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车开进镇子时,天刚擦亮。
车厢里堆满鲜亮结实的大白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手心有汗。
镇口聚集着一群人。曹学礼站在最前面,脸绷得像块青石板。他身后是朱有才和其他菜农,二十几号人,把路堵了大半。
车缓缓停下。
曹学礼往前走两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盯着车斗里的白菜,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烧起一团火。
那些白菜比地里的漂亮太多。
林建国熄了火,推开车门。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气,也带着人群里的焦躁。
“回来了?”曹学礼挤出三个字。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车斗里的白菜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淡绿,像在嘲笑什么。
01
清河镇的白菜长疯了。
林建国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绿。
曹石生家的五亩地,白菜一棵挨一棵,挤得密不透风。
外层的叶子已经发蔫,边缘泛黄卷曲,像人熬了大夜的脸。
“老曹叔。”林建国喊了一声。
曹石生从菜地里直起腰。老人六十八了,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他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时看了眼地里的白菜,叹了口气。
“又来看菜?”
“来看看能收多少。”林建国蹲下身,扒开一棵白菜的外叶。
里面倒是还好,白生生的菜帮子紧实着,只是外层叶子烂了三四片。
“天热,再不收就得烂地里了。”
曹石生蹲到他旁边,摸出烟袋锅。火柴划了三下才着,他嘬了两口,烟雾在晨雾里散不开。“贩子来了两拨,价钱压到三毛。油钱都不够。”
林建国没接话。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往深处走。
曹家的地连着朱家的地,再过去是王家的、李家的。
全镇一半人家种了白菜,今年风调雨顺,产量比往年多了三成。
可县里的蔬菜批发市场饱和了,外地的贩子听说这边量大,拼命压价。
他走到朱有才家地头时,朱有才正在砍白菜。砍下来的白菜堆在田埂边,已经堆了小半人高。老人挥着镰刀,动作狠厉,像是跟菜有仇。
“朱叔,别砍了。”林建国说。
朱有才头也不抬:“不砍留着喂虫子?”
“我收。”
镰刀停在半空。朱有才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说啥?”
林建国重复一遍:“我收。八毛一斤。”
朱有才扔了镰刀,几步跨过来。“八毛?贩子只给三毛!”
“但我只收这种。”林建国弯腰捡起一棵被砍倒的白菜,扒开外面烂叶,“外层叶子烂了的,快烂的,品相不好的。只要菜心没坏,我都要。”
朱有才愣住了。他看看林建国,又看看地里的白菜,喉结动了动。“八毛……真给八毛?”
“真给。”林建国说,“不过得你们自己把烂叶子剥掉,只送菜心到我作坊。过秤就算钱,当天结。”
朱有才的嘴唇开始抖。他转身冲着地里喊:“桃儿!桃儿!”
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姑娘从地那头跑过来。二十七八岁,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沾了泥点子。“爷,咋了?”
“林叔说要收咱家的菜!”朱有才的声音拔高了,“八毛!八毛一斤!”
朱水桃睁大眼睛看林建国。
林建国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朱叔,你家大概有多少?”
“四亩!少说有万把斤!”朱有才抢着说。
“不可能全烂。”林建国算了算,“按三成算,先记三千斤。明天开始送,行不?”
“行!太行了!”朱有才搓着手,想握林建国的手又缩回去,手太脏。他转身对朱水桃说:“听见没?明天咱就剥菜!全家都剥!”
林建国在本子上记下:朱有才,约三千斤。
他继续往下一家走。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地头重复。
惊讶,怀疑,确认,然后是压不住的欣喜。
王家的媳妇差点哭出来,说再卖不掉孩子的学费就没着落了。
李家的老头拉着林建国的手,一直抖,说不出一句整话。
走到太阳当顶,本子上记了七户。
林建国回到自己作坊时,腿都僵了。
作坊在镇西头,租的老供销社仓库。
三百平米的空间,沿墙摆着三十口大缸,每口缸能腌五百斤菜。
空气里是常年不散的盐卤味,混着一点发酵的酸香。
他倒了杯凉开水,一口气喝完。
手机响了,是曹石生打来的。
“建国,我问清楚了。”老曹头的声音透过电流,有点失真,“学礼说他们家那十亩地,至少能挑出五千斤你说的那种菜。”
曹学礼是曹石生的儿子,四十二岁,在镇上开农资店,脑子活络。
“行,记上了。”林建国说。
“不过学礼问,你收这么多烂菜干啥?泡菜不都得用好菜做吗?”
