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的蒋兴富怎么也没想到,在钢筋水泥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竟因一段舞火了。
他是中铁十一局建筑工,工友拍到他闲暇时在工地上跳舞,手机紧贴耳朵,微闭双眼,忘我地摆动着身体,沉浸在自创的舞步中。他穿的工装落满灰尘和泥点,身后是简易的工棚。
专注又投入的模样引发网友的共鸣。“他享受跳舞的样子,像极了每一个在平凡生活中努力发光的我们......”
一个喜欢跳舞的建筑工人
工友们都习惯叫他老蒋。
他实在太普通不过了。个子不高,瘦瘦的,其貌不扬,笑起来满脸褶子。当了26年建筑工人,还有一年就退休,现在是一个管十来号人的班组长。
“蒋兴富”这个名字,湮没在成千上万建筑工人的名字里,无声无息。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跳舞的视频火了,赶来采访的媒体一拨又一拨。在西渝高铁重庆枢纽站工地附近,老蒋生平头一次面对专业摄像机,五指并拢,紧贴裤缝,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镜头,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问他为什么喜欢跳舞,他左顾右盼,想了又想,憋出一句:“就是喜欢。”
他是真喜欢跳舞。
老蒋十七八岁起爱上听歌,一听到音乐身体就忍不住摆动,邓丽君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偶像。村里组织文娱活动,他也会去跳几步,毫不怯场。他没上过一天舞蹈课,舞步是自创的,揉碎了太极的劲道、武术的刚猛,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这是往好听了说,说得不好听就是他自己评价的两个字:“瞎跳”。
有没有想过走上真正的舞台?面对这个问题,他一愣,笑了笑,使劲摇摇头。
生活的重担早早落在肩上,对他来说,工作、养家,才是最现实的事。至于华丽的舞台和耀眼的灯光,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进过瓷砖厂,成了家,有了娃,来自生活的压力一件不少。工厂下岗后,又转行当了建筑工人,成为“候鸟大军”中的一员,辗转全国,修桥、修路、修隧道。究竟去过多少个城市,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宜昌、张家界、贵阳、昆明、广州、汕头……项目在哪儿,人就去哪;搬材料、推渣土、扎钢筋、修水电,哪个岗位需要人,他就干啥。
一个“安安静静”的“舞者”
漫长岁月里,老蒋一直没有丢下的,就是跳舞。
怕音乐吵到工友,他就把手机贴在耳边播放;没有专门的场地,就在宿舍外、工地空地上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跳。
“啥都不用想,跟着音乐动就行,跳的时候特别踏实、开心!”这一跳,就是几十年。
严格地说,工地并不是一个适合跳舞的地方。有粉尘,有噪音,有随时需要绷紧的神经。大多数工人下了班,只想躺下休息。
但对老蒋而言,跳舞是最好的放松方式,早上开工前,会跳一段;晚上收工后,再跳一会儿。
有人评价他“忘我”,也有人觉得“有点神叨叨”,有工友说,老蒋跳的舞说不上多好看,但偶尔瞅瞅,给业余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
在和老蒋刚认识一个月的年轻工友何佳霖眼里,那种状态很打动人。
“有天清早,我见老蒋一个人在晨光中舞动身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似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好像就属于这里......”
正是他随手拍下视频发到网上,迅速传播开,有超过500万人观看这个59岁建筑工跳着叫不出名的舞步。
有网友评价:“自我富足的精神世界,无谓世间纷扰。”有人说:“为什么看这个工人师傅跳舞,让我想到了人生的意义。”
也有人留言:“给师傅买副耳机吧。”
何佳霖真的去下单了一副蓝牙耳机送给老蒋,花了69元。老蒋有点不好意思,反复说“贵了贵了,没必要”。戴上之后,他发现再也不用把手机贴着脸跳了,笑得像个孩子。
一个不想退休的老人
工头石稳华评价说,老蒋做事稳,让人放心。他半开着玩笑讲,虽然有时候脑子不那么“灵光”,但从不耍滑,能吃苦。
在石稳华看来,建筑工人特别是从前机械不那么发达的年代,工作环境艰苦,比如隧道里压抑、憋闷,一呆就是大半天。工作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凌晨也得上工,但老蒋很少抱怨。
“有啥抱怨的,我们是工人嘛,咋会怕辛苦。力气用完了,还会再有。”老蒋搓了搓手,上面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疤。“入了这行,心要是不定,不踏踏实实干咋行。”
跟记者熟络后,老蒋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其实做任何事情,包括干活和跳舞,都不能‘磨洋工’(重庆方言,意为偷懒、消极怠工)!”在食堂打了饭,老蒋一边夹菜一边说,“人啊,就得好好奋斗,特别是年轻人,如果只图眼前的乐子,不考虑将来,那是不负责任!”
