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本书卖到第五十万册的时候,有记者找到王建国,问他一个问题。
「王老师,您当年在投诉部接电话,一天接三十个被人骂,是什么支撑您坚持写完三十万字的?」
王建国想了很久。
他没提什么信念,也没提什么情怀。
他说:「无聊。」
记者愣住了。
王建国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投诉部太无聊了。不写点东西,会疯。」
没人知道,三年前,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时候,他正坐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戴着耳机,听一个陌生人骂他第二十七遍「你们公司是垃圾」。
而把他扔进那间办公室的人,此刻正坐在楼上的总监办公室里,翻看着季度PPT,连他的名字都快忘了。
01
周三下午三点半,技术部的人都在工位上盯着屏幕。
王建国也在。他面前摊着一张电路拓扑图,铅笔夹在指缝间,笔尖悬在第三级节点的位置——那个地方的参数他怀疑有问题,已经盯了二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内部OA推送,红色感叹号。
他点开看了一眼。
「关于技术部人员岗位调整的通知。经研究决定,王建国同志自本周五起,调至客户服务部投诉处理岗位,负责日常客户投诉电话接听及记录工作。」
他把手机放下。
铅笔尖在图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身后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安静,那种同事们假装没看见什么、但每个人都已经在群里聊开了的安静。
王建国把铅笔放进笔筒,拓扑图折好,搁进抽屉。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二十年。
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二十年,从二十八岁坐到四十八岁。他记得每一台设备的编号,记得每一次大修的日期,记得三号生产线那台德国进口压缩机的轴承在冬天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只有他能听出来的异响。
投诉部。
接电话。
他慢慢把OA关掉,然后打开了一份设备巡检报告,继续干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02
消息传得比邮件快。
下班的时候,老周已经堵在停车场等他了。
老周是测试部的,跟王建国同一年进公司,工位隔了两层楼,但抽烟在同一个角落,二十年的交情就是这么一根一根抽出来的。
「老王,你是不是收到调令了?」
王建国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驶。
「嗯。」
老周一把按住车门。
「你就'嗯'?」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瞪得很大,「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干的?刘洋!上个月部门述职,你没去给他捧场,他当时脸就绿了。现在逮着机会就把你踢出去!」
王建国看着他。
「投诉部也是公司的岗位。」
「岗位?」老周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赶紧压回去,左右看了看,「那地方去一个废一个,上一个调过去的小孙,三个月就辞职了,走的时候跟我说晚上做梦都在接电话。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信不信?」
王建国没吱声,把车门轻轻从老周手里拽过来。
「那怎么办?」他问。
老周急了:「找老板啊!你在技术部干了二十年,三号线那套系统就你一个人吃得透,老板不可能不知道你的价值——」
「老板签的字。」
老周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王建国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老周,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引擎发动的时候,老周站在车位边上,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王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周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大半。
他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03
周五早上八点十五,王建国拎着一个纸袋子走进投诉部。
纸袋子里装着他的水杯、一盒茶叶、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二十年积攒的东西,需要带走的就这些。
投诉部在二楼最角落,走廊尽头左拐,再经过两道防火门。门牌上写着「客户服务部·投诉处理组」,字迹有点褪色,看得出很久没换过。
他推开门。
十二平米左右的办公室,一扇小窗,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底噪。四张桌子挤在一起,桌面上的电话机都是那种老式带线的。
三个人在里面。
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耳麦,对着电话说「好的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语气平板得像复读机。一个年轻小伙低头在手机上划,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胖子,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盯着窗外发呆。
胖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目光从王建国身上扫过,扫到他手里的纸袋子,又扫到他的脸上。
「新来的?」
王建国点点头。
胖子用下巴指了指靠门那张桌子。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话机的听筒歪在一边,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甲虫。
「那儿。你的。」
王建国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靠背往后松了一截。
他伸手把听筒摆正,从纸袋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个戴耳麦的女人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瞥了他一眼。
「之前干什么的?」
「技术部。」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重新戴上耳麦,接起了下一个电话。
王建国注意到,她按下接听键的手指,中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04