林建国看着墙边那些大缸。“老曹叔,泡菜吃的是盐卤和工夫。菜心没坏就行,外头叶子烂了剥掉,一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是。”曹石生说,“总比烂地里强。”
挂了电话,林建国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掀开盖子。缸里是半成品泡菜,盐水咕嘟着细密的气泡。他伸手进去捞出一片白菜帮,咬了一口。
酸,脆,咸里回甘。
够味了。
他把这片菜帮子吃完,咸得喝了半杯水。然后拿起手机,给县里的食品包装厂打电话。
“王经理,再加五千个包装袋。”
“哟,林老板生意好啊。”对方笑呵呵的。
“还行。”林建国说,“先备着。”
窗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走到门口,看见曹石生开着那台老拖拉机过来了,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剥好的白菜心。
白生生水灵灵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
老人停好车,跳下来,抹了把汗。
“先送点儿来,让你看看成色。”
林建国走过去,拿起一棵掂了掂。沉甸甸的,菜帮子硬挺,根部切口新鲜。
“好菜。”他说。
曹石生笑了,皱纹堆在眼角。“那明儿就正式开始了?”
“开始。”林建国说,“有多少,收多少。”
02
剥菜成了清河镇最热闹的活计。
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大筐小筐。
大人孩子围坐着,手里攥着白菜,一层层剥掉发黄发烂的外叶,只留下瓷实的菜心。
剥下来的烂叶子堆成小山,引来成群的苍蝇,但没人顾得上赶。
曹石生家院里,七八个人坐成一圈。
老曹头自己剥得最快,手指一抠一扯,烂叶子就下来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菜心。
他老伴在旁边过秤,五斤一捆,用稻草扎好码齐。
曹学礼也在,不过他不怎么动手,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时不时看看手机。
“爸,林建国那边今天收多少了?”他问。
曹石生头也不抬:“早上拉走一车,少说两千斤。下午还得去送。”
“两千斤……”曹学礼吐了口烟,“八毛一斤,就是一千六。他一天光咱家就收一千六。”
“怎么了?”
“没什么。”曹学礼弹了弹烟灰,“就是算算。”
朱有才家院里更热闹。老朱头把在外打工的儿子也叫回来了,一家六口人从早剥到晚。朱水桃下班回来也帮着剥,她手快,一会儿就是一堆。
“桃儿,林建国那边账结得咋样?”朱有才问。
“当天结,微信转账。”朱水桃说,“爷你手机不是收到钱了?”
“收到了收到了。”朱有才咧着嘴,“就是……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剥好的白菜心一车车往作坊送。
林建国雇了两个人帮忙过秤、记账、卸货。
他自己守在盐卤池边,指挥着下菜。
白菜心倒进大池子里,用盐水先泡一遍,捞出来沥干,再一层层码进大缸。
每层撒盐、辣椒面、花椒,最后压上青石板。
三十口大缸很快满了二十口。
空气里的咸味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带着盐渍气。林建国的手指被盐水泡得发白发皱,手背上裂了几道小口子,沾到盐就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晚上九点,最后一车菜卸完。林建国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对着账本算今天的数。
今天收了八千四百斤。八毛一斤,支出六千七百二十块。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作坊这两年攒下的钱,像退潮一样往下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十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朱水桃发来的微信。
“林叔,今天谢谢你。我爷说这是他今年第一笔现钱。”
林建国回了句:“该谢的。”
他收起手机,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白菜。这些菜再过两天就会开始软塌,必须尽快处理。明天得再加两个临时工,三班倒,人歇缸不歇。
凌晨一点,林建国还在调盐卤比例。盐放多了菜会苦,放少了容易坏。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咸度刚好,又加了点冰糖粉。
仓库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石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进来。“还没睡?”
“您不也没睡。”林建国接过缸子,是鸡蛋汤,还冒着热气。
曹石生拉过小板凳坐下,看着那些大缸。“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么收,你亏不亏?”
林建国喝了一口汤。烫,但舒服。“现在不亏。菜便宜,人工便宜,做出来的泡菜卖十五一斤,有的赚。”
“那以后呢?”
