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能不能放过全红婵
网易谈心社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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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一场已经失控的网络暴力。昨天,国家体育总局游泳中心公开发布声明,点名“针对全红婵等跳水运动员的网络暴力、恶意攻击及不实信息”,并表示全红婵所在的训练中心也宣布报警,将依法追责。而在前几天的采访中,这个19岁的奥运冠军,恳求大家“不要再骂我,也不要骂我的家人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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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只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14岁“天才少女”。而是一个才19岁就已经被网络放大镜审视,却始终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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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的3月,全红婵刚刚过了19岁的生日,至此,她迈入成人世界已经一年有余。2025年,跳水世界杯连续三站比赛,全红婵都摘得亚军。到年底的全运会,她和队友王伟莹代表广东队出战女子双人10米台单项决赛,排名第五,无缘登上领奖台。但是曾经被人以为“不会输”的天才少女,现在开始频繁出现在低一点的领奖台位置上。技术动作总是“差一点”的背后,有伤病,也有身高增长、体重增加带来的压力。在许多女子运动项目,青春期前的稚嫩体型一直是一种先天”优势“。花样滑冰和女子体操已将评分重点从单纯的“轻盈旋转”转向肌肉爆发力与艺术成熟度,因而更能包容女性的生长周期。正是因为新规则,才有了新的女子体操王者拜尔斯。这位美国黑人女运动员刚出现时,投向她的大都是轻视和嘲讽,因为她身材健壮,完全不符合传统女子体操运动员“白瘦幼”的形象。但她却用出色的爆发力和力量,完美地完成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拿下11枚奥运奖牌和30枚世锦赛奖牌。不同运动项目规则不同,而在跳水项目中,发育带来的体型增长仍是女子高台跳水运动员难以逾越的“生长痛”。她的身高长了7厘米,体重多了6公斤,曾经做起来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刚完成就已经“离水特别近”,来不及再做调整去压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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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红婵也坦承,自己体重涨了不少,动作也会变形,“曾经的感觉可能找不到了”。随发育而来的骨骼和肌肉组织的变化,迫使她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巴黎奥运会前后,她说“我也有年轻过,但是我怎么也回不到年轻的感觉了。”说着说着,她似乎也被自己小小年纪说的“年轻”逗到了。伏明霞和郭晶晶都因为身体发育才从高台跳水转战三米板,奥运冠军劳丽诗和世锦赛冠军贾童都因为没有迈过发育关而早早退役。2018年,不到14岁的张家齐第一次参加世界系列赛,就力压中国首位00后奥运冠军任茜,获得冠军。“每次比赛前都会有一种预感,我只要跳完就能拿冠军。”没想到很快她的身体就开始发育,两年长高了8厘米,体重增加了10斤。全红婵的教练陈若琳过去是奥运五金跳水运动员,也经历过发育关的惨痛。而张家齐,陈若琳、乃至全红婵过发育关的方式都很雷同:硬熬。张家齐会选择一直锻炼到晚上,饿到要晕过去了才吃一点,吃蛋糕“嚼完之后吐出来”,起码尝到它的味道了。而全红婵也同样,为了控制体重,每天只吃一顿饭,“只要早晨上秤发现多了0.1公斤,中午就不吃了”。饿到感觉快要死掉,还要“穿上暴汗服上跑步机,蒸桑拿,用尽一切办法出汗减重”,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抑制上升的体重。这道难关并不是靠所谓自律就能捱过的,同时,外界的不理解则加重了发育关的艰难。她不是一个会赢也会输,会受伤会发育长大的跳水选手,而是一个被封印在“水花消失术”里的天才。一旦她没有继续复制那个神话,一旦她不再是那个娇小可爱的小女孩,外界就会报以刻薄,甚至是恶意。当她在2025年世界杯单人项目中落败,或者因旧伤复发退赛时,谩骂如潮水般涌来。“全靠天赋”“巅峰已过”“该让位了”“改练举重去吧”这样的言论,在网上层出不穷。作为一个奥运冠军,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因为外界的压力,不敢照镜子,不敢穿短裤和裙子,恐惧镜头。中国女孩月经初潮的平均年龄是12.5岁,全红婵第一次来月经,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结束后的两个月。那时候她17岁,晚了5年时间,已经到了控制身材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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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界嘲笑全红婵“胖”时,实际上是在用一种“非人”的眼光审视她。不把运动员视为活生生的人,而视其为必须保持恒定规格的“跳水零件”。可怕的是,在这种压力下,最后连她自己也开始了自我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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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跳水运动曾经涌现过许多天才少女,伏明霞、郭晶晶、陈若琳等,但全红婵的横空出世依然令人感到意外。
