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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太空与您相伴的【第29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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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平凡的。她不曾有过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一生的躬身前行,为家族镌刻下“敢为人先、负重前行”的精神印记。我曾反复提笔,却总觉词不尽意。十几年倏忽而过,这份思念从未消减半分。

今日返乡,又见老槐,思绪如潮,循着记忆的藤蔓溯流而上。此文,既是对母亲的追思,力求打捞她留给我们比岁月更坚固的精神遗产;也是一个老兵对“忠孝”的深沉反思,更是一个后代对家风传承何去何从的真诚叩问。愿子孙以先辈为灯,高擎孝文化的大旗,以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劲头,铸就我们的家风,既满怀信心为小家开创美好未来,也竭尽所能为民族振兴贡献力量,如盏盏暖灯照亮前行的路。

(一)

我的故乡孝感,是一座将“孝”字刻入血脉的城市。那些口口相传的孝行故事,如老槐盘根,深扎于这片土地之中。这里的槐树,被唤作“母亲树”——每片叶子,都仿佛承托着一份沉甸甸的恩情与守望。如今,我又一次伫立在故乡的槐荫下。风过时,枝叶簌簌,如母亲临走前那三声“好”,还在耳边回响。

2012年,我在福州代职。那里海风湿润,气候宜人,我总在憧憬,要把年近八十的母亲接来调养。我无数次幻想:带她在身边,看看大海,吹吹海风,让她见一见与故乡槐荫全然不同的天空。可顾虑如蔓草般日夜缠绕——她的身体能否适应长途奔波?我公务繁忙,能否周全照顾?是尽心代职还是侍奉母亲?尽忠与尽孝,日夜在我心头撕扯,像两股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来。那段时间,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拨通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听她的声音。有一次,我强压下心底的担忧,玩笑般对她说:“妈,您要好好活,多吃些合口的,再坚持十年,我一定回去陪您!”说这话时,我的眼眶滚烫——哪里是真的要等十年?我是恨不得立刻飞到您身边啊!那是儿子心底最深的渴望,是用玩笑包裹的急切,更是刻意激励母亲闯八十奔九十大关的期许。电话那头,您连说三个“好”,声音异常洪亮,仿佛年轻了十岁。我竟不知,那是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我精心排演的一场名为“坚强”的独幕剧。

是年秋天,姐姐突然来电:“母住院,速回。”那短短五个字,像五根钢针扎进我的心。我请假后,驱车冲向机场。半个钟头的里程,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涌,模糊了前路。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攫住了我——我日夜挂念的母亲,这次难道……?我不敢往深处想,却又无法阻止那些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见到了母亲,她已处在昏迷状态,偶尔醒来,眼神里竟仍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她怕耽误我们的“正事”,怕拖累儿女的前程。那一刻,我读懂了她的眼神,心如刀绞。那时,母亲全靠药物支撑,药一断,随时会走。中秋节那晚,我唯一一次守夜陪母亲。我小心翼翼地调整盖在她身上的衣物,让衣下通风,好让她舒适些。母亲似乎仍懂我——知我照顾人少,她很安静,一夜安睡,没给我出半点难题。看着沉睡中的母亲面容安详得像一个婴孩,我竟傻傻地幻想,会有奇迹降临。