“以后……”林建国顿了顿,“以后等这批泡菜出货,钱就周转开了。”
曹石生点点头,没再问。他摸出烟袋锅,想了想又塞回去。仓库里都是菜,不能抽烟。
“学礼今天跟我说,”老人开口,声音有点低,“说你这是趁火打劫。”
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贩子压价是不对,但你给八毛,也太低了。”曹石生继续说,“他说正常年景,白菜地头价也得一块二。”
“曹叔,”林建国放下搪瓷缸,“那些菜,我不收,现在就是烂在地里。三毛都没人要。”
“我知道。”曹石生叹气,“我就是……传个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建国看着老人。昏黄的灯光下,曹石生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深得能夹住东西。他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菜,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
“曹叔,您跟学礼说,”林建国缓缓开口,“这八毛,是买快烂的菜。如果菜好好的,我出一块二。”
曹石生抬起头。
“但现在,”林建国指向院子里那些白菜,“这些菜,只值八毛。”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我跟他说明白。”
曹石生走后,林建国又调了一锅盐卤。他动作很慢,一勺盐一勺盐地加,像是在称量什么别的东西。
凌晨三点,他终于躺下。
仓库隔出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墙上挂着日历,今天的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收菜斤数、支出、预计出货时间。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菜。
绿的白菜,黄的白菜,烂的白菜。堆成山的白菜,装进缸里的白菜,将来变成泡菜装在袋子里卖出去的白菜。
还有曹学礼那句话。
趁火打劫。
林建国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叫,很远,像是从镇子那头传来的。
他想起十年前刚做泡菜的时候。那时候作坊只有五口缸,收菜得求着人家卖。菜农们挑着担子来,嫌他价低,嫌他秤不准,嫌他结账慢。
后来他坚持下来了。
泡菜做出名气,镇上人婚丧嫁娶都要订几斤,县里的小饭店也来找他拿货。
他换了更大的缸,租了更大的仓库,账上的钱慢慢多起来。
但根子还在土里。
泡菜泡菜,没有菜,什么都泡不成。
林建国坐起来,打开灯,又翻开账本。他用计算器一遍遍算:如果菜价涨到一块,利润还有多少?涨到一块二呢?涨到一块五呢?
数字越来越小。
最后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作坊院子里,三十口大缸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03
曹学礼家的农资店在镇中心,三间门面,招牌是红底黄字,很醒目。
店里卖种子、化肥、农药,也兼着收些农产品转手。
他脑子活,会来事,镇上人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这天下午,店里聚了五六个人。
朱有才也在。他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着刚买的除草剂,眼神却飘着。
“学礼,你再说说。”王家的儿子王建军开口,“林建国那边,真赚那么多?”
曹学礼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打火机。
“我给你们算算。他收咱们的菜,八毛一斤。做成泡菜,卖十五一斤。一斤菜出七两泡菜,你们算算是多少?”
没人吭声。在座的都种地,算账不是强项。
“我算给你们听。”曹学礼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十五乘以零点七,是十块五。他卖十块五一斤泡菜,成本呢?菜八毛,盐、辣椒、袋子、人工,加起来撑死两块。一斤泡菜他净赚八块!”
店里响起吸气声。
朱有才的手抖了一下,除草剂的瓶子差点掉地上。
“八块啊,”曹学礼继续说,“咱们累死累活种一季,一亩地收八千斤,卖他六千斤烂的,才得四千八。他拿去做成泡菜,能卖四万二!净赚三万!”
“三万……”王建军喃喃道。
“这还是保守算。”曹学礼把打火机拍在柜台上,“他那些大缸,一批能腌多少?少说两万斤吧?一批赚多少?十六万!”
数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朱有才终于开口:“可是……可是没有林建国,咱那些菜就烂地里了……”
“烂地里也比让他这么赚强!”曹学礼打断他,“朱叔,咱不是不让他赚,但不能这么赚。咱的血汗钱,不能让他一个人吞了。”
“那你说咋办?”
曹学礼环视一圈,压低声音:“咱们联合起来,跟他谈价。烂菜也得涨价,至少涨到一块五。”
“一块五?”有人惊呼,“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咱就不卖。”曹学礼说,“他的作坊等着菜下缸,咱们的菜烂在地里也就是损失三毛一斤的价。可他呢?没菜,他的缸全空着,工人得养着,房租得交着。谁更急?”
众人面面相觑。
王建军先点头:“有道理。学礼,你说怎么干?”
“咱们这几家先定下来,都不卖。然后我去找其他家,挨个说。”曹学礼说,“只要团结,他肯定得妥协。”
“那万一他真不要了呢?”朱有才问。
曹学礼笑了:“朱叔,他作坊摆在那儿,三十口大缸,一天得吃多少菜?他不要咱的菜,上哪儿找这么多菜去?去县里买?县里好菜一块八,他舍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林建国的作坊规模摆在那里,就像一头饿兽,每天得喂。不喂,就得死。
“行!”王建军一拍大腿,“我听学礼的!”
其他人陆续点头。
只有朱有才还犹豫着。他想起孙女朱水桃昨天说的话:“爷,林叔这是在帮咱们。你别听人瞎撺掇。”
“朱叔,”曹学礼看过来,“您要是不愿意,也行。等我们谈下高价,您还按八毛卖,我们不拦着。”
这话软中带硬。朱有才脸涨红了:“谁说我不愿意!我……我也一块五!”
“好!”曹学礼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开始,谁家都不许往林建国那儿送菜。我去跟他谈。”
众人散去后,曹学礼锁了店门,走到后屋。
他老婆正在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响。“谈成了?”