老蒋说,只要做事尽了百分之百的力,哪怕结果不算好,也不怕——因为努力了,不会有遗憾。“这辈子,总得做个有价值的人,对社会有点贡献,才算没白活。”
就像跳舞视频下面也有不太好的评价,但老蒋不会在意一样,哪怕下岗后去干建筑工、去“下力”,老蒋也从未看轻过自己。“别觉得自己不起眼,只要你活路(活计)做得好,被认可,咱建筑工也照样挺起胸膛走路。汗水换来的饭,吃着最香。”
多年来,蒋兴富从未出过安全事故,他对手下的班组每天工前交代、工中提醒、工后检查,一样不落。
明年他就要退休了。很多人盼着早点退,他却说还想再干几年。“闲不下来啊!再一个,我想多攒点钱,以后不给娃儿们添麻烦。”
他寻思着,倘若有机会,有闲钱,带着妻子去看看自己年轻时曾经做过的工程。
一个培养出四名大学生的父亲
其实,那些桥、那些路、那些隧道,很多他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名字不重要,路过的时候,晓得是自己参与过的,就可以了。”
老蒋跳舞静悄悄的,做事也是静悄悄的,包括拉扯大四个子女,也是静悄悄的。
孩子们全都读了大学,又陆续成家立业。大女儿开花店,二女儿做生意,儿子在成都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小女儿刚大学毕业,从事新媒体工作,收入也不错。
“他们个个比我强。”说这话时,老蒋咧开嘴,脸上满是骄傲。
老蒋的生活哲学也用在培育子女上。他常跟子女们讲,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做事的时候就好好做,挣多少钱是其次。以前如果看到他们学习不认真,也会不留情面地骂。
这些年,他还为每个孩子付了新房首付,让他们不至于太辛苦。他每月会把工资寄给在老家开州养病的妻子,平时就在工地和宿舍,两点一线,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跳舞是他唯一的爱好。
几个子女知道爸爸不想退休的心思,都劝过他,该歇就歇。大女儿聪聪说,从记事起,就知道爸爸爱跳舞。“我们其实盼望他退休后就安心多跳跳舞,他操劳了大半辈子,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心怀热爱,哪里都是舞台
“网络上的热闹,过去就过去了,该咋生活就还是咋生活。”老蒋对流量二字完全没概念。他戴上新的蓝牙耳机,闭上眼,又开始跳起来。工地上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从他身边路过,偶尔打趣两句,他都笑着回应。
那一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自由而从容。
“哪里有热爱,哪里就能找到价值。”老蒋的爆火,让工程技术部副部长、95后何佳霖感触很深。他曾跟着几十位工友一起参与界石山火救援。“很多人觉得建筑工人这份工作辛苦、单调、不起眼,但如果走近一点,就会发现,我们身上有另一种光。”
在他们奔赴的火场,在一砖一瓦里,在老蒋的舞步中,每个普通的建筑工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活着的价值。
老蒋点点头,非常赞同这样的观点。
记者查询了一下,老蒋参与过的工程项目包括北碚嘉陵江特大桥、黄家台隧道、郑万铁路、黔张常铁路......
这个叫做蒋兴富的建筑工人从未登上过舞台,但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时代,在大地最深处的工地上,他的舞步证明了——一个再普通的人,只要心怀热爱,到处都是辽阔的舞台。
记者手记:可抵御平庸的是热爱
我跟着老蒋跳了一段。
他跳得或许不能称之为艺术,但生活本身就是他的艺术。
蒋师傅在工地跳舞的一幕极具反差感:一边是钢筋铁骨的重工业丛林,一边是轻盈自由的灵魂律动。
他的舞步之所以打动了那么多人,我想,不仅是因为他在辛苦的工作中依然保持热爱,更是因为他展现了一种劳动的尊严感。他用粗糙的双手建设城市,又用粗犷的舞步治愈生活。
他让我看到,平凡与平庸之间,差的或许就是那一份“不磨洋工”的投入。
当一个人把汗水流进土地,把梦想寄托在足尖,他便不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零件”。
正如老蒋参与过的那些工程,名字或许会被岁月风化,但路基之下的坚实和舞步之中的光芒,将永远镌刻在生活的基石里。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摄影 周本帅 王啸洋 美编 李娜 视频编辑 李贵兴 感谢何加霖提供部分视频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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