2020年的疫情导致东京奥运会延期一年举行,打乱了许多运动员的备战计划,却让原本年龄太小的全红婵意外地获得了报名机会。
年仅14岁的她在女子跳水10米台决赛中以“水花消失术”一战封神,震惊世界。
五跳中的第二跳、第四跳和第五跳获得满分,以总分466.20分创下该项目历史最高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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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前辈郭晶晶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小全跳了3个满分,我很羡慕。我跳了20年的水,也没跳过这么多满分。”
她还是一个想去玩抓娃娃,去动物园的小孩子,还有一种几乎没有被规训过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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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出征》
网友惊喜于她的完美表现,更喜爱她在镜头面前的“童言无忌”。
环球人物网报道
为什么选择跳水?“主要是不想学习才选择跳水。那时候我也不懂,以为是不用上学然后才选择去的。”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开小卖部,这样就能一直有零食吃。“今晚我要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现在我特别想吃辣条。”
采访全红婵妈妈/梨视频
在万众关注下,2024年她代表中国跳水队出征巴黎奥运,蝉联女子10米跳台冠军,并与陈芋汐搭档获得双人10米台金牌,成为中国奥运历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得主。
媒体评论,“世界跳水已是全红婵时代。”
而到了这时,从不少采访里都能看出来,全红婵身上的负担比从前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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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再问她“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天才”,她的回答已经不再是孩子式的直来直去,而是“只有把训练做好了那一刻才是天才”。“其实这里的每个运动员都很刻苦,我也可以称他们为每一位都是天才。”她从不觉得自己应该独享“天才”这两个字,可问题是,外界不会这么想。“天才”这两个字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就意味着必须不断自证你是真的天才;一旦证明不了,曾经那些最热烈的赞美,随时都可能反过来,变成最严厉的苛责。网友对全红婵的要求,或许超越了对一个运动员的要求。她不仅要夺得冠军,要会表达,要行为得体,要符合一个小孩子的可爱,要好看,但最好连外表和消费习惯都要符合某种想象中的“草根冠军模板”。有人问她要不要改变外在形象,把她和谷爱凌放在一起比较“谁更受男生欢迎”。她在巴黎拿下金牌后,有中国记者上来就问她会不会用英文说“拿捏”这个词。待她说不知道后,好为人师的记者慨然表示“我教教你吧。”曾经,网友心疼她是寒门草根,怜爱她一心想夺冠为母亲治病的孝心。去年,她给妈妈买了一部苹果手机,进店第一句话是:"送妈妈,拿个大内存的。"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孝顺之举,却冲上热搜。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支持国货”,有人追问“怎么只给妈妈买,不给爸爸买”,甚至有人上升到“肆意挥霍”,断言她“不可能一直这么赚钱”。一个给父母买礼物的日常举动,被不断放大、审视,最后变成一场道德审判。她出席某电影首映礼,穿了一件售价两万多的奢侈品品牌服装,包上挂着一只LV乌龟挂件,官网标价7000多元。马上就有人担心她"被物质迷失",有人说她炫富,有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她低调点。不担心世界冠军让她迷失,担心一个miumiu让她迷失?/图源:社交媒体评价说到底,很多人并不是真的担心她被物质迷失,他们只是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让自己感动的草根孩子,开始拥有了选择和享受的权利。最近一年她受伤严重,短暂休息去体验生活,滑了几天雪,有人评价:“不是受伤了吗?果然是装的。”事实上,在滑雪结束后,全红婵还是会疼痛,需要每晚按摩治疗。2025年2月,她出现在霹雳舞世界冠军刘清漪的直播间,跟着她学街舞。