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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刑事律师能见到坏人最温情的一面,婚家律师却能见到好人最恶劣的一面。

这话是我刚认识的一个新律师说的,她叫甄会唠。

作为一名从业八年的婚家律师,她见过太多错综复杂的离婚案,因为几乎每个当事人想让法官和律师相信,自己才是婚姻里最无辜、最委屈的那个。

今天的故事,讲得就是一对令人难以捉摸的富豪夫妻。他们年近古稀,为了闹离婚在香港和北京来回奔走,一个花费百万请律师,一个在麦当劳打工。

甄会唠带着好奇接下案子,最终发现,维系和毁灭这段三十年婚姻的,是同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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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深秋,我带着助理走进北京三环附近的一间律所会议室。推开门,就看见陈凯文端坐在那里。

他一头花白头发,打理得整齐考究,穿着剪裁挺括英式衬衣,桌旁放着羊毛毡礼帽。看见我进门,他起身做个请坐的手势,“甄律师,您好,请坐。”

声音温和,一嘴广东普通话,像影视剧里港商。

陈凯文是我今天的谈判对象,七十岁,出轨,转移财产,逼迫妻子净身出户。可是亲眼看见这个人,很难把他和这些描述放在一起。

他身旁坐着的人,西装笔挺,优雅程度不亚于陈凯文。那是他的律师高明,在圈子里很有名,价钱不菲,陈凯文找他,说明下了血本,想必也是心里没底。

成为律师的八年里,我经手过百十来件离婚案,像这样的谈判更是数不胜数。老实说,这场谈判我们不占优势,只能见招拆招,打一个信息差。我心里这样想着,脑子里把案情重新过了一遍。

早在1990年,身在香港的陈凯文遇到了现在的妻子。那时陈凯文一穷二白,而妻子是大陆赴港发展业务的精英商人,两人都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但是很快在一起了,这段二婚持续三十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敢让妻子净身出户,因为陈凯文捏着一份财产协议。

千禧年左右,南方地产泡沫崩塌,妻子的各种投资变为天价负债。为躲避债务,妻子把财产放在他名下,两人签订一纸协议,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落款日期是1990年,两人结婚时。

直到陈凯文出轨,妻子闹离婚,这笔陈年旧账总算翻出来。

陈凯文掏出一本密密麻麻写满记录的笔记本,慢悠悠地说:“90年代结婚时,她的事业非常成功,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欲望。”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那时是她主动要签协议,为了保护她的资产。”

我直接反驳:“这是婚后十年为公司避债补签的,用来掩人耳目,不是真实想法。我们主张协议无效。更重要的是,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规定,你们财产问题该适用香港法,香港法不认这种随便签署的夫妻协议……”

“口说无凭,麻烦拿出证据。另外,刚才说到的法律知识点,麻烦您再详细讲一遍。”陈凯文说着拿起笔,低头写起笔记。

我见状将话题转向过错赔偿,试图从情感与过错层面打开缺口:“苏女士提到您和出轨方的事,她手上有大量证据,比如录音,对方手写的信件,我们谈谈过错赔偿吧。”

“有证据就直接拿到法庭吧。”陈凯文慢悠悠地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高律师突然开口:“就算认定证据,在北京就是赔偿五万块钱。”

说完,他起身告辞,留下一句:“我赶去接孩子放学了,需要加水直接跟前台说。”

我旁边的助理满脸困惑,她还在实习,头一次听见有人对出轨证据有恃无恐。其实那年《民法典》尚未颁布,北京的离婚损害赔偿上限通常就是五万元,和大众认知相去甚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和陈凯文,他满脸自豪,笑着标榜自己的乐善好施,“我这辈子从来不小气,遇到需要帮忙的人,能帮就帮,前几天还随手施舍一个陌生人几百块钱。”

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坚硬,“是她先跟我不讲情面,非要诉诸法律,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协议是她自己签的,后果自然要她承担。我名下的房产、股票,都是我应得的,跟她无关。”

听陈凯文的意思,两口子更像是结了三十年的仇,亟待清算。

我只能另辟蹊径,“你们都七十岁了,诉讼耗时又耗力,哪耗得起?”