翌日清晨,舅舅的话击碎了一切幻想:“你母亲的心肺都已萎缩,是油尽灯枯了。这之前,感冒稍好便执意出院,是为了省钱。待病情加重再返回,已无力回天。她还特意交代,让我转交她多年积攒的几万块钱,别忘了请全村老少吃顿饭……”此话让我恍然:为什么晚年我们给钱,她不再推拒——不是改变了过去用钱的习惯,而是有她的筹划,把钱永远用在刀刃上。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仍在为我们“节省”,并以最质朴的方式,为我们上了关于“善良”与“不忘本”的最后一课。舅舅话音刚落,母亲便走了。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一尊泥塑。有个现象我一直很疑惑:母亲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几万元钱,为的是办理身后丧事时不让后人为难,为的是好好招待情深义重的众乡亲。但为了多省点钱,她生病了宁可相信自己身体能扛过,也要斩钉截铁出院。母亲一生中,这类情形屡见不鲜。她不缺智慧,只是克己利人。对自己以外的事,她开明得让人赞叹!可面对自己时,却突然判若两人,给人因小失大的错觉。诗人汪国真在《母亲的爱》中道破了一切:“她如同蜡烛般燃尽自己,照亮后人。”母亲艰辛地自备安葬费,安排细致到连遗照都早早选好,把其他的全藏起来,只留下一张最慈祥的,像是不愿我们看见她老去的模样。她看重的那份情义,本性是善良,实则是润物无声地引导孩子。其本质就是:“她心里装的,从来就只有孩子。”

(二)

母亲刚过三十,便随决意回乡尽孝的父亲,带着年幼的姐姐和大哥,从城市回到了农村老家。一个过惯了城市生活的女子,就此扎根于一贫如洗的乡野。前路等待她的磨难,时至今日我仍不敢细想。每每想起,都觉心口发紧。

乡村生活,最先考验她的,是如何在生产队立足。一个从未碰过农活的“门外汉”,一切都要从零学起。这于她而言,是脱胎换骨的蜕变,更是向死而生的涅槃。母亲骨子里的那股倔强,让她在田埂上洒下了比旁人更多的汗水。割稻时怕落在人后,她连腰都不敢直一下,只顾埋首向前。情急之下,镰刀在膝盖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直往外流,她却默不作声,只抓一把泥土按住伤口,继续埋头劳作。慢些又何妨?可她宁愿流血,也不肯服输。正是这份刚强,让她从一个农盲,淬炼成村里最坚韧的劳力,赢得了乡亲们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尊重。

更难的,是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回乡后,她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可生活的考验也接踵而至:家底微薄,要借债建房;我的父亲又突患重病需要手术,她倾尽家财,甚至不惜举债救治我父亲。“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重来”,是她刻在心底的信念。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个幼子同时染病,次子不幸夭折。母亲将滔天悲恸生生咽下,四处奔走求医,硬是把命悬一线的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纵使债台高筑,她仍坚韧地同父亲一道担起家庭重担,毫无怨言,满怀希望地负重前行。那些年,我常见她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却从未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的整个世界,就是“亲人、工分、牲畜、菜地”。在那个节衣缩食的年代,她的黎明被粪筐的绳索勒出深痕,她的黄昏在锄头的起落间悄然隐没。她在地里刨食,种出的南瓜大得能藏住孩童,豆角垂落如翠绿的帘幕。日子虽不缺菜,可我们总馋集市上的辣萝卜条,母亲却总舍不得买——她的每一个铜板,都要在生活的刀刃上磨出光来,照亮这个并不富裕的家。生活清贫如斯,她却用自己的操劳,让孩子们的碗里总能泛起珍贵的“油花”。母亲极度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每一张油票、每一张肉票。平日里,家里的菜碗总是清汤寡水,唯有在我们需要补充营养时,她才会像变魔术般,拿出一小瓶珍藏许久的猪油。我总记得,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塘边比试,看谁家菜叶泛起的油圈更大。因为母亲平日里的“克扣”和关键时刻倾尽所有的给予,我的菜叶总能漾开最绚烂的一圈油花。多年后我才懂得,那水面上五彩的涟漪,哪里是寻常油花?分明是母亲用一滴滴汗水,在生活的粗粝磨石上,砸出来的、混着辛酸与骄傲的光。

我并非天生的乖孩子,是母亲一点一滴,把我培育成人。母亲像一棵沉默的老槐,无言地荫护着脚下的土地,生活的每一道褶皱里,都写满了深情的故事。炎夏的夜晚,我总能在闷热的里屋酣然入睡。长大后才知道,是本就极爱纳凉的母亲,整夜坐在我的榻边,一下又一下,用蒲扇为我送来清凉,自己却熬红了双眼,汗湿了衣襟。我的倔强,没少让她操心。有一次,我见饭还没做好,气急之下摔门而出,破旧的木门竟朝着我迎面倒下。母亲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她那瘦削却无比坚硬的脊背,死死为我顶住了整扇门的重量。那一刻,门板砸在她背上的闷响,至今还在我心头震颤。

