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记者 解敏 徐程 张剑
春风拂过长江入海口,崇明岛的田埂间已泛起新绿,北归的候鸟掠过整齐的条田,落在中兴镇富圩村的林梢与水畔。
地处 G40 沪陕高速进岛首站,这片村落既是候鸟迁徙进入内陆的门户,也是上海 “沪派江南” 首批首发区之一。在这里,一场守护本土风貌、自然生态与村民生活共生共赢的乡村蜕变,正在悄然发生。
01
江海肌理 河口沙岛的风貌基因
走进富圩村,最直观的感受是视野的开阔与肌理的独特。站在田埂上望去,白墙灰瓦的农舍散落在田边,宅前的小院里种着油菜花,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衫。几头崇明水牛正悠闲地在稻田里踱步,偶尔甩动尾巴。一群白鹭从不远处的林梢掠过,远处,一座彩绘水塔出矗立,成为这片平坦土地上唯一的制高点,也是归鸟辨认方向的坐标。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摄(下同)
根据上海“六域八脉十二意象”的乡村风貌分类体系,崇明属于典型的“河口沙岛”一域。中兴镇富圩单元项目负责人、上海同济城市规划院乡村规划建设研究院院长栾峰介绍,富圩村的特质,首先源于它江海博弈的独特出身。崇明本就是长江入海口泥沙与潮汐长期交融淤积而成的沙岛,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自然的印记。
这里有着鲜明的 “鱼脊” 肌理:南北向河道如主脊纵贯全村,东西向条田似大地的血脉向两侧延展,这正是 “八脉” 中极具代表性的风貌。我们今天所见的农田形态,并非完全出自自然。上世纪70年代,随着中国推进第一次农业现代化推进,崇明作为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开始大规模改造农田。原有的零散田块被拉长、拓宽,以适应拖拉机、收割机等农机的作业需求,最终形成的条田长度从400米到800米不等。也正是这份肌理让富圩村跳出了人们印象中江南 “小桥流水” 的温婉,多了几分开阔规整的几何秩序感。
在村落外围,区级和市级生态林廊交汇,环岛运河与八滧港穿行其间,水、林、田、宅高度集聚,形成“自然、农业、社区”综合要素丰富的复合空间。这也成就了富圩单元的另一鲜明特质。从世界自然遗产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到围垦拓田形成的农业生产空间,再到人类居住空间,完整的“生态过渡带”赋予了富圩单元不可替代的生态功能——承接东滩保护区鸟类的“外溢”,为鸟儿提供更广阔的觅食、栖息空间。
02
低干扰修复 勾勒人鸟共居图景
2024年,富圩村作为上海“沪派江南”首批首发区,正式启动规划建设工作。同济大学栾峰教授牵头“三师”( 规划师、建筑师、评估师)团队全程深度参与,结合村子特有的生态优势和风貌特征,以“富圩鸟集 江海鱼跃”为意象,明确了“鸟类友好”的核心方向,推进试点的筹备与落地。
项目团队规划了13个分项目,涵盖村庄风貌保护与生态修复两大方向。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乡村规划建设研究院二所所长徐栋介绍道,在乡村风貌区,重点保护与再现“水村并脊、鱼脊意象”,重塑田水交错的原始关系,同时结合“小三园”(菜园、花园、果园)整治和宅间沟渠整理,让传统村落既保留原汁原味,又能适应现代生活。
在生态衔接区,则更注重低干扰、近自然的修复手法。通过草甸修复、引水复合、小微湿地整治,顺应潮水涨落,营造鸟类愿意停留、村民愿意驻足的共享空间。工程建设也始终秉持 “低干扰” 原则,无论是林间小道的修复,还是观鸟设施的设置,都力求在不破坏原有生态的前提下,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其中最富创意的莫过于 “湿地稻田”的打造。它并非传统高产农田,而是专为鸟类觅食休憩设计。通过差异化布局,形成生态湿地、漫滩湿地和鸟栖湿地等多种稻田类型,为候鸟与留鸟提供丰富食源。栾峰坦言,鸟类友好型需要保护区、村庄、农业企业多方达成共识:“粮食少收甚至不收,让鸟有更多空间。水深不同,鸟的喜好也不同,我们希望就能在田野的安静角落里,看到白鹭栖息牛背的画面。”
03
生态转化 探索整村运营路径
让村民从生态保护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最终实现生态价值的转化,是富圩单元能否持续发展的关键,也是整个试点最核心的命题。这里的产业路径,从一开始就已清晰定位:不追求人山人海的乡村旅游,而是瞄准“小众、高值、精准”的观鸟产业,吸引愿意为生态体验付费的高质量访客。此前,富圩村所在的区域已连续举办过两届市民观鸟节,活动名额在开放报名后几分钟内便被一抢而空。市场的热烈反响,让团队看到了生态体验的潜力,也意识到承载这些活动需要更广阔的空间载体。