“我就喜欢打官司,正好能验证学习成果,还能锻炼大脑,防止老年痴呆。”

“不费钱吗?据我所知,香港就打了个管辖权,您花了大几十万。” 我提醒他。

“我擅长做投资,基金、股票每天都在赚钱。她没告诉你吗?”

这些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对手,有人蛮不讲理,有人在法庭上撒泼打滚,有人威胁我生命,却从没有一个像陈凯文这样,冷静、无情,甚至带着一丝对诉讼的狂热,唯独找不到弱点。

走出律所时,天色暗了大半,我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步履踉跄。

陈凯文穿着长款风衣,戴上那顶羊毛毡礼帽,拄着文明棍。身材高挑的他,活脱脱一位复刻版的英国绅士。分别时,他笑着说:“甄律师再见,后会有期,我回去会认真学习您今天提出的几点法律问题。”

回家路上,我的委托人发来信息:“甄律师,谈完了吗?把录音发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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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是我的委托人,也是陈凯文的妻子。

早在和陈凯文谈判的一个月前,她就找到我。那时的苏菲已经沦落到在麦当劳打工,每天从清晨一直排班到晚上八九点钟。我们每次通话,都要等到她下班以后。

随着通话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这桩案子比我想象得更复杂。

谈起她是怎么被“哄骗”签署那份假协议时,苏菲声情并茂,讲得特别清楚,而且非常喜欢陈述细节。她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我没法打断也无从插话,只能心里吐槽: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在麦当劳打了一天零工,怎么还有这样的精力?

可是讲到北京和香港两地的管辖权争议时,苏菲就说不清楚了。我后来通过卷宗、证据,甚至陈凯文和高明律师的讲述,才明白两人在北京和香港之间打官司的来龙去脉。

香港和大陆法律不同,诉讼将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为了在北京打官司,久居香港的陈凯文拿了北京的居住证。为了在香港打官司,苏菲在香港申请廉租房,在麦当劳打工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截止到苏菲找我,两人的管辖权争议官司已经打了三年,陈凯文初占上风。归根结底,恐怕是因为陈凯文在香港和大陆都请了最昂贵的律师,而苏菲在香港请了一位法援律师。

了解完前情,我为苏菲筹划出一套诉讼方案,并且给出报价。

苏菲说:“你先帮我去谈判,说说这个谈判的价格?”

我说:“按照目前的状况,这个谈判很难成功。”

她说:“没事你去吧,他那么大岁数,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就告诉他,让他明白他打官司赢不了,他一旦得知输了官司会赔更多钱,就肯定会妥协的。”

事后回想有点可笑,且不说她拿律师当成“大忽悠”,和陈凯文婚姻三十年,她竟然还意识不到这个人的可怕,以为凭借嘴皮子忽悠,就能让陈凯文乖乖吐出钱。

不过陈凯文的做派,苏菲倒是看得挺清楚。临出发前,她要求我在谈判时全程录音,还特意嘱咐我:“陈凯文最会装,他肯定会跟你说自己怎样施舍穷人,很大方,这个人迷惑性极强,你千万提防。”

这句嘱托,既是在提醒我不要上当,也是告诫我,别被陈凯文收买。

谈判回去后,苏菲反复催要录音,我找借口先搪塞了过去。

这期间,我抽时间自己听了两遍,录音内容客观中立,各方均无违规言论,更无苏菲担心的“被收买” 的蛛丝马迹。于是在微信上再三叮嘱:“录音可以发给您,但这段录音仅可用于了解谈判内容,只有你我知道,不能作为任何他用。”

苏菲满口答应,承诺绝不会另作他用,我这才把录音文件发给了她。

没过多久,苏菲发来消息,询问能否凭借这段录音去律协投诉?她认为高明律师的言论没有职业道德。我花了很长时间耐心解释,高律师是对当时司法实践的客观陈述,不存在任何违法违规之处。苏菲只能悻悻作罢。

那时起,我心底就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好在委托我谈判的事务到此已经结束,我在律所办理了结案,对她的事也没有多想。

两个月后,她竟到北京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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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苏菲戴着口罩,露出眼角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格子大衣,戴着一顶厚厚的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花白的头发从鬓角的位置钻出来。

尽管外表显得苍老,苏菲给人的印象,却很难把她和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联想起来。她走路快得带风,说话和之前在电话里一样,像是机关枪咚咚咚,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有时候说得过快了,连她自己都有点喘。

到办公室一聊我才知道,苏菲这趟来京,是先到靠近香港的一座城市隔离十四天,再乘坐夜火车抵京的。乘坐夜火车还能说是出于经济原因,可是为什么不从香港直达北京,直接在北京隔离呢?