约莫五六岁时,我跌进臭水塘,左眉磕得鲜血直流。村里的老人说,孩子遭了灾,需“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方能祛灾避祸。本不信这些说法的母亲,却二话不说,背起我便走村串户。那个平日里极爱体面、甚至带着几分“城里人”清高的母亲,此刻正背着满脸血污的我,在村口的黄昏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每敲开一扇门,那声“大嫂,求您给点碎布头吧”,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些碎布头,哪里是为了打补丁?是她向苍天求来的、护儿子周全的一条命。煤油灯的光影下,母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遮住了半个屋子。她手里捧着那些颜色各异、材质不同的碎布——有粗蓝布、旧花布,甚至还有一两片磨薄了的的确良。她哪里是在缝一件衣服?是在用余生所有的虔诚,为儿子编织一张能网住所有灾祸的“盾牌”。那件百衲衣穿在身上并不合身,针脚也因急促而略显歪斜。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它是全村最贵重的护身符。母亲看着我喝下百家米粥,眼神里不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份沉重的叮咛:“这些布片、米粥,都是邻里乡亲的心意。以后你也要像这件衣服一样,不仅能御寒遮雨,更要立得端、行得正,要一辈子记住乡邻们的恩情。”

自我步入学堂后,母亲就特别关注我的学习。识字不多的她,在我低年级时,靠检查作业的篇幅督促我;到了高年级,补足营养与提供学习时长,是她助我学习没办法的办法。我住校读书,每次离家,行囊里总揣着她用自家韭菜和芦花鸡蛋炒的菜——那独特的香气,至今仍是打开我记忆闸门的钥匙,一闻到,就能看见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为挤学习时间,每逢假期,她总会想方设法,送我去肖港火车站旁的舅舅家复习。那些年,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衔来一根根希望的枝条,垒成我求学的巢。即便如此倾尽心力,母亲最初收获的,却只是中考后我考入普高,艰难获得的初三复读资格,最终还遗憾放弃。高考落榜,高中复读之路,又因家境贫寒,加上父亲不信我能“高中”而屡屡受阻。可母亲,从未放弃过我。深夜里,我曾听见母亲轻声对父亲说:“湾里三个伢,两个都去复读了,就让他也去吧。”这个深夜的温暖一直伴随我的人生。我最终还是成了一名学徒,可心底复读的幻想之火,从未熄灭。趁着新学期开学,我再次回到家,奢望父亲能回心转意。可父亲只一味高谈“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欣喜手艺人的“铁饭碗”前程,让我的心彻底凉透。不被至亲信任的刺痛,远比物质的匮乏更让人难过。曾想起学生阶段愧对了母亲,我手扶老槐叩问:“我有资格,做这槐荫下的子孙吗?”真希望老槐树能如当年成全董永一般,开口为我指点迷津。人生的十字路口,我最终选择了绿色军营。

(三)

1985年,得表舅哥一句“你该当兵”的指点,我当即下定决心:当兵去!尽管父亲起初并不支持,尽管我带去工地的复习课本曾在工棚失火中尽数焚毁,母亲也曾忧心忡忡劝我“这或许是不让你再想读书的警示”,但这一次,我异常坚决。86年我带着同学接济的课本,幸运地踏入了绿色军营。入伍临行前,母亲为我一遍遍整理军装,指尖抚过那本就笔挺的衣料,反复叮嘱:“穿上军装,肩上的责任就重了。在部队别怕吃亏,要听领导的话,更要……照顾好自己。”启程时,母亲送我到村口才分手。我回头看见母亲早已转过身去,正用衣襟匆匆拭着眼角。那一瞬间,我泪眼模糊,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居易《母别子》中那句泣血的诗句:“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她的叮嘱,被火车的汽笛拉长,成了我身后越走越远,却永远挣不断的线。次年如愿步入军校的殿堂,从此,“儿行千里母担忧”,成了她余生最真实的写照。