“成了。”曹学礼点了根烟,“一群傻子,好忽悠得很。”
“你就不怕林建国真不要了?”
“他敢?”曹学礼吐了个烟圈,“他的身家全在那些缸里。没菜,泡菜做不出来,订单一违约,他得赔死。”
“可我听水桃说,林建国那人挺硬的。”
“硬?”曹学礼笑了,“再硬也得吃饭。他四十五了,除了做泡菜还会干啥?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他走到窗边,看着镇子的方向。林建国的作坊在西头,从这儿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三十口大缸的样子。
那些缸,现在是他手里的筹码。
手机响了。曹学礼看了一眼号码,走到院子里接。
“喂,张老板……是,是,我们这边菜多得很……什么?八毛?张老板,上次不是说好一块吗?……行行,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曹学礼的脸色阴沉下来。
外地那个菜商变卦了。说好的打包收购全镇白菜,一块一斤,现在压到八毛。理由是市场饱和,到处都丰收。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边让林建国收烂菜,稳住菜农;一边联系外地大贩子,把好菜高价卖出去。两头赚钱。
可现在贩子压价,好菜卖不上价。烂菜呢?烂菜全指望林建国。
所以林建国必须出高价。
曹学礼掐灭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在暮色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父亲曹石生昨天的话:“学礼,做人不能太贪。林建国是在帮咱们。”
帮?曹学礼冷笑。生意场上,哪有什么帮不帮,只有赚多赚少。
他掏出手机,给王建军打电话:“建军,明天一早,咱们去林建国那儿。”
“这么急?”
“夜长梦多。”曹学礼说,“趁他这两天收得顺,赶紧把价定下来。”
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晚饭已经摆好了,一盘炒白菜,一盘腊肉。白菜是自家地里摘的,嫩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突然觉得没味道。
04
林建国早上五点就醒了。
他照例先巡一遍缸。
掀开盖子看盐水颜色,闻发酵气味,伸手进去试菜心的硬度。
第三缸有点酸过头了,他加了点冰糖粉。
第七缸盐度不够,又补了两勺盐。
全部弄完,六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送菜的车就该来了。曹石生的拖拉机突突突响,朱有才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王建军开着小货车,车斗里白菜堆得冒尖。
但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林建国等了一会儿,走到作坊门口。镇子还没完全醒来,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七点,还是没人来。
他掏出手机,先打给曹石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建国啊……”
“曹叔,今天不送菜?”
那头沉默了几秒。“送……送。就是……晚点儿。”
“晚到什么时候?”
“我……我问学礼。”曹石生声音很虚,“他说他跟你谈。”
电话挂了。
林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给朱有才。
没人接。
打给王建军,也没人接。
他回到作坊里,那两个临时工已经来了,正坐在板凳上等活。
“老板,今天菜还没到?”年轻点的那个问。
“等会儿。”林建国说。
他走到盐卤池边,池子是空的。昨天收的最后一批菜已经全部下缸了,今天如果再没菜来,这三十口大缸就会慢慢空下来。
八点,门口终于传来车声。
但不是拖拉机,也不是三轮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曹学礼的。
车停下,曹学礼推门下来,后面跟着王建军和另外两个菜农。四个人走进院子,脚步很齐,像是排练过。
“林老板,忙着呢?”曹学礼先开口,脸上挂着笑。
林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曹学礼环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些大缸上停留了几秒。“今天天气不错啊,适合晒菜。”
“菜呢?”林建国直接问。
曹学礼的笑容淡了点。“菜有,都在地里。就是……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八毛的价,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太低了。”王建军抢着说,“林老板,你知道我们种菜多不容易吗?施肥、浇水、除草,一季下来累死累活。八毛一斤,还不够本钱。”
林建国看着他们:“那些菜,我不收,三毛都没人要。”
“那是贩子黑心!”另一个菜农说,“但林老板,你不能跟贩子一样啊。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
这话说得重了。林建国的脸色沉下来。
“那你们觉得,该多少?”
曹学礼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院子里安静了。
连那两个临时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
林建国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两块?学礼,你知道菜市场好白菜卖多少吗?一块八。”
“那是零售价。”曹学礼说,“我们这是批发,地头价。”
“地头价,好菜一块二。”林建国说,“你们那些是烂菜。”
“烂菜也是我们种出来的!”王建军声音高了,“烂菜就得贱卖?没这个道理!”
林建国不接他的话,只看曹学礼:“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曹学礼点头:“对。镇上种白菜的二十八户,除了几户没联系上的,都同意。两块一斤,不然不卖。”
“不卖,”林建国重复了一遍,“那菜怎么办?”