她没有回答我,随便两句搪塞过去,我也没再细问。

坐下以后,苏菲拿出手机,给我翻看里面的照片,“甄律师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和他家人在一起,我对他父母很好的。他父母很喜欢我,还总是给他写信细数我的好,还说过去世以后把房子都留给我们。”

我一时没懂,结果苏菲来了句:“法院居然连家务补偿也没有支持,真是……”

没等我张嘴,照片已经切换到下一张。后来我数不清看了多少张照片,只有一张令我印象深刻。照片里的苏菲三十多岁,穿着一套非常亮眼的西装,留着大波浪的蓬松长发,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商人中间,微微仰着头,眼神里有一种敢闯敢拼的笃定。意气风发的劲儿,简直要溢出屏幕。

可是身边给我看照片的人,却已然没有这股气质,唯独剩下哀怨与不甘。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时候我一边要忙事业,一边还要抽空尽孝。他爸妈生病的时候我也尽力照顾,他跟前妻生过一个女儿,抚养费是我来付。可是他怎么对待我女儿的?竟然想让我女儿从房子里搬出去!”

那天苏菲和我“细数”了陈凯文的过往。她的讲述里有很多空白,我也没法细问,只是后来从卷宗和证据里,算是大概摸清了两人结婚头十年的故事。

苏菲的公司专注空调业务,早在八十年代,就凭借着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赚得盆满钵满,而她也成为商界崭露头角的女强人。八十年代末,苏菲打算进军香港,拓宽商业版图,就在这时,遇见在香港挣扎的陈凯文。

陈凯文自幼在北京长大,二十多岁时,身为官员的父母驻派到香港,他也移居,还拿到香港身份。父母身份特殊,家里吃穿供应一律不缺,但是唯独没有钱。

我猜那时陈凯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抹掉自己的北京腔,从穿着打扮和语言上,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香港人。据苏菲说,自己是被他优雅仪表的和谈吐吸引的。

但那显然不是全部理由。两人的结合,像是两块残缺的拼图得到了完整。陈凯文有了钱,苏菲有了香港身份,也利用公婆的资源,打通了港的政商关系。

将近十年里,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苏菲抓业务,投资房产、地产、汽车与奢侈品,陈凯文就负责辅助,处理公司的法律事务。

直到千禧年,地产泡沫啪地一下碎掉。

“如果真像他说的,结婚时就签订了那份协议,我干嘛要在婚后十年把自己的婚前财产全部转移到陈凯文名下!”

苏菲信心满满地说:“我女儿联系到一家鉴定机构,可以对文书形成时间鉴定。只要能鉴定出落款不是上面写的1990年,我就能赢!”

我还沉浸在苏菲和产凯文早年的故事里,琢磨着这段讲述到底空白了什么,听到这话只能被拽出来,无奈摇头,告诉她残酷的现实:即使能鉴定出来,自行委托鉴定的结果在司法实践中争议性太大,法院的采信率也很低。

“就像是假离婚,明明知道是假的,但是一方反悔,另一方就是拿不出证据。”我说。

苏菲听完沉默了很久,显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她走后,我给她重新做了一整套诉讼方案和报价,可是她说案件还在处理管辖权问题,又停滞了,暂时还不需要律师。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趟来北京,是和陈凯文打一个二手奢侈品店的官司。恐怕也是来北京物色一个便宜的律师,我给她的方案贵了,她只想让我帮她分析一下案情。她喜欢到处咨询律师,都会跟律师说想要委托,这样咨询可以不收费。

接下来一年里,我和苏菲联系渐渐淡了,但她偶尔还是跟我咨询一些法律问题,语气里满是信任,还说:“我认识好多比你有经验的律师,可是只有你,愿意耐心听我说话!”

