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水寄情与古巷留思——鄱阳县游记|七律|古城|古街|江南|游记|范仲淹|鄱水|鄱阳县|饶州

三月的南国早已褪去寒意，草木抽芽，暖风拂面，而当我与同事刘润志、莫俊华一同踏上前往江西鄱阳县出差的列车时，便知晓一场跨越南北的温差邂逅，冰火两重天的洗礼正等候。

3月14日，列车缓缓驶入鄱阳站，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鄱阳湖湿地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我们从温润的南国拉入亚热带气候所致的料峭的春寒里，仿佛猝不及防掉进了一座巨大的冰箱，连忙翻出备好的羽绒衣裹紧，才稍稍抵御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凉意。

走出车站，回头凝望，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诧异与赞叹。这座县域火车站，规模竟比珠海的火车站还要宏大，飞檐翘角间透着雄浑的气势，灰白相间的建筑肌理兼具现代简约与赣派建筑的含蓄，站前开阔的广场铺展延伸，远处的植被在寒风中静静伫立，虽无繁花点缀，却自有一番开阔辽远的气度。很难想象，一座县域小城，竟有这样一座气派的交通枢纽，虽不见人流，也未必就浪费，也许若干年之后，这里也会人流如织。空荡荡的广场，起码彰显了这座千年古郡的新时代风采。

安顿妥当后，我们寻了一家当地餐馆享用晚餐。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复杂的调味，皆是鄱阳本土的家常滋味，鲜美的湖鲜、爽口的青菜，带着烟火气的味道，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周身的寒意。酒足饭饱后走出餐馆，门外便是一条繁忙的国道，车灯往来穿梭，而路边的水杉树，却在喧嚣中守住了一份挺拔与从容。它们直直地站立着，枝干遒劲，直指天穹，褪去了盛夏的浓荫，瘦硬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仿佛一群坚守的卫士，历经寒冬的洗礼，愈发显得苍劲有力。彼时已是傍晚，夕阳褪去最后一抹余晖，天空澄澈如洗，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干净的湛蓝色，与挺拔的水杉相映成趣，天地间一片静谧悠远。这般景致，瞬间叩动了心底的诗弦，诗兴大发之下，在朋友圈写下七律《初春水杉寒枝》：

历罢严寒骨更遒，

排空瘦影立小洲，

虬枝不屈经冬雪，

翠意潜生待暖流，

壮志不言承劫后，

挺立直干雄赳赳。

春风将绿江南岸，

静待新妆绿油油。

水杉的坚韧，恰似鄱阳这片土地的风骨，历经岁月沧桑，依旧向阳而生，这份力量，也悄悄镌刻在了我的心底。

当晚，我们入住于饶州古城。早已听闻过去十余年，全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古城热”，已建和在建的仿古城超过2800座，远超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的总数，绝大多数都难逃同质化、空心化、债务化、短命化的困局，少数能勉强存活的，也需完成从“造城”到“营城”、从“仿古建筑”到“文化IP”的艰难转型。而这座承载着饶州千年文脉的古城，终究也没能逃过这样的宿命，在暮色中透着几分落寞，半死不活地维系着表面的繁华。

饶州古城本是依托古饶州文化打造，规划总投资逾16亿元，复刻明清街巷格局，还原淮王宫风貌，还收纳了脱胎漆器、鄱阳渔鼓等二十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曾有过年接待数百万游客的辉煌，如今却只剩几分萧瑟。

深夜，同事们因为太累早已安歇，我独自走出民宿，漫步在古城的街巷中。青石板路被夜色浸润，泛着淡淡的光泽，两旁的仿古建筑鳞次栉比，红灯笼整齐悬挂，灯火璀璨却没有热闹的场景，灯光夜色中散发着一种感叹，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下寂静无声，听不到市井的喧嚣，看不到往来的人流，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声音，轻轻拂过斑驳的砖瓦，带着几分怅然。这般清冷景致，让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于是拿起手机，语音记录下七律《夜过饶州古镇有感》：

千灯空照古街寒，

寂寂重楼夜未阑。

昔日投金谋盛景，

今朝断户叹凋残。

华堂有影无人迹，

虚费流光付水湍。

一枕饶州繁华梦，

风穿旧巷起悲叹。

曾几何时，这里也曾设想过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盛景，耗费巨资打造的亭台楼阁、街巷庭院，本应承载着饶州的千年文脉，却终究没能抵挡住同质化的浪潮，沦为了空心的景观。

夜色渐深，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落下，细密的雨丝打在屋檐上，发出轻柔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清冷。整座古城愈发静谧，没有了白日的些许人气，只有几只野猫在树丛间穿梭，偶尔发出几声悲怆的鸣叫，像是在为这座落寞的古城叹息，又像是在为争夺配偶而示威，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却又让这份孤寂更甚。我站在巷口，望着雨中朦胧的亭台楼阁，心中满是惋惜：这般精心打造的仿古建筑，本该承载着鄱阳的人文底蕴，却终究沦为了无人问津的空壳，唉，时也！命也！。

次日清晨，雨已停歇，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打算在古城中晨跑。推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整条街道依旧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商铺开门的声响，只有我脚下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中回荡。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两旁的古建筑，古香古色的飞檐、雕花的窗棂，在晨光中静静伫立，虽无烟火气，却自有一番温婉的韵味。

我沿着空荡荡的大道缓缓奔跑，身旁的建筑错落有致，赣派建筑的镬耳屋、榫卯结构的亭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心，可惜却少了人的气息，少了文化的浸润。这座被冠以“千年古城”之名的地方，本该有着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气节，有着李白“帆落湖中天”的诗意，有着淮王宫的皇家气度，却终究没能将这份文脉延续，沦为了同质化浪潮中的牺牲品。

跑步途中，我细细品味着这座古城的内涵，它正以一种温婉而深沉的方式，诉说着时光的故事，诉说着曾经的期许与如今的落寞。如今的它，就像一本泛黄的古籍，虽不复当年的繁华模样，却在斑驳的砖瓦间留存着岁月的温度，在寂静的巷弄中镌刻着时代的痕迹。它本该是鄱阳人文的载体，却终究没能逃过“造城容易营城难”的宿命，成为了众多空心古城中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