2001年,我升任团副参谋长,特意请母亲来部队小住,却屡屡未能如愿。唯一一次来部队探亲,又恰逢我有紧急任务。我满心愧疚,她却先开了口:“任务要紧,妈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分心。”整个探亲,她一人在军营度过。后来领导特意为我安排几天假,我带母亲去北京,想陪她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可每到一处景点,她只在门口照张相,坚决不肯买票进去。“有相片就够了,”她一遍遍摩挲着照片,仿佛那是无价珍宝,“别人看了,就知道我儿子孝顺。”我这才恍然——她是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为她的儿子,积攒着为人称道的“体面”。她其实是热爱生活的人,当我以她是农村无老年证的老人,同开明的景区人员交涉好后,她欣然进景区,像一只欢快的蝴蝶尽情游玩。

后来,已是副团职的我把母亲接到身边。2004年,母亲在张家口因病住院。一天,她看着病房的窗外,笑着对我说:“这医院真好,能在这里治疗,这辈子,值了。”说这话后,她怕拖累我们,竟曾萌生过悄悄离开的念头。我知道后几乎崩溃,她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既然走不了,那就好好活,陪着你们。”她的心里,装的永远只有孩子,从来没有自己。张家口是全国呼吸道疾病高发区,为了她的身体,我最终不得不把母亲送回老家。母亲说“这辈子值了”,是她的真心话,实质是想用退出人生舞台来成全我前行。

2008年,我升任团长,同年带队远赴利比里亚执行维和任务。母亲在家乡的老槐树下,守着电视里零星的国际新闻,仿佛能从那些晃动的、满是硝烟的画面里,捕捉到一丝儿子的气息。她常常拿着我的军装照,向邻里乡亲念叨我的事,却把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默默藏在心底,对我只字不提。在那棵寂静的老槐树下,她或许曾无数次对着虚空合十祈祷,却从未跟我说过,自己深夜会因听闻战乱消息而紧锁房门,也从未提过那些因思念而彻夜难眠的心悸。她用一句“我一切都好”的温柔谎言,替我挡下了所有的风雨,换我在万里之外的维和一线,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两年后,我作为中宣部组织宣传的先进典型回武汉作报告,间隙里赶回老家。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两年多不见,时光在她身上加快了脚步:鬓发全白如霜,腰身早已佝偻。我满心忧虑,她却似能洞察我的心事,轻声安慰:“我找人算过了,说有贵人相护,时日还长着呢,你别担心。”可当她看清载誉归来、重病康复却形容消瘦的我时,她懂得是儿子这多年的不易才有今天的成绩,眼眶骤然红了,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母亲的眼泪。母亲几年时间,衰老至此,想象不出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母亲心底藏住一切,用她的衰老助我军旅道路的延伸。

同年,母亲为支持孩子闯荡天地,鼓励唯一陪在身边的哥哥外出创业,自己开始了真正的独居生活。有一次深夜,睡梦中的她忽听“轰”的一声闷响,吓得浑身僵住,不敢动弹。在无边的黑暗里静待了许久,她才对着虚空颤声说:“我一个老婆子,家里啥值钱的也没有,你看上啥……随便拿吧……”足足二十分钟,死一般的寂静。她才敢壮着胆子转身查看,才发现原是屋顶一块水泥皮脱落,她却一直以为是有贼入室。这件事,她只在我内弟去看她时,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笑话,轻轻带过。母亲说得云淡风轻,撞在我心上,却是翻江倒海的绞痛。母亲离世时,虚岁八十,在距离她说“有贵人相护”不到两年就走了。“母亲,是儿没照顾好您,未尽人子之责,把您过早弄丢了……”自此我被一个念头日夜啃噬:“若当初接您来福州,吹吹海风,槐树下是否还能多几个春秋?”这些成为我终身无法填补的深渊。