我苦笑,埋头处理手里的其他案子。直到有一回我和高明律师的同事对庭,出于职业习惯我提议协商,没想到那位律师阴阳怪气回了一句:“我可不敢跟你说话,你会录音。”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回去后问苏菲,是不是把录音作什么用途提交过。

她瞬间回复,语气坚定:“没有,没提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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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苏菲是2023年初,一审判决结果出来,陈凯文的协议被判有效,苏菲一败涂地,拿着判决书重新找到我。

“判决书说我们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协议不是真实意思表示,可我们交了特别多证据,证明得非常充分,我感觉法官根本没看。”我委屈地说。

“除了这个问题,关于适用香港法,判决里为什么只字未提?你们没提吗?” 法律适用是这个案件最核心的争议焦点之一,可判决书里完全没有论述,我忍不住问。

“线上开庭的时候我们提了,法官说大陆法院,适用中国大陆法,不让我们说话。”

再这样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我根据一审判决,以及她给我讲述的案件事实和经过,给她写了一份详细的上诉要点。苏菲看后,考虑委托我作为代理人上诉。

“甄律师,这个案子二审有信心能赢吗?”苏菲问。

“案件的输赢不是律师的信心决定的。这个案子本身就风险极大,二审的难度又远远大于一审……”总是需要向当事人解释类似的问题,这段话就像是肌肉记忆一样,噼里啪啦被我说了出来。

可是这样的回答不能让苏菲接受,她说:“我现在要决定是否做二审,必须知道一个概率。”

“如果您非要我说个概率的话,我觉得只有 5%-10% 的可能,甚至这个概率都达不到。”

“我回去考虑一下,要不要搏一搏。” 苏菲说。

最终,她还是决定委托我上诉。

现在想想,我当时还是冲动了。

我之所以愿意做这个胜率不足一成的离婚案,因为那时我已经渡过婚家律师的“新手期”,对这类案件有了些新的思考。

苏菲的案子里面包含了域外法适用、虚假协议效力认定问题,这些是婚家领域前沿且有争议的点,对我来说可遇不可求。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菲那张穿着西装,头顶大波浪的照片,总是回荡在我脑袋里。

记得刚入行第一年,我每天清晨出门,深夜回家,几乎一年没有见过太阳,即使辛苦,但我在那家律所很充实,后来被办公室政治身心俱疲,不得不离开。看见苏菲照片里倔强、坚毅的眼神,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被一场算计击垮。

然而,就在我热血沸腾地想替她夺回公道时,一审的证据册送到了我手里。我和陈凯文、高明律师的谈判录音,被堂而皇之地列在证据之中。

我立刻致电苏菲,她轻飘飘地回复:“一审证据是律师整理的,我并不知情,给你造成困扰很抱歉。”

那一刻,委屈和愤怒翻江倒海。我恨自己的轻信,做了多年律师,竟还忘了承诺最是靠不住的。她一句“不知情”,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可我却陷入了同行的误解。

我甚至在想,会不会未来在同行的心目中我就是那种不择手段,随时随地会背刺同行的人,我在北京的律师圈会不会臭名昭著?

这还不算完。就在我的团队熬夜奋战许久,做完所有工作等待开庭期间,一位律师朋友突然问:

“苏菲是你的客户吧?她通过朋友找到我,让我论证你的方案,还说想要换我做她的律师。我帮你背书了,说你专业靠谱,拒绝她了。你心里知道就行,别问她了。”

我看着手机,呆坐了很久。那天上午,苏菲刚从我的办公室离开,还客气地感谢我的付出。

我终于明白入行时师傅说的话:律师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对手,而是自己的当事人。你以为你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却把力气都用在提防你、审视你上。

想想那些自我感动,我气得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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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清醒过来,我不由得回想起准备二审期间苏菲的表现,渐渐发现一些疑点。

比如在盘点她公司的财务状况时,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商业帝国是怎样崛起的;谈起她年轻时的往事,她对前夫的信息一点都不肯透露;