第一天,王建国接了三十二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响起来之前,他都要先深吸一口气。
「你们这个产品能不能用?我花了三千八买的,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出问题!」
「先生您好,请问您的产品型号是——」
「什么型号我怎么知道型号?你们自己卖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先生,包装盒背面——」
「我包装盒早扔了!你们就这么推卸责任的?」
他把投诉内容记在本子上。型号未知,故障现象疑似电源模块,客户情绪激动,需回访。
第十五个电话,是一个老太太打来的。
她不是来骂人的。她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点方言。
「小伙子,我这个机器上的红灯一直闪,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不在家,我不敢动它。」
王建国愣了一下。
「阿姨,那个红灯在什么位置?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那是待机指示灯,正常的。您按一下右边那个大按钮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嘀」的一声。
「哎,好了好了!小伙子你真厉害!」
王建国挂了电话。
这是今天唯一一个不需要记录的电话——因为那根本不是投诉。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
「你们是不是骗子公司?!」
下班的时候,他的耳朵嗡嗡响。推开公司大门,外面的风吹过来,他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
「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还行。」
05
第二周,他开始摸到了一点门道。
接电话、道歉、记录、转交。四个步骤,像流水线一样。
每天重复。
他发现最关键的不是解决问题,是让对方觉得被听见了。大多数人打投诉电话不是为了要结果,是因为没地方出气。你让他骂完了,他气也就消了大半。
胖子叫马哥,在投诉部待了五年。
有一天中午,马哥端着泡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你是被踢过来的吧。」
不是疑问句。
王建国喝了口水。
「算是。」
马哥嗦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这屋里四个人,没一个是自愿来的。」
他抬起筷子指了指那个戴耳麦的女人,又指了指那个年轻小伙。
「小张以前在市场部得罪了人,调过来的。小刘是实习转正没地方塞,填过来的。我呢——」他嘿嘿笑了一声,「我是自己选的,其他部门卷不动了。」
王建国没接话。
马哥也不介意。他吃完面,把叉子扔进桶里,站起来拍拍裤子。
「这地方有一个好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
「没人管你。」
王建国看着他走回自己工位,重新端起那杯茶,继续盯着窗外。
没人管你。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个下午。
06
又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投诉电话格外密集。他接了一个设备故障的电话,对方是个工厂的技术员,描述的症状很典型——压缩机异响,排气温度偏高,机组频繁跳停。
王建国听了半分钟就知道了。
「你检查一下冷凝器翅片,我猜积灰堵了至少三分之一。」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搞过这个?」
「搞了二十年。」
对方的语气变了,从投诉变成了请教。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十五分钟,王建国把排查流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对方越听声音越亮。
「大哥,你这水平来接投诉电话?」
王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那里,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二十年了。
这些东西都装在他脑子里。设备怎么坏的,怎么修最快,什么零件最划算,什么时候不能自己修必须找厂家,什么声音意味着什么故障,什么温度预示什么隐患。
这些东西,书上没有。
学校不教。
只有干过的人才知道。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要不,写下来试试?」
笔尖在问号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07
从那天起,王建国开始写东西。
不是在上班的时候写。
投诉电话的间隙,他会在本子上记几个关键词——某型号、某年份、某种故障现象。这些是索引,是提醒自己晚上该写什么。
真正的写作在晚上。
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碗,老婆去看电视剧,他就钻进小书房,把门一关,打开那台用了八年的笔记本电脑。
敲键盘。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不会写文章。开头怎么写、段落怎么分、语句怎么通顺,他全不懂。头三天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设备说明书。
但他没停。
他想起那些年带徒弟的时候,怎么给人讲的,就怎么写。
「你们别看这个表面是轴承磨损,根子上是装配时预紧力没给够。当年三号线那台机器就出过这问题,厂家来了三趟都没查出来,最后是我把端盖拆开,拿千分尺一量——间隙零点一二,超了。你记住这个数。」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
但讲起设备来,他有说不完的话。
08
他写的第一个章节是压缩机故障诊断。
不是教科书那种,按理论分类、画框图、列公式。
他写的是实战。
「你到了现场,第一件事不是看参数,是听声音。机器运行的声音,正常的时候像什么,不正常的时候像什么。这东西没法教,只能练。我告诉你几个规律——低频的闷响,八成是轴承。高频的尖叫,查皮带。断断续续的嗒嗒声,看看阀片是不是裂了。」
他写每一个故障,都配一个真实案例。
哪一年,哪个厂,什么型号,什么症状,怎么查,查到了什么,怎么修,修完效果怎么样。
他不编。
全是真的。
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连当时车间里的温度都记得。有些事模糊了,他就翻出自己留存的工作笔记——二十年的笔记,摞起来有半米高,全锁在家里书柜的最底层。
老婆问他每天晚上在屋里敲什么。
他说写点东西。
「写什么?」
「工作上的事。」
老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没说什么,转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角。
09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
有一天在食堂吃饭,技术部的几个年轻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王建国旁边坐下。