2013年前我辗转几地,有心带母亲一起生活,但条件不允许。那年五月终于定住北京,我便常常痴想:倘若您还在,接您来京,细看那次您错过的风景,该有多好!“子欲养而亲不待”,唯愿人生真有轮回,若有来生,我仍愿做您的儿子,定将倾尽所有,回报您今世护我周全的浩瀚深恩。

(四)

母亲虽离世,但精神永存。母亲留给我们的遗产,绝非金银细软,而是孝道、勤俭、尊重知识、容错励行、务实睿智和咬牙当好人梯、有担当的精神财富。她用“重担不压一代人”的决绝,燃尽了自己的年华,点亮了后辈前行的路。槐荫无声,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呜咽。我抬头望去,那满树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她就站在那里,像这株老槐一样,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依然是那句未曾出口的话:“儿啊,妈在,妈一直都在。”

我立志在军营立业,最终转化为我提升自我的不竭动力,渐渐活成了母亲的样子:拼劲十足,目光也从个人的得失,转向了争当合格军人的广阔天地;理想从单纯的读书梦,蜕变为“投身部队建设,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终于,实现了军旅的梦想,把久违的欣慰献给了我的母亲,让她终于触摸到了日子里滚烫的希望。

母亲有她独特的思维。她曾“纵容”病牛啃食鲜嫩的庄稼,竟奇迹般将濒死的牛救活;曾尝试土法“放血”疗法,救活了被兽医宣判“死刑”的猪;哥哥渴望一副乒乓球拍,母亲没有直接买,而是指着院里的破铜烂铁说:“自己动脑子想办法!”最终,哥哥带着我捡破烂攒钱,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球拍,这是授人以渔的育子方法。她靠诸多生活精彩的片段,影响孩子。让哥哥走上了经商的探索路,超越同乡、同龄人率先带家小立足城区生活。姐姐也指点全家在非农行业创业,我军旅退休,带孩子在首都立足发展。她雕刻出子孙有了同她一样的模样,世代相传,是她无法计量的遗产。

母亲是我家孝文化的重要发展者。她生活在孝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家乡的槐荫文化。为了尽好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母亲把“孝”字举过头顶。她始终坚信,自己做好了,孩子们才能学好。 初,爷爷奶奶总觉得,城里来的媳妇干不了农活、吃不了苦。可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事,让母亲彻底赢得了他们的认可与佩服。尤其是在与长辈相处的日子里,她能容下所有的细碎与不快。奶奶常去摘她辛苦种的菜,且总爱摘还未长成的嫩菜。母亲心里虽想着“还能再长大些呢”,脸上却总挂着温和的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用不声不响的付出与包容,默默融化了爷爷奶奶对“城里媳妇”的偏见。在父亲长年奔波在外的岁月里,她以一己之力,周全地照顾着老人,和睦着邻里。她用一生教会我:孝,从来不是盲从与形式,是发自内心的理解,与力所能及的陪伴。她的孝与善,如春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个家的门风。我家因有她这个好媳妇,父亲的贤内助,她经手的风雨飘摇的家,推进到今天境况,说她是我家走向美好转折的奠基者,毫不过份。 曾有人因我高中复读未果,疑我对父亲有怨怼。我真没怨父亲本人,相反每每想到因从军在外,未能为他送终,我更是万分内疚。我家传承的优点很突出,祖父八十多岁曾拄着拐杖步行一公里,只为退还小卖部多找的一元钱;父亲在公路边,守着车上掉落的包裹,一等就是大半天……善良、勤劳、正直、知足、感恩、有所敬畏,这些祖辈传承的特质,与母亲的品格共同作用,是护佑我远行的内在基础。

