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本报记者 唐海兵
冰雪消融,随春风一道归来的,还有黑龙江洪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老朋友们”。
“看,又一对儿东方白鹳回来了。”在驱车驶往保护区的途中,洪河保护区科研宣教科科长朱宝光频频指向天空,同记者分享他的喜悦。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朱宝光最忙碌的时候。记者到达保护区前的一天,朱宝光刚从俄罗斯犹太自治州巴斯达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归来。“我用两天时间帮他们搭建了4个新的东方白鹳招引巢,修复了4个旧巢,还把巢穴搭建的栖息地生境选择、巢穴高度、人为干扰因素、觅食地距离关键等经验都教给了他们……”话语间,朱宝光难掩兴奋。这次技术指导,不仅搭建起跨境交流的桥梁,更为东方白鹳撑起了一片更安全的天空。
从1993年进驻洪河保护区、投身东方白鹳保护工作,到如今成为名副其实的东方白鹳“代言人”“活字典”,他的脚步踏遍洪河每一寸湿地,以数十年如一日的热爱,为这群“鸟中国宝”筑起温暖安稳的家园。
雪野寻踪 一位青年的大胆设想
1993年冬天,是朱宝光与东方白鹳缘分的起点。彼时的洪河湿地,人迹罕至,没有便利的交通,更没有先进的设备。20多岁的朱宝光,每天背着望远镜、照相机,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行林间,只为寻觅东方白鹳天然繁殖巢踪迹,细致观察它们的筑巢结构。
“那时候条件艰苦,全靠两条腿走路,望远镜、胶片照相机就是我们最珍贵的‘武器’。”朱宝光回忆道。最初,他发现适合东方白鹳繁殖的天然巢乔木稀少,种群生存岌岌可危。当时东方白鹳全球数量不足3000只,洪河保护区内更是寥寥无几。为留住这些“湿地精灵”,朱宝光萌生了搭建人工招引巢的想法。他和同事们拿着锯子,深入林地采伐木材,尝试搭建第一代人工树巢。
“树巢虽有一定招引效果,但地处林区,搭建繁琐,也不利于我们观测记录。我当时就大胆设想,能不能在开阔的湿地里搭建招引巢。”朱宝光说。
就这样,他们一点点把人工巢从林边移到湿地草甸。“当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是一心想给它们多安几个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东方白鹳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刚在湿地里搭好一个巢,我们开着四轮车往回走,回头就看见几只东方白鹳在新巢旁盘旋、逗留、玩耍。”那一刻,朱宝光心里亮堂了:这条路走对了。
这次成功,让他坚定了人工招引的方向。此后,他根据东方白鹳习性不断优化巢址。东方白鹳粪便腐蚀性极强,木质巢极易腐朽,朱宝光又带领保护区工作人员反复试验,对木材剥皮、做防腐处理……他们如父亲般,将东方白鹳的繁衍大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巢起四代 从木质家园到钢铁守护
“东方白鹳的家,要越建越牢固,越建越贴心。”这是朱宝光33年来不变的信念。从第一代树巢,到第四代铁质三脚架招引巢,他带领团队历经三十余年探索,完成四次迭代升级,以匠心为东方白鹳打造最适宜的“空中家园”。
2016年,保护区条件逐步改善,朱宝光大胆创新,推出第三代铁质单体招引巢。这种巢造价偏高,但坚固耐用、抗风耐雪。他们动用大型机械,在湿地挖坑、固定基座,将巢体上下牢牢加固,让东方白鹳有了更安稳的栖息之所。2019年,为兼顾成本与实用性,他又研发出第四代铁质三脚架招引巢,采用造价更低的铁管制作,稳定性更强,总计搭建了170个,逐步替换原有第二代巢,充分满足洪河保护区的招引需求。
近年来,朱宝光再次突破,将招引巢与输电线路结合,创新搭建水泥杆招引巢,有效解决了东方白鹳误停输电线路筑巢繁殖,被雷击或者粪便腐蚀电线的隐患。