“烂地里呗。”曹学礼说,“反正也卖不上价,烂了当肥料,来年接着种。”
这话说得轻巧,但林建国听出了里面的狠劲。这是要跟他赌,赌谁先撑不住。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缸前,掀开盖子。酸香味涌出来,带着发酵的活力。
“学礼,我给你们算笔账。”林建国转过身,“我收你们的菜,八毛一斤。做成泡菜,卖十五一斤。听着赚得多,对吧?”
曹学礼没吭声。
“但一斤菜出七两泡菜,这就是十块五。”林建国继续说,“成本呢?盐、辣椒、冰糖、香料,加起来一块五。袋子、人工、水电、房租,摊下来每斤又得两块。运输、损耗,再加五毛。总共四块。十块五减四块,剩六块五。再减去菜的八毛,净赚五块七。”
他停下来,看着曹学礼:“不是你说的八块。”
曹学礼的表情僵了一下。
“还有,”林建国说,“我的缸,一批腌两万斤菜。但一年只能做四批,因为发酵要时间。满打满算,一年八万斤。一斤赚五块七,一年四十五万六。听着多,但我得养工人,交房租,还贷款,应付各种检查。最后落手里的,二十万顶天了。”
他走到曹学礼面前:“二十万,我投了三十万的本钱。两年才能回本。你们觉得我赚得多?”
王建军等人低下头。
只有曹学礼还梗着脖子。“那是你的事。我们只管卖菜。”
“行。”林建国点点头,“那你们就两块一斤卖吧。看谁能买。”
他转身往屋里走。
“林建国!”曹学礼喊了一声,“你真不要了?”
林建国停下,没回头。“两块一斤的烂菜,我要不起。”
“那你这些缸怎么办?空着?”
“空着。”
“工人呢?”
“放假。”
曹学礼深吸一口气:“你想清楚。今天你不收,以后就算你想收,我们也未必卖了。”
林建国终于转过身。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学礼,”他说,“我林建国做了十年泡菜,靠的不是谁施舍。你们不卖,自有别人卖。”
“谁卖?整个清河镇的白菜都在我们手里!”
“清河镇外面,”林建国说,“还有的是地方。”
他走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曹学礼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王建军凑过来:“学礼,现在咋办?”
“回去!”曹学礼咬着牙,“都回去!看他能撑几天!”
面包车开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两个临时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今天放假。”他说,“工钱照算。”
“老板,那明天……”
“等通知。”
两人走了。林建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十口大缸。缸口蒙着白布,用绳子扎紧,像一个个裹着尸布的巨人。
他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解开绳子,掀开白布。
酸味扑鼻而来。
他伸手进去,捞出一片泡得刚好的白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咸,酸,脆,辣。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05
三天过去了。
作坊里静得像坟场。三十口大缸静静地立着,有的还在发酵期,盐水咕嘟着细小的气泡;有的已经好了,但没人来出缸、装袋。
林建国每天照样来,巡缸,调盐卤,记录温度湿度。但他知道,库存的泡菜只够发最后一批货了。这批货发完,如果还没有新菜进来,就得违约。
违约金是货款的三成。他算过,那批订单总共八万块,违约金两万四。
两万四不多,但名声坏了。
做食品这行,信誉就是命。一次违约,客户就可能再也不来了。
第四天早上,林建国决定去县城。
他开着小货车出镇时,看见曹石生在地里干活。
老人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检查白菜。
有些白菜外叶已经烂透了,流出黄绿色的汁水,招来密密麻麻的苍蝇。
曹石生也看见了他,直起身,手搭在额头上望。
林建国按了下喇叭,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老人一直站着,越来越小。
县城离清河镇四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
农贸市场在城东,占地几十亩,是周边三个县最大的蔬菜集散地。
天还没亮,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
货车进进出出,三轮车穿梭其中,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喇叭声,吵得人耳朵疼。
林建国把车停在外围,走进市场。
他先去看白菜区。几十个摊位,每个摊位前都堆着山一样的白菜。品相好的,绿油油水灵灵,标价一块八。品相差的,叶子发黄打蔫,一块二。
他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棵白菜:“老板,这菜怎么卖?”
摊主是个胖女人,正在剥菜叶。“一块八。”
“量大呢?”
“多少?”
“一天两千斤,长期要。”
胖女人抬起头,打量他:“做什么用?”
“做泡菜。”
“哦,”女人又低下头,“泡菜的话,不用这么好的。那边有便宜的。”
她指了指市场深处。
林建国顺着方向走,穿过水产区、肉类区,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摊位小一些,菜也差一些。
白菜都是二级品三级品,外叶烂的,有虫眼的,个头小的。
一个老太太坐在摊位后,正用刀削掉白菜上的烂斑。她动作很慢,但削得很干净。
“大娘,这菜怎么卖?”林建国问。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有点花,眯着看了一会儿。“你要多少?”