她一遍遍尝试倒立动作,跳错了也很开心地笑,直播间在线人数一度超过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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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这个被人说"只知道玩"的女孩,在一场直播中,持续一个小时与网友互动,结束后把4万多元的全部收入捐给乡村儿童。更早时候,还有媒体人在直播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去教一个奥运冠军怎么做人。“她在奥运村疯疯癫癫给人家德国运动员秀金牌”,甚至质疑她“你作为一个人,你长大了,你不可能跳一辈子水吧,你除了跳水,像个白痴一样,能行吗?”“现在也开始去学英语了” 。 她很少为自己辩解,在采访中反复强调,她觉得自己的成功只是侥幸和幸运,但如果失败了,那就是自己的问题。这种几乎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的表达,听起来让人心疼。面对网络暴力,她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说:“希望大家不要再骂我了,也不要骂我的家人,不然他们都不敢和我玩了。”她是如此善良,还顾及到网上骂她的人,“可能别人只是工作压力大,就是随便说几句话”。家已经变成了打卡景点,曾经到处能闻到植物清香的农村,现在到处都是小吃摊和油烟味。如今,全红婵家门前立起了四块警示牌,"文明打卡,不要喧哗""禁止网络直播""保持安静,不许大声喧哗""禁止无人机航拍"。全红婵在广东省队的教练何威仪说,不要轻易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判断全红婵,那些打击她的声音,“是成年人的世界,权力、利益、自保,(觉得)丢他们的脸。”这句话,适用于一切“围猎”全红婵的网络舆论,也适用于任何遭遇网络风暴的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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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跳台决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外国记者问她:"你觉得自己是赢得两枚银牌,还是丢掉两枚金牌?"“每一枚奖牌对我来说都一样难,但是其他人的期待在升高。所以丢掉两枚金牌这个说法,坦白说我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我在展现最好的自己,我在做前所未有的事情,这已经足够好了。”吴艳妮奥运征程结束后回到北京体育大学,随手分享了几张校园照,穿着灰色背心搭配低腰牛仔裤。评论区里随即涌来"这不是学生该有的样子""难怪出不了成绩",有人因为她奥运成绩不佳,要她"低调点"。网友说她比赛化妆,太张扬,小心枪打出头鸟,她就说“我愿意当那个出头鸟”。身为优秀运动员,她们的成就很多人难以企及,但有些人围绕着她们的讨论,却不只是体育本身。体重、穿着、消费习惯、情绪,每一个不够完美的细节,都可以成为被放大审判的靶心。而她们只能竭力不能走入被设下的圈套,不用自证来回答充满恶意的问题。2025年11月,第十五届全运会,全红婵伤愈复出,迎来赛场首秀。团体赛,她搭档王伟莹出战女团双人10米台,3跳稳定发挥,以235.86分的总成绩排名第一,助力广东队跳水女团成功卫冕冠军。比赛结束的时候,全红婵紧紧拥抱搭档,脸上都是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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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红婵进入暨南大学深造,与此同时,旧伤反复纠缠着她。在采访中我们可知,她的距腓前韧带损伤、关节腔积液,一用力,疼痛难以忍耐。她用肌贴固定,用冰敷缓解,但不时就会疼,高强度的康复训练难以承受。记者问“不练了没人那么多人喜欢”,全红婵说:我知道,我一直都快乐啊,那我快乐,我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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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休息一下的全红婵,去跳街舞,去滑雪,不把爱好当专业、比赛和任务的全红婵觉得“很爽,那一刻我是自由的”。她也开始尝试拍时尚杂志,尽情释放自己爱美的本真天性,笑得很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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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人》拍摄的全红婵全红婵给到外界的样子永远是笑着的,但她的底色是细腻与勇敢。十米跳台跳水这个项目,脚下的高台没有弹力,需要对身体细致的控制力,绷紧、旋转,收放自如。外表大大咧咧的全红婵,每当站在跳台上时,有着超常的细腻与专注,张家齐说:“那是教科书版的动作”。她曾回忆第一次站在十米高台,丝毫没有害怕,越高处降落便会扎进水中越深,那时她睁着眼睛在水中,总能看见一大片蓝。水花裹着议论向她涌来,然后她快速地游回岸上,再一次从头开始,纵身跃下。她正处在一个悬停、转折的时分,从天才少女到被质疑,从巅峰到低谷的边缘,在水花到来前,她还在空中调整自己。19岁的全红婵,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决定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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