识别沪派江南的美学价值创造了重要契机。
四是高度城市化使上海乡村之美具备了稀缺价值。当城市化发展到一定程度，风貌美学在高密度大都市中变成了稀缺资源，上海的乡村风貌之美进而产生了更多价值。上海为保护和传承乡村美学价值而开展的各类基础设施建设，除了使乡村成为上海超大城市市民“田园向往”的需求承载地，还为乡村更好承接中心城区国际化要素和科创产业的流入打好了基础。
（二）传承并提升“乡村之美”
一是以“持续性的土地整治工作”实现美学传承。“乡村之美”不仅需要识别，更需要边保护边传承，边传承边提升。多年来，上海土地综合整治一直承担着上海乡村美学价值营造的平台和政策工具角色，也一直随着乡村空间建设的目标和文化美学的进展而发展，前后经历了农业生产导向的整治、空间优化导向的整治、生态保护修复导向的整治三个阶段。其中，自空间优化阶段的2010年开始，上海的全域整治一直在进行生态保护修复和美学价值提升工作，这为上海乡村文化价值的系统性发掘打好了空间基础。
二是以“引领性的沪派江南规划”推动美学提升。“沪派江南”导向下的全域土地整治转型，则出现了四个转型的新趋势：（1）由全域整治转向微整治。“沪派江南”导向下，大都市乡村空间治理开始转向低干扰的微整治。以十二意象为引导，从追求“田成方、路成网”的工程模式化整治，转向低干扰、小微尺度的“针灸式”调理与精细化美学提升，避免大规模改变乡村肌理。（2）强调“绿肥红瘦”，即更注重增加基于自然生态修复和生态风貌保护的整治内容（“绿肥”），减少人工化材料和硬质设计（“红瘦”）。（3）强调跨界融合。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强调将三重融合统一于“沪派江南”实践，包括生态融合：关注“水立方、农立方、林立方”等生物多样性与气候适应性内容；文脉融合：整合土地格局（古桥、乡道、古树）、建筑遗存（古建筑）及非物质文化（传统、习俗）；人才融合：汇聚责任规划师、建筑师、文创运营师、估价师等多元专业力量。（4）强调数字赋能。探索数字技术与全域整治结合，使沪派江南的美学价值在现实与虚拟空间得以双重呈现（如数字孪生乡村、沉浸式体验）。
（三）转化并实现“美学价值”
乡村美学价值的转化是实现乡村振兴目标的关键环节。上海探索的核心路径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强化“乡村运营”。乡村美学文化价值的激发有赖于从规划到整治再到运营的系统化治理。规划环节框定了乡村的空间用途，土地整治环节既使乡村空间的利用符合“规划”要求，又为乡村美学价值打下空间保护和空间基底基础。运营环节则是将乡村风貌美学价值供给落实为各类主体的需求，并真正转化成为多元市场价值。
二是强调“产权治理创新”。通过探索资金入股、使用权作价入股、乡村发展基金等多种股权架构合作方式，将国有企业、民营企业等市场主体引入乡村，释放资源经营权，明晰各方权责利，回应各方对乡村资源价值转化的期待。
三是强调“社会资本嵌入”。通过规划整治运营和产权制度创新，推动社会资本深度“嵌入”乡村，与村集体、村民结成利益共同体，共同推动美学价值的转化与公平分配。
四、新趋势与未来展望
近几年出现的新现象、新趋势也展示了乡村美学价值的多元实现路径。
一是“青年入乡”新现象。从长远来看，相比“消费在乡村”，“生活在乡村”更有利于促进乡村内生力量的生长，更有利于推动乡村真正变成活力乡村。青年人口回流乡村成为近几年一个不容忽视的新趋势和新现象。根据《中国青年入乡新趋势年度调研报告（2025）》的研究，入乡青年们往往年富力强、受教育程度高、职业多元，这部分青年人回到乡村，既是乡村美学价值实现的证明，也为乡村建设和美学价值激发提供了更可持续的人才、活力和创造力。
二是“科技创新入乡”新趋势。上海作为全球科技创新中心，其创新动能不仅辐射城市，也深度赋能乡村。上海乡村也以其“风貌美学”“生态美学”价值，吸引科技产业进驻。比如，华为全球最大研发中心（练秋湖研发中心）选址长三角江南水乡核心区、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启动区——青浦区金泽镇。当地正探索以其为锚点，联动周边12村发展，融合乡村美学与科创需求。此外，城市科技公司寻求配套服务功能外溢和低成本试验场地的需求，与乡村空间结合，催生了“研发在乡、生产在城”的反向布局创新。比如，有能源企业把总部搬到了奉贤区益民村，创始人也曾表示“把总部建在村庄里，不仅环境优美，企业运营成本也大幅下降，还与公司环保理念吻合，能就近进行乡村绿色能源研发”。这些最新的趋势和探索，是上海乡村美学文化价值得以彰显的例证，也可为超大城市实现乡村振兴提供更多思路。
（作者谷晓坤系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国土治理与城乡融合中心主任，李睿系复旦大学党委宣传部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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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谷晓坤 李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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