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叫赵磊。
「王工,听说您在写书啊?」
王建国嚼着一块红烧肉,嗯了一声。
赵磊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
「写什么书啊?小说?」
「技术的。」
赵磊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王工,您可别怪我多嘴啊,现在谁还看纸质书啊?您那些经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写出来,有人看吗?」
旁边另一个人跟着说:「就是,您那功夫,还不如晚上多睡会儿觉呢。」
几个人笑成一团。
王建国把饭吃完了,端起盘子站起来。
「你说得对。」
他把餐盘放进回收处。
「可能没人看。」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但我想写。」
赵磊的笑收了一半,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10
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晚上。
有时候写到凌晨一点,第二天照常八点到投诉部接电话。电话里被人骂,他面前放着本子,上面记着昨晚写到的章节编号。
有时候写不下去了。
一个案例的细节记不清,翻遍笔记也找不到。他坐在书桌前发呆,像面对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第二天到了投诉部,他会主动打电话回去——不是回访投诉,是打给那些年一起干过项目的老技术员。
「老孙,零三年那次五号线大修,换的那批冷冻油,牌子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的老孙愣了半天。
「你问这干啥?」
「写东西用。」
「你写什么?」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
老孙想了想,报了个牌子。
「我记得好像是这个。不对……等等,你让我想想……」
两个人在电话里翻了十分钟的记忆,最后对上了。
王建国把那个牌子写进了稿子里。
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案例一个案例。
三十万字。
11
那本稿子,他最后取了个名字。
《设备维护实战手册》。
不花哨,不唬人。
翻开来,没有任何理论推导,没有公式堆砌,没有引用文献。
全是大白话。
全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东西。
他自己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两百多处。每改一处,都是因为他觉得哪个说法不够准确,或者哪个案例少了一步关键操作。
改完之后,他存了三份——U盘一份,电脑一份,发了一份到自己邮箱。
然后关上电脑,去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老婆问他:「写完了?」
「写完了。」
「准备怎么办?」
他想了想。
「不知道。」
12
事情的转折是因为小李。
小李也是投诉部的,就是那个上班划手机的年轻人。他平时话不多,但人很机灵,以前是技术部的实习生,对技术的东西天然有兴趣。
那天中午,王建国没去食堂。他在电脑上校对稿子,改一处拼写错误。
小李路过他工位去接水,余光扫到屏幕上。
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走。
他站在王建国身后,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王建国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小李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
「王工,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听排气阀的咔哒声判断阀片状态'——您真能听出来?」
「能。」
「怎么听?」
「干的时间够长就会了。声音清脆的,正常。发闷的,阀片密封面磨了。有金属碰撞声的,弹簧可能断了。」
小李猛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王工,这个稿子,我能从头看看吗?」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把鼠标移到了文件开头。
小李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王工,这玩意儿,太牛了。」
王建国被他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随便写写——」
「这不是随便写写。」小李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王建国不太熟悉的激动,「市面上那些设备维护的书我翻过,全是抄来抄去的废话。您这个是真正干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拿去现场用。」
他顿了顿。
「王工,我有个朋友,在出版社。」
13
小李的朋友叫陈思远,在一家工业技术出版社当策划编辑。
「你就把电子稿发给他,让他看看。」小李说,「行不行,人家一看就知道。」
王建国没有马上答应。
他回去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把U盘里的稿子发了过去。
一周。
他什么也没等到,也没追问。该接电话接电话,该骂就让人骂。
第八天中午,小李端着饭盒跑过来,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王工你看!」
屏幕上是陈思远发来的一段话。
「这稿子我们主编看了,说是今年目前为止收到的最好的行业类书稿。你那个朋友,让他尽快跟我们联系,我们想签约。」
王建国把饭盒放下了。
他看了那段话两遍。
「真的?」
小李的脑袋点得像捣蒜。
「真的。我跟你说王工,陈思远那个人嘴特别刁,他说好的东西,就是真好。」
14
出版社安排了一位责任编辑,姓张,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短头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很干脆。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张编辑比王建国先到。她面前摆着一沓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标了红色批注。
王建国进来的时候穿着他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过去。
「张老师。」
「王老师。」张编辑站起来,伸出手。
王建国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有点潮。
坐下之后,张编辑把那沓打印稿推到他面前。
「王老师,我先说一句。」她看着他的眼睛,「您这本书,是我入行七年收到的最好的行业稿子。」
王建国没说话。
张编辑翻开打印稿,指着第一页。
「市面上那些设备维护的书,我编过四本。说实话,七成内容互相抄。理论一大堆,实操约等于零。您这本完全不一样——全是干出来的,每一个案例我都拿去给我们的技术顾问看过了,他说'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至少在一线干了十五年以上'。」