“先看看价。”
“好的八毛,差的五毛。”老太太说,“都是自家种的,没打那么多药。”
林建国蹲下来,翻看筐里的白菜。确实品相差,但菜心都还好。最关键的是,这些菜明显是挑剩下的,量不大,但供应稳定。
“我长期要,一天至少两千斤。”他说,“您能供上吗?”
老太太摇头:“我这儿一天就百来斤。你要量大,得找于秀芝。”
“于秀芝?”
“那边,”老太太指向更里面的一个仓库,“穿红衣服的那个。”
林建国走过去。那是个半开放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蔬菜。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人正指挥工人卸车,声音洪亮,动作利落。
“轻点轻点!那是西红柿,不是砖头!”
女人约莫五十岁,短发,皮肤黝黑。她转身看见林建国,上下扫了一眼:“买什么?”
“白菜,做泡菜用。”
“什么标准的?”
“外叶烂了没关系,菜心不坏就行。”
于秀芝挑了挑眉:“烂白菜?那可不好找。现在菜都不错。”
“所以才来市场。”林建国说,“您这儿有吗?”
“有是有,”于秀芝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她带林建国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十筐白菜。和林建国想象的不同,这些白菜品相并不差,只是大小不一,有些外叶有轻微损伤。
“这些是二级品,”于秀芝说,“超市和饭店不要的。本来是要拉去饲料厂,三毛一斤。”
“我要了。”林建国说,“多少钱?”
“你要多少?”
“长期要,一天两千斤。”
于秀芝转过身,正眼看他:“你是做什么的?”
“清河镇,做泡菜。”
“哦——”于秀芝拉长声音,“我知道你。林建国,对吧?”
林建国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听说过。”于秀芝笑了笑,“你们镇上的白菜今年大丰收,但卖不出去。你八毛一斤收烂菜,做泡菜。”
消息传得真快。林建国点点头:“但现在收不成了。”
“涨价了?”
“嗯。两块。”
于秀芝嗤笑一声:“人心不足。这些菜,”她踢了踢旁边的筐,“一块二一斤,你要不要?”
一块二。比八毛贵,比两块便宜。
林建国在心里飞快地算:成本增加四毛,每斤泡菜利润从五块七降到五块三。还能做。
“要。”他说。
“但我有个条件,”于秀芝说,“现款现货,不赊账。”
“行。”
“还有,每天下午三点前来拉。过时不候。”
于秀芝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建国握了握。女人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全是茧子。
谈妥细节后,林建国交了五百块定金。于秀芝给他开了收据,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
“明天开始送?”林建国问。
“明天下午,先送一千斤试试。”于秀芝说,“你的作坊我也知道,清河镇西头老供销社仓库。对吧?”
林建国点头。
离开市场时,已经中午了。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鱼腥的混合气味。林建国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看着手里的收据。
一块二。一天两千斤,就是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比之前八毛的时候,一个月多出一万二的成本。
但总比两块好。
也比没有好。
他发动车子,刚要开走,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叔,是我,水桃。”
朱水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人说话。
“水桃,怎么了?”
“林叔,你这两天小心点曹学礼。”朱水桃语速很快,“他最近老接一个外地的电话,我听见他说什么‘打包’、‘垄断’什么的。还有,他昨天去县里了,很晚才回来。”
林建国握紧了手机:“你还听到什么?”
“我听到他跟我爷说,一定要把你逼到墙角,让你不得不高价收菜。”朱水桃顿了顿,“林叔,我爷其实不想涨价,但曹学礼说如果他不跟着,以后在镇上没法做人。”
“我知道了。”林建国说,“谢谢你,水桃。”
“还有……”朱水桃的声音更低了,“曹学礼好像跟外地菜商谈崩了。他本来想把全镇的好菜都收起来,高价卖出去,但人家压价了。所以他现在只能指望你。”
原来如此。
林建国闭上眼睛。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曹学礼不是单纯的贪,他是骑虎难下。外地渠道断了,只能死死抓住自己这根稻草。
“水桃,”他睁开眼睛,“这些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谁。我爷都不知道我偷听。”
“那就别说了。”林建国说,“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很久没动。
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货车,三轮车。讨价还价的声音,喇叭声,叫卖声。这是一个充满算计和博弈的世界,每个人都想多赚一点,少亏一点。
包括他自己。
林建国发动车子,开出市场。后视镜里,农贸市场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开上回镇的路。
夕阳西下,路面染成金色。路两边的农田里,白菜还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绿。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了,远远就能闻到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
快进镇时,他看见曹学礼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曹学礼站在车旁抽烟,看见林建国的车,招了招手。
林建国减速,停在他旁边。
“从县里回来?”曹学礼问,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没温度。
“嗯。”
“去市场了?”