母亲虽已远行,但我总觉她并未走远。一次梦中,我悲恸难抑,母亲悄然来到身旁,轻声问:“孩子,你怎么了?”我哽咽道:“妈,儿子无能,疏忽了亲人。你还记得咱一家人去归元寺数罗汉,你数到的是‘荣宗耀祖’的罗汉,还奢求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仍是那么温柔悦耳:“哪有无缺的圆满,眼下你的一切,该知足了。”醒来,我泪流满面。我确信,在那安宁之境,母亲依然在默默守望她的孩儿,依然牵挂着让我辗转的憾事,依然在用她永恒的慈爱,点拨着尘世中这个心有执念的儿子。我执念的苦痛,在我参军前就有预判。当时我很清醒:在社会闯荡,比参军更“实际”——即便考上军校,也不过是工薪阶层,自己闯荡,或许真的能更早惠及家人。可我更清楚,从军,是我走进校门、系统学习的最后机会。无论前路贫富,我绝非只为跳出“农门”,只要读书还有一线希望,我就要迎着那一线光,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太阳。我在母亲点拔中该放下了。

(五)

我一直以为听母亲的话,把工作干好了,就是母亲最大的慰藉。那年,在宣传我时的记者见面会上,有个记者问:“你觉得你母亲最希望得到你的是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母亲听到我获得的荣誉,能如同病人得到灵丹妙药一样,药到病除。”这话在母亲身上肯定是对的,但我忽略了,母亲也是血肉之躯,精神安慰固然必要,老病之躯精心照顾更为重要。我却愚蠢地沉浸在母亲给我“永远坚不可摧”的印象里,从未想过,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臂膀,早已在岁月和病痛中变得脆弱不堪。如今,那些玩笑话成了刺向我心脏的利刃,那些犹豫徘徊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母亲啊,我终于明白,“尽孝不能等”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箴言。孝道大于天,可我却在最该尽孝的时光里,错过了母亲最后的期盼。每当想起您强装的笑颜和那三个洪亮的“好”,我的泪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倾盆雨,浇透了每一个思念您的日夜。这悔恨,这愧疚,将伴随我一生。随时间推移,我终于明白:“有些错过,就是永恒。”孝道当重于天,践行当在当下。随时间的沉淀,我终于懂得,凡经历过的事,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我曾通过了肖家港镇五爱中学的严格考核——那时,它是孝感地区的翘楚。倘若当初坚持在肖港五爱中学复读,矢志不渝,刻苦攻读,借祖宗福荫与自身努力,又能踏入何等学府?前程或许不可限量。可能便不会有我的迷茫期和父亲的失望,以及那丝似是而非的“怨”……再假如,我能早一点懂得“孝”的深意,能体谅父母盼子成龙的良苦用心,在如此优秀的母亲的引领下,又怎会学不好?又哪里需要走复读的弯路?这一度让我深深懊悔。人生经历的冲刷,让年近花甲的我醒悟了,其实重重坎坷,是人生的试金石,更是上天赋予智者的独有磨砺!唯有志坚实干者,方能跨越重重难关,困境前轻易屈服者,终将归于平凡之列,天道如此,遐想无益,若真是人才,一切磨难都会被踏在脚下变为成才的垫脚石;失望时,也有无心的收获,至今仍在滋养我:高一数学老师曾对我说:“你接受力中等,但掌握了的知识,运用起来无人能及。”这句话,后来成了我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底气与基石。 我释然了:遗憾也好,意外所得也罢。人生没有完美之境,命运亦无周全之果。槐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每当我站在故乡的老槐树下,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仿佛还能听见母亲那三声“好”。那声音穿越时空,依然洪亮,依然坚定,依然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我排演着一场名为“坚强”的剧目。母亲啊,您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母亲树”——根系深扎故土,枝叶庇荫子孙。而我这片被您托举到远方的叶子,无论飘零何处,终将归于您的荫下。因为我的血脉里,流淌着您的坚韧;我的骨血里,刻着槐荫的印记。槐荫下的追思,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来源 | 人民日报

作者 | 江汉刚

编辑 | 王劼、芦恬莹

校对 | 陈航、刘心继

主编 | 张文军

邮箱 | ourspace0424@163.co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