她抬起头。
「二十年,对吧?」
王建国点了下头。
「二十年。」
张编辑合上打印稿。
「有些地方需要调整——结构要理一理,有几个案例的参数需要脱敏处理,避免涉及具体企业。但核心内容,一个字都不用动。」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出版合同。版税百分之八。首印一万册。」
王建国看着合同,没有马上接。
「我看看行吗?」
张编辑笑了。
「当然行。您拿回去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王建国把合同装进帆布袋。
出了咖啡馆,外面阳光很白。他站在路边,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15
三个月后,书出版了。
出版社寄来了二十本样书,装在一个纸箱子里。王建国下班回家,纸箱子就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老婆签收的。
他蹲下来,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
书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
「设备维护实战手册」,下面一行小字:王建国著。
他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名字。纸面有一点粗糙的凸起感,那是压印的纹理。
他翻开第一页。
目录。他一行一行看下去,每一个章节标题都是他自己拟的,但印在纸上之后,变成了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它不再只是他脑子里的想法,不再是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和字节。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实在的、可以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翻到第三章,「压缩机异响诊断实战」。第一个案例写的是2009年三号线那台德国机器。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写这段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了四十分钟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说法来描述那种声音。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就是那个书?」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看不懂,但还是翻了好几页。
「行啊老王。」她把书放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厨房。
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骄傲那么夸张,更像是一种「你这个人还真干成了」的微微的意外。
晚上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本书。
手机响了。
老周。
「老王,听说你出书了?」
他说:「嗯。」
「真的假的?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他笑了笑。
「什么大事。就写了点东西。」
老周的声音变大了:「给我留一本!不对,给我留两本!我也给我们部门的人看看——你是不知道,技术部那帮小年轻现在修个设备跟闹着玩似的。」
「行。明天给你带过去。」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着那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一点哑光。
他不知道这本书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
不知道它会走多远。
他只知道,封面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印在什么东西上面。
16
书上市第一个月,出版社给他打了一次电话。
是张编辑。
「王老师,告诉您一个消息。首印一万册,两周卖完了。我们加印了五千。」
王建国坐在投诉部的工位上,听筒贴着耳朵,旁边的电话还在响。
「卖完了?」
「卖完了。而且我们收到很多行业内的反馈,好几个大厂的技术部门批量采购,拿去当内部培训教材用了。」
他没想到。
第二个月,累计销量一万五。
第三个月,三万册。
第四个月,出版社决定再次加印。
第六个月,十五万册。张编辑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王老师,您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这个品类的书,往年一年能卖两万就算畅销了。您这本已经破了我们社的记录。」
一年后,五十万册。
王建国没有做任何推广、没有拍视频、没有开直播。
书自己在卖。
17
行业的圈子不大。
五十万册的销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扩出去。
各大行业论坛上开始出现讨论帖。
「推荐一本真正能用的设备维护书——《设备维护实战手册》。」
「这本书救了我的命。上个月现场出了故障,翻到第七章那个案例,一模一样。按他的方法排查,二十分钟搞定,不然至少要停产半天。」
「这个王建国到底是什么人?哪个公司的?这种水平的工程师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有几家行业媒体联系出版社,要采访作者。
张编辑把信息转给王建国,他没答应。
「我不太会说话。」他在电话里说。
张编辑笑了:「王老师,您书里的话比大多数人说的都好。」
他还是没答应。
但名字已经传开了。
有一天他在投诉部接电话,对面是个设备主管,投诉完了之后忽然问了一句。
「哥们儿,你们公司有个叫王建国的吗?就是写那本书的。」
王建国握着听筒。
「你找他干嘛?」
「没事,就想跟他说声谢谢。他那本书我们全厂人手一本。」
王建国沉默了两秒。
「我帮你转达。」
18
刘洋是在公司年度技术交流会上注意到那本书的。
会上有人做了一个分享,PPT里引用了三张截图,全是从《设备维护实战手册》上拍的。分享人很年轻,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崇拜。
「这本书非常实用,我强烈推荐各位都去买一本。」
刘洋坐在第一排,眉头动了一下。
会后他拿过那本书翻了几页。
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三号线。德国进口压缩机。轴承异响。
他太熟悉了。这些内容,这些设备,这些编号——虽然书里做了脱敏处理,用了化名,但稍微在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他们公司的设备。
他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
王建国著。
他坐在会议室里,一动不动地想了十分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