“转转。”
曹学礼弹了弹烟灰:“看到什么了?”
“看到白菜一块八。”林建国说。
“那是好菜。”曹学礼说,“烂菜呢?有人要吗?”
林建国看着他:“有。一块二。”
曹学礼的笑容僵住了。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察觉。
“谁卖你一块二?”他声音有点干。
“总有卖的。”林建国说,“学礼,这世上不是只有清河镇有白菜。”
他踩下油门,开走了。
后视镜里,曹学礼还站在原地,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林建国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06
于秀芝是个爽快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她的货车准时开进作坊院子。不是林建国想象中的小货车,是载重五吨的大卡,车斗里白菜堆得像小山。
“林老板,验验货!”于秀芝跳下车,拍拍手上的灰。
林建国走过去。
工人们已经开始卸车,白菜一筐一筐抬下来。
他随便打开一筐,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白菜心,外叶剥得干干净净,菜帮子白嫩水灵,比镇上送来的品相还好。
“这都是二级品?”林建国问。
“二级品里的好货。”于秀芝说,“我特意挑的。做泡菜,菜心好是关键,外叶子无所谓。”
林建国拿起一棵掂了掂,沉甸甸的。根部切口新鲜,没有发黑。
“怎么样?”于秀芝问。
“好菜。”林建国说,“过秤吧。”
过秤结果,一千一百五十斤。比约定的多了些。
“多出来的算送的。”于秀芝大手一挥,“第一次合作,交个朋友。”
结账时,林建国按一块二算,一千三百八十块。他点了现金给于秀芝,女人接过,数都没数就塞进包里。
“明天还这个点?”
“对。”于秀芝说,“不过明天开始,一天两千斤。能接住吗?”
“能。”
于秀芝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那些大缸:“林老板,我看你这规模,一天三千斤也能吃下吧?”
林建国心里一动:“您能供?”
“我能。”于秀芝说,“但我得知道,你是不是长期要。要是只要十天半个月,我没必要调那么多货。”
“长期。”林建国说,“只要价格稳定,品质稳定,我长期要。”
“价格我不敢保证绝对不变,”于秀芝实话实说,“市场价涨,我肯定得涨。但我给你承诺,永远比市场价低两毛。”
“那从后天开始,一天三千斤?”于秀芝伸出三根手指。
林建国算了算。三十口大缸,满负荷运转,一天确实能处理三千斤菜。这样周转更快,资金回流也快。
“行。”他握住于秀芝的手,“合作愉快。”
“痛快!”于秀芝笑了,“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货车开走后,作坊里重新热闹起来。工人们忙着剥菜、清洗、下缸。盐卤池又满了,白菜心一层层码进去,撒盐,撒辣椒,压上青石板。
熟悉的酸香味又弥漫开来。
林建国站在池边,看着工人们忙碌。他突然觉得,过去几天那种窒息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电话响了,是曹石生。
“建国……”老人的声音很疲惫,“学礼让我问你,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林建国说。
“那你……两块收?”
“不收。”
曹石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国以为电话断了。
“建国,”老人终于开口,“我知道学礼做得不对。但他也是没办法。他之前跟外地贩子说好了,一块一斤收全镇的白菜,结果人家变卦了,压到八毛。他垫了钱收了一些菜,现在砸手里了。他急啊。”
原来还有这层。
林建国走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曹叔,他垫了多少钱?”
“五万。”曹石生叹气,“他农资店这两年赚的钱,全押进去了。本想赚个差价,结果……唉。”
“所以他逼我高价收菜,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是。”曹石生说,“建国,我知道这不该让你承担。但你看能不能……稍微涨点?一块五?一块二也行啊。让大家多少回点本。”
林建国看着院子里那些从县城运来的白菜。它们水灵灵地堆在那儿,像在嘲笑什么。
“曹叔,”他说,“我已经找到新货源了。一块二一斤,品相比镇上的好。”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你……你从哪儿找的?”
“县城农贸市场。”林建国说,“曹叔,您告诉学礼,也告诉其他人:两块一斤的烂菜,我不会收。一块二的好菜,我收,但不是镇上的。”
“建国!你这是要跟全镇对着干啊!”
“曹叔,”林建国声音很平静,“是你们要跟我对着干。”
林建国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他知道,这话说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不后悔。
下午四点多,朱水桃来了。她没进院子,在门口招手。
林建国走出去。
“林叔,”朱水桃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我奶奶腌的咸菜,给你尝尝。”
“谢谢。”林建国接过。
“还有……”朱水桃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曹学礼他们知道你从县城拉菜了。正在商量怎么办。”
“怎么商量的?”