而聊起和陈凯文结婚头十年,她讲不出和陈凯文有过怎样的感情经历,就连一点甜蜜的瞬间也没有。

这些话题如同她的禁忌,只要我提起,她就立刻扭转话题,或者随便说句“嗨就那样吧”搪塞过去。

于是我重新翻出所有提交的、没提交的证据,终于捋清苏菲这段婚姻的崩坏经过。

苏菲投资过很多地产,但是在地产泡沫下,它们纷纷沦为债务,苏菲只能不断变卖财产,尽管如此还是不够还债。每天都有催债人打电话,敲门。苏菲惊恐沮丧,不敢接电话,甚至不敢轻易出门见人,后来被逼得一路“逃亡”,从南方到北京,再到她的老家。

她退居幕后,将避债、打官司等等乱七八糟的事通通甩给陈凯文。

就这样,陈凯文与当时的律师一起提出签订虚假协议的方案。据苏菲说,当时他们说得很清楚,这份协议本质就是为避债,你的钱归你,我的钱归我,这样债主把你名下的钱卷走,咱还能继续过日子。

协议签订后,两人在苏菲的老家成立新公司,将原来的资源、客户都转移到这里。从此往后陈凯文久居于此,而苏菲前往北京,开了二手奢侈品店,两人就此分居。

直到几年前,苏菲渐渐摸到陈凯文出轨的证据。而他其中一个出轨对象,居然跑到自己的奢侈品店里买东西。

在追溯这段过往时,苏菲有时候记忆不清,有时候却记得很清楚,例如我问她,老家的新公司经营状况如何,她说:“嗨也就那样吧,不行啦,我也记不清楚。”

可是,当我问起陈凯文在那座城市时的表现时,苏菲说:“他哪里有负责什么工作,就是每天开派对,挥霍无度,请朋友吃饭、出去玩,都是吃最贵的,开最好的车……”

她知道陈凯文每天在做什么,却不清楚公司运营的情况。

说完那些,苏菲好像还是不解气,接着骂道:

“这个人就是吃女人饭的,这辈子他都没挣到过一分钱。他前妻有钱,我也有钱,现在我没钱了,他用不着我了,所以一脚踹开我。你懂吗?就连他找的那两个女人都不一般,都是外籍身份。现在他的香港身份不值钱了,所以想通过这两个女人移民美洲。”

这话其实不假,在苏菲准备的证据里,就有陈凯文的外网社交媒体账户,据苏菲说,七十岁的陈凯文就通过这个账户去搭讪那些外籍华裔女性。我看过账户的个人主页,内容很少,头像就是陈凯文的真实照片。

陈凯文固然可恶,可是也许不像苏菲说得那样一文不值,而苏菲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穷困潦倒。

她在北京期间,我问她住在哪里,她说了地名,东三环寸土寸金的位置,我问是酒店吗?她摇摇头说不是。

后来我才查清楚,那是她女儿名下的房子,而据她自己说,女儿自从毕业就没工作过,也没结婚,恐怕没能力自己买房。除此外麦当劳打工、乘坐夜火车赴京,也更像是故意给法官看的。

苏菲调查我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一言不发,老公看出我的异常,问:

“怎么,苏菲的案子不顺利?”

“我是真的不想干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各种事说出来,“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被人算计、被人怀疑、被人当枪使。我图什么?”

他吃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你图的是这个案子该有人做,图的是她不该被那样对待,你当初不是还很兴奋地跟我说,这个案子有争取空间,想努力试试,万一改判了呢?”

他也是一名律师,不过不做婚姻家事案件,我们就是在那家勾心斗角的律所认识的,因为不喜欢办公室政治,意想不到地走到了一起。有时候,他就是我坏情绪的垃圾桶,工作里遇到糟心事,我跟他讲,他瞬间就能听懂。

“先吃饭吧,不想干明天就不干,先把这顿饭吃好。”他说。

遇到他以前,我有多年的胃病,可是和他在一起的十几年里,几乎每一顿饭他都监督我吃好,我再也没有犯过胃病。

虽然我们的婚姻也有很多波折,他也做出过很多离谱的事,气得我骂他让他滚,可是再多的毛病,都不能抹掉他身上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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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夏天二审开庭,苏菲和陈凯文最终的战斗就此打响。这也是我正式参与苏菲离婚案以来,两人唯一一次面对面,针锋相对。

等待开庭时,苏菲瞥了高明律师好几眼,偷偷跟我说:“陈凯文那个律师好装哦,一身名牌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我这才想起她开过二手奢侈品店,“是嘛,我都不认识那些大牌子。”