这些年,朱宝光和洪河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以全年无休的状态开展保护工作——1月修补巢穴、检修监控;春季开展招引监测;夏季开展繁殖调查统计产卵率、孵化率和幼鸟的成活率;秋季护航候鸟南迁;冬季整理数据、参加重要保护会议。他们建立起完整监测体系,对每一处巢穴开展全域调查,布设监控视频,确保每一只东方白鹳都被细心守护。
三十多年坚守,结出累累硕果。截至2025年,洪河保护区已累计搭建人工招引巢443个,成功繁育幼鸟2859只,成为全球东方白鹳繁殖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看着一只只东方白鹳在洪河上空翩跹翱翔,种群数量逐年攀升,朱宝光满是自豪:“从每年繁殖出来的几只幼鸟到上百只,东方白鹳的种群数量不是一批一批增长的,而是我们一只一只加起来的,这是我们三十年最珍贵的成果。”
从木质到钢铁,从一地探索到全国推广、国际共享,朱宝光以四代招引巢的迭代升级,书写出东方白鹳保护的“洪河样本”,也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中闪耀出中国智慧。
情系鹳影 让“湿地精灵”在龙江大地翩跹飞舞
为精准掌握东方白鹳迁徙规律,2015年启动卫星追踪项目,为东方白鹳佩戴追踪器,完整记录它们从越冬地到停歇地、再到繁殖地的全过程,飞行高度、风向、天气变化等数据一一详实存档。
采访中,朱宝光向记者讲起了一只代号为“HQ016”的东方白鹳的故事。
“HQ016是2015年在洪河出生的,卫星追踪器是我亲手给它戴上的。”据介绍,2016年,它的迁徙路线一切正常,春季返回洪河,秋季南下鄱阳湖越冬。可2017年春天,朱宝光没能等到小家伙的归来。“我通过追踪器发现它停在天津,我拜托当地志愿者查看情况,得知它停留在一处市级保护区,那里有东方白鹳的巢穴,我这才放下心。”
到2018年春,朱宝光通过追踪器发现HQ016在天津仅逗留了20多天又继续北迁,他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于是又拜托志愿者去看。志愿者说,那片保护区有施工,巢穴不在了,所以它继续北飞了。
果然,在20多天后,朱宝光在洪河保护区见到了已年满3岁的HQ016,这一年,HQ016在洪河孵化了3只幼鸟。
记者本以为这是一个温馨的故事,但朱宝光告诉记者:“在2018年的南迁途中,HQ016死在了天津滨海大道的路边,当志愿者捡到它的时候,追踪器还在身上佩戴着。后来,追踪器被寄回了洪河保护区……”
一枚小小的追踪器,记录了 HQ016短暂却清晰的一生,也成为朱宝光心中一段难忘的记忆。
“每一只东方白鹳都像我的孩子,我盼着它们平安迁徙、顺利繁衍。可野外环境变化、人为干扰等,随时都可能威胁它们的生存。”朱宝光说。
为此,朱宝光在做好本保护区工作的同时,毫无保留地分享“洪河经验”。2008年起,他先后为省内兴凯湖、扎龙、三江、挠力河、珍宝岛、八岔岛等多个保护区开展培训,现场指导野外筑巢技术。此后,吉林、江苏、山东等地也纷纷借鉴洪河模式,推动东方白鹳保护工作在全国铺开。在国际上,他积极参与中俄合作,2009年起与俄罗斯远东地区保护区开展跨黑龙江流域保护合作,今年更是帮助俄罗斯巴斯达克保护区搭建巢穴,将中国保护经验传递到国外。
“有人曾问我,你已经研究东方白鹳很成功了,能不能研究一下别的鸟类。但我觉得,能把一个物种研究透、保护好,三十年的功力都不够,再给我三十年,我仍然做这些。”这是朱宝光最真挚的心声。
三十三年守鹳路,一鹳一情系洪河。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朱宝光,依然每天穿梭在洪河湿地监测和记录,从未停下脚步。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他用一生的坚守,让“湿地精灵”的身影在龙江大地上翩跹飞舞,让生态保护的回响,在岁月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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