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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物之眼,感春之心

邵雍(尧夫)先生,北宋易学巨擘,隐于洛阳安乐窝,他的诗,有点白话诗的意味,也是正儿八经的哲理诗,春日吟咏,我们读读看。他的春日诗,有伤春惜时,同时也蕴含了易学家在现象中观照本体,诗人在流光中安顿性命的独特艺术。

读这些诗,如观太极图:阴阳消长是底色,而中间那条S线——活泼泼的生命感受与哲理沉思——才是精髓。

让我们循着早春、仲春、暮春的时序,品这位“安乐先生”如何将易理化作诗情,将天地消息酿成生命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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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1.《新春吟》

多病筋骸五十二,新春犹得共衔杯。

践形有说常希孟,乐内无功可比回。

燕去燕来徒自苦,花开花谢漫相催。

此心不为人休戚,二十年来已若灰。

五十二岁,多病之身,却能在新春举杯。他自比孟子“践形”(使形体充实践履天道)、颜回“乐内”(内心自有乐地)。看燕来燕去、花开花谢,如同《周易》观卦所示“观其生,君子无咎”——只是静观,不介入其纷扰。

“此心不为人休戚,二十年来已若灰。”

“若灰”非心死,是心如灰烬般不着物、不随境转。二十年修养,将情绪波动(休戚)炼平,达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状态。这是“复卦”初爻“不远复”的功夫——偏离不远即回复本心。

如复卦彖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春来是天地之心发动,而人心之“若灰”,正是效法天地,回归寂静本体,以静观动。

2.《年老逢春·其一》

年老逢春春莫猜,老年方自少年回。

人情少悦酒不解,天气却寒花未开。

堤外有风斜送柳,墙阴经雨半生苔。

去年波水东流去,旧渌奈何新又来。

年老逢春,不猜度春意(“春莫猜”),因老年心境已回归少年般的单纯。人情冷淡、酒不解怀,天气尚寒、花犹未开,但自然已悄然动作:风斜送柳,雨半生苔。

我喜欢这句:“去年波水东流去,旧渌奈何新又来。”

“渌”指清澈水流。去年水流已去,今年新水又来——逝者如斯,而生机不绝。这暗合《周易》“生生之谓易”与“无往不复”之理。水流表象在变(逝去),而“水”之性(清澈、流动)永恒,喻示生命本质的连续与更新。

在春寒未消、人情淡漠的背景下,捕捉到“风送柳”、“雨生苔”的细微生机,体现“观物”的敏感与乐观。墙阴苔生,是阴中阳动,如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

3.《春雨吟》

春雨细如丝,如丝霡霂时。

如何一霶霈,万物尽熙熙。

二十字,写尽春雨两种形态与功效。先如细丝(霡霂,小雨),润物无声;后作沛然大雨(霶霈),唤醒万物。

如乾卦《文言》“云行雨施,天下平也”。春雨是天地之交、阴阳和合的产物。细雨是“浸灌”,大雨是“唤醒”,对应万物从潜藏(冬)到苏醒(春)的量变到质变过程。

不偏爱细雨的诗意,也赞叹大雨的磅礴。体现邵雍“阴阳等观”的易学胸怀——任何形态都是天地之气的自然表达,皆能成就“熙熙”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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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

1.《春日登石阁》

满洛城中将相家,广栽桃李作生涯。

年年二月凭高处,不见人家只见花。

洛阳权贵广种桃李以炫富争艳。但登高远望,宅邸隐没,唯见花海连绵。

“不见人家只见花”,此句有双重解脱:一脱世俗权势之相(人家),二脱主观分别之心(谁家之花)。只见纯粹的花之景象,与《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暗合。亦如《周易》贲卦“贲其趾,舍车而徒”——装饰脚趾(细处),却舍车步行(不恃外物),重在本质体验。

如观卦“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邵雍在此“观”花,实是观天地生物之神机,超越人间贵贱分别。

2.《年老逢春·其二》

年老逢春春正妍,春妍况在禁烟前。

才寒却暖养花日,行雨便晴消酒天。

进退罇罍宜有主,栽培桃李岂无权。

清谈已是欢情极,更把狂诗当管弦。

春色妍丽,寒暖晴雨交替,正是养花消酒好天。后联一转,由景入理。

“进退罇罍宜有主,栽培桃李岂无权。”

“罇罍”(酒器)进退,喻人生出处行藏,应有主宰(“有主”);“栽培桃李”,喻培育人才、创造美境,岂能无权变(“有权”)?此是《周易》“时中”智慧——有原则(主),亦通权变(权)。邵雍虽隐,非忘世,其“栽培”之权,在著书立说、教化人心。