“有人说要拦你的车,不让你进镇。有人说要去县城找你的供应商,让人家别卖给你。”朱水桃咬着嘴唇,“林叔,你要小心。”
林建国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朱水桃犹豫了一下,“我爷让我跟你说,他对不起你。但他没办法,曹学礼天天来家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明白。”林建国说,“你爷是个老实人。”
朱水桃眼睛红了:“林叔,这镇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建国没回答。他抬头看着镇子的方向。夕阳下,那些老房子、那些树、那些路,都蒙着一层金红色的光,看起来很温柔。
但温柔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就像那些白菜。
“水桃,”他说,“你回去吧。这些事,你别掺和。”
“那你呢?”
“我?”林建国笑了笑,“我做我的泡菜。”
朱水桃走了。林建国回到作坊,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咸菜,一瓶辣白菜,一瓶萝卜干。他拧开辣白菜的盖子,夹了一筷子。
咸,辣,还有点甜。
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好。然后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掀开盖子,捞出一片泡菜。
放进嘴里,嚼。
这次的泡菜,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07
这是昨天下午于秀芝送来的第二批货,林建国特意留了一车没下缸,今天要拉到县里给一个饭店客户看样品。
他没想展示给谁看。
但镇口聚集着一群人。曹学礼站在最前面,脸绷得像块青石板。他身后是朱有才和其他菜农,二十几号人,把路堵了大半。
那些白菜比地里的漂亮太多。菜叶鲜绿,菜帮子瓷白,大小均匀,连烂斑都没有。
“这菜,”曹学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哪来的?”
“买的。”林建国说。
“从哪买的?”
“农贸市场。”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踮起脚看车斗里的菜,有人交头接耳。
朱有才往前挤了两步,凑到车斗边。他伸手摸了摸白菜,又拿起一棵掂了掂,脸色越来越白。
“这菜……这菜比咱的好多了。”他喃喃道。
“一块二一斤。”林建国说。
这话像扔进油锅的水,炸开了。
“一块二?!”
“品相这么好才一块二?”
“农贸市场不是卖一块八吗?”
曹学礼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他死死盯着林建国:“你骗人。这么好的菜,不可能一块二。”
“二级品。”林建国说,“超市和饭店不要的。但做泡菜,正好。”
“二级品……”曹学礼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
林建国看着他们。这些熟悉的脸,此刻都扭曲着。有震惊,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恐慌。
“让让,”他说,“我要去送货。”
没人动。
曹学礼挡在车头前:“林建国,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林建国笑了,“学礼,是你们先要两块的。”
“我们那是……那是合理要求!”
“那我现在也是合理选择。”林建国说,“一块二的好菜,和两块的烂菜,你说我选哪个?”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王建军站出来:“林老板,咱们再谈谈。一块五,一块五行不行?”
“晚了。”林建国说,“我已经跟人签了合同,长期供应。”
“合同能毁啊!”朱有才急急地说,“我们给你补差价!一块二,我们也一块二!还不行吗?”
林建国摇摇头:“朱叔,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晨风吹过,车斗里的白菜叶子轻轻晃动。
“是信任的事。”他说。
五个字,很轻,但砸在地上能听见回音。
曹学礼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林建国面前:“林建国,你别忘了,你是清河镇的人。你的作坊在这儿,你的根在这儿。你今天走出这个镇子,以后还想不想回来了?”
这话是威胁。
林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的根在土里,不在人情里。”
他绕开曹学礼,走向驾驶室。
“拦车!”曹学礼突然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菜农往前涌,堵在车头前。
林建国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曹学礼:“你想干什么?”
“今天这车菜,你出不了镇。”曹学礼咬着牙说。
“凭什么?”
“就凭这路是大家修的!就凭这镇子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
歪理。但有人信。
王建军和另外几个人也围上来,把车围住了。
林建国站在车门边,看着这一张张脸。有些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有些是跟他一起玩到大的同辈,有些是叫他叔叔的晚辈。
现在他们都站在对面。
他掏出手机:“那我报警。”
“你报!”曹学礼梗着脖子,“看看警察来了帮谁!”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很响,很慢。
所有人都转过头。
曹石生开着那台老拖拉机来了。车斗里空着,但老人坐在驾驶座上,腰板挺得笔直。
拖拉机开到人群边,停下。曹石生熄了火,跳下车。
他先看了一眼儿子曹学礼,眼神很冷。然后走到林建国面前。
“建国,去送货。”他说。
“爸!”曹学礼喊。
“闭嘴!”曹石生头也不回。
他转身面对那些堵路的菜农:“都让开。”
曹石生往前走了两步。老人六十八了,背有点驼,但此刻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让开。”
朱有才先动了。他低着头,退到路边。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也退了。
一个,两个,三个……堵路的人慢慢散开,让出一条道。
只有曹学礼还站着。
“学礼,”曹石生看着他,“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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