八滧港正是这样的空间之一。它沿南北向的开港北路展开,两条生态廊道交汇,保护区的鸟类飞往内陆,这里便是它们遇到的第一片田野。“长三角农业硅谷的林园、八滧港水岸林廊以及几条独立的圩区,共同构成了林水复合空间。远期运营中,这片区域将主要承载自然教育与生态考察功能,成为观鸟爱好者和自然爱好者的主要活动场所。”徐栋表示。
与此同时,当地最大的有机农业企业万禾农业已深度介入。作为“整村运营”主体,万禾农业将串联起现代化种羊场、千亩有机稻田和即将建成的湿地稻田,形成一条从农业观光到生态体验的完整线路。
“未来游客从村里出发,步行过一座小桥就进入万禾农场,参与观赏体验活动,然后绕到北边观鸟。”栾峰介绍,这条线路的基础规划已规划完成。同时,村里闲置的农房资源也将进行二次升级,一部分改造为特色民宿、餐饮等服务空间,一部分引入自然教育、生态考察等业态。
产业发展要可持续,难点在于如何让村集体真正受益。栾峰坦言:“许多文旅示范村,村民自建房改建为民宿,村民个人实现增收,但村集体却无法获得额外收益。反而因为发展,外来人口涌入,增加了卫生、治安等支出。这也是当前乡村振兴中普遍存在的难题之一。”为此,富圩村正在探索机制创新。例如,通过村集体掌控部分改造后的物业空间,获取租金收益;计划与保护区协商,为住在村里的观鸟者提供进入保护区观鸟的“配额”,由村里收取一定服务费用等等。“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在新的产业规划下,村集体每年都要有稳定的保底收益。”栾峰说。
04
非遗活化 文化传承根脉共生
富圩村如今的形态,经历了漫长的演变。从传统江南水乡的“四桯头宅沟院”,到以多个家庭组团为单元的现代新式宅沟院,再朝着人与自然共生的聚落生境系统发展。这是人与自然长期双向选择的结果,也是中国传统智慧与现代发展的融合。
在这一共生演化过程中,在地村民们创造出了丰富的地域文化,比如草鞋编织、鸟编技艺、扁担戏等。鲜活的民间艺术,用各自的方式讲述着不同时期人与自然相伴共处的故事,也为今天的文旅、研学、度假和观光产业增添了独特的底蕴。富圩村里有一位名叫金伟国的老人,掌握着一门绝活“鸟哨”。他从小跟随父辈学习这门技艺,能用哨子模拟数十种鸟鸣。这手艺原本用于捕鸟,后来随着东滩保护区成立,他放下捕鸟网,拿起鸟哨协助科研人员做鸟类环志,身份从捕鸟人转变为了护鸟人。如今,他是上海市级非遗的传承人,保护区各类生态科普活动中总少不了他活跃的身影。
“转变的关键,在于他找到了与鸟共存的新方式,也从中看到了保护的价值。”栾峰说。金伟国的故事,也正是富圩村沪派江南试点的方向,要让村民从生态保护中受益,自觉成为保护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未来,更多传统技艺的展示,也将逐步融入项目建设中。市民游客可以近距离感受,传统非遗不再是深藏的老物件,而将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乡村与外界的文化纽带。
生态保护带来的补偿机制与生态溢价将反哺村民,既提升农产品的生态附加值,保障粮食安全,也增加农民收入。富圩村党支部副书记何宋诚说:“我们的目标是让‘原乡人’在家门口安居增收,让‘新乡人’来此创业乐业,让‘城里人’心生向往。”
按照项目进度,富圩单元核心区的基础性工程将于4月底前完成。“我们想赶在4月,是因为春天农事工作要开始了,不希望影响农民们作业。同时施工期间植物会受到影响,现在有一些补植,希望能赶上这一季尽快修复。”栾峰解释。上海市对“沪派江南”试点建设有统一的时间表:到2027年,首批15个单元都要呈现阶段性成效。富圩村的后续工作将根据评估情况分阶段推进。
栾峰说:“鸟类友好,这是我们不变的追求。”一个尊重自然、顺应生态、惠及村民的“沪派江南”样本正在生长。它的意义或许不止于崇明,不止于上海。在世界级生态岛的蓝图里,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命题中,富圩村的探索正在进行。
四月的田野,水牛即将下田,候鸟也将北归。春天,才刚刚开始。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施雨
编审:龚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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