将易理“执经达权”化为生活态度:饮酒须有度(主),赏春可狂诗(权)。清谈欢情已极,再以狂诗助兴,是理性与感性的和谐,规矩与自由的统一。

3.《春天吟》

一片春天在眼前,眼前须识好春天。

春秋冬夏能无累,雪月风花都一连。

能用真腴为事业,岂防他物害暄妍。

我生其幸何多也,安有闲愁到耳边。

春天就在眼前,关键要“识”得。识得,则四季更迭不成负累,雪月风花皆成连贯美景。

“能用真腴为事业,岂防他物害暄妍。”

“真腴”指内在丰盈的生命力与德性。以修养此“真腴”为人生事业,则外在风雨寒暑(他物)怎能伤害内心的春意(暄妍)?此是《周易》“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的境地,也是孟子“充实之谓美”的体现。

如坤卦《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真腴”即“美在其中”,内美充实,则外境皆成滋养。

4.《春日园中吟》

春暖游园乃是常,城中殊不异仙乡。

竹间日日同真侣,水畔时时泛羽觞。

雨后鸟声移树啭,风余花气近衣香。

四邻澹素无他事,却恨杜陵是异乡。

将日常游园写得如仙境。与竹为真侣,临水流觞,鸟声因雨洗而清亮移树,花香随风余而沾衣。

“雨后鸟声移树啭,风余花气近衣香。”

捕捉动态中的精微变化:“鸟声移树”,声音随鸟飞而位移,空间感活现;“花气近衣”,香气被风送至身边,亲切可触。此是“格物”功夫的诗化——于瞬息变化中,把握天地生机流动的轨迹。

创造“人间仙乡”感,不在景奇,而在心闲。末句“恨杜陵是异乡”,淡淡乡愁反衬当下安适之可贵,如太极图阴中有阳,乐中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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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1.《一春吟》

一春九十日,风雨古几半。

花好不成观,心狂未能按。

仅二十字,道尽春短、风雨多、花易谢、心难静的普遍人生感慨。

“心狂未能按”,是人心随外境(花开花谢)动荡,未能“按”定。邵雍不掩饰此困境,正是其真诚处。

不伪饰太平,坦然呈现美好时光中的遗憾与内心波动,反而真实。观物,包括观自身之“未能”。

2.《暮春吟·其二》

细算人间千万事,皆输花底共开颜。

芳菲大率一春内,烂漫都无十日间。

亦恐忧愁为龃龉,更防风雨作艰难。

莫教此后成遗恨,把火罇前尚可攀。

人间万事,比不上花下开颜之乐。但春花烂漫不过十日,且忧风雨摧残。于是生出及时珍惜之念。

“莫教此后成遗恨,把火罇前尚可攀。”

“把火”持火把,“罇前”酒杯前。意即:趁花尚在,持火夜赏,对酒当歌,莫待无花空遗恨。此非纵欲,而是对易逝之美极度珍视后的积极行动。暗合《周易》“君子见几而作”。

承认“美好短暂”的客观规律(“烂漫都无十日间”),但不陷入伤感,而是在有限中创造并把握极致体验,化被动为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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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去吟》

春去休惊晚,夏来还喜初。

残芳虽有在,得似绿阴无。

春去不必惊惶,夏来亦值得欣喜。残存花朵虽在,怎比得上郁郁葱葱的绿荫?

“残芳虽有在,得似绿阴无。”

此句体现邵雍不滞于物、随化而安的宇宙观。不执着于逝去的绚烂(残芳),而欣赏即来的丰茂(绿阴)。如《周易》泰卦“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盛衰交替是常态,心随天运而转。

这是“观物”之境——超越对特定阶段(春)的偏爱,而欣赏生命循环中每一段(夏)的独特价值。绿阴的沉静丰盈,是另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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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夫春意,即天地心

邵子之诗,初读似浅白如话,再品则哲理深藏。他观春之消息;以诗人赤子的心,感物之荣悴。在他笔下,春不仅是季节,更是宇宙生命力的显化轨迹;赏春不仅是雅事,更是体认天道、安顿性命的修行。

在衔杯赏花、听雨观苔的日常生活中,便能体贴“一阳初动”的天地之心,实践“观物之乐”的生命美学。

春来春去,花谢花开,尧夫之心,常如春日——不粘不滞,不悲不狂,只是明明朗朗地观照着,喜悦着,活着。这便是最高的易理,也是最美的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