话还没说完,苏菲突然跑到陈凯文明前,呛呛几句,陈凯文回了一句,她又气冲冲地跑回来了,陈凯文望着她的背影,还是那副温和儒雅的表情。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猜是问他是否要和解,被陈凯文拒绝了。

那天原计划下午三点半开庭,可是时间到了,前一场庭审还没结束,法官把我们叫进法庭,让我们坐在旁听席,想来是让我亲眼看看这场闹剧,打个预防针,或者是觉得,这么糟心的事不能仅仅他和书记员两个人难受。

于是我们就听见一对夫妻漫长的、令人折磨的家长里短。那个体型瘦弱的丈夫直接在法庭上哭了出来,冲着法官说:“我被婚姻和这个案子折磨得瘦了三十斤,您再看看她被养得多胖了,比我都重。”

法官揉着眉心,语气疲惫到了极点:“谁容易啊,谁都不容易,我都是进过安定医院三次的人,这么煎熬,为什么不协商离了得了。”

“他们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了,我没法答应。”男方委屈地说。

这时,女方的母亲突然指着女婿的鼻子大骂,法庭里乱作一团,法官捂着脑袋,连敲锤的力气都没了。没打过官司的人都觉得,法庭应该是神圣的,可是家事法庭就是这样,比较……接地气。

我坐在旁听席上,注意力全在陈凯文身上。他靠着椅背,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像是在看一出肥皂剧,嘴角还不时勾起一抹微笑。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谈判时他无意中说出的那句: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欲望。”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前一场庭审终于结束,法官望着旁听席的我们说:“你们一会儿别给我来这一出,我已经够累的了。”

陈凯文立刻起身,语气恭敬地说:“不会的法官,我们都是来依法解决问题的。”

“不会就好。”法官揉着太阳穴,摆摆手,让我们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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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开始,法官依旧先组织调解,核心绕不开分别财产制协议、法律适用问题,陈凯文坚持说:“协议是结婚时签的,是她转给我的钱,更是我贡献这么多年应得的。”

轮到苏菲陈述时,她没说话,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药盒摆在桌上,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药片。

我苦笑,记得在准备材料期间,苏菲强迫我在上诉书里写道:“一审判决将上诉人置于极端的困境中,上诉人面临年老多病、生活困难,晚年生活质量难以得到保障的局面……”

实际上,苏菲既没有生活困难,也称不上年老多病。她的确患病,不过是一些老年人的寻常慢性病,比起接近七十岁的多数老年人,苏菲已经算身体健康了。

法官看到这一幕,便问她都是什么药。

苏菲说:“就是一些日常吃的药。心脏不太好,怕出现问题,所以备着。”

法官让书记员检查了一遍药片,没什么问题,调解这才继续。

苏菲看着陈凯文,含着嘲笑的口吻说:“你刚才说那些钱是你的贡献,你倒是说说你都有什么贡献?你天天吃喝玩乐、吃公司的,花公司的……”

“何福荣投资的几百万不是我拉来的吗?公司的财产都是你贡献的吗?”陈凯文打断她说。

“你也说了,是何福荣投资的,又不是你投资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人就是不讲道理,公司当年没还这笔钱,未来我是要还的。我这个人从来不欠别人的人情。我们结婚三十年,我也做了很多,但是从来没被你认可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我有一瞬间好像突然理解了陈凯文内心的想法。

这场官司对他来说与钱无关,只是一场证明自己的比赛。很多年前他改变语言和仪表,得到香港本地人的认可;穿梭在上流社会,得到达官显贵的认可;然而偏偏,他得不到枕边人的认可。

在苏菲眼里,陈凯文一无是处,而他逼苏菲“净身出户”,就是为报这三十年的仇怨。

两人还在争吵,苏菲越说越气,“你最会骗人,我当初就是瞎了眼。”

“你不是通过我获得了香港身份吗?没有我,你能拿到香港身份吗?现在你觉得没用,当初是这样吗?”陈凯文不慌不忙,笑吟吟地说。

刚才他看上去很激动,瞬间情绪又变了,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一场老练的表演。

我实在猜不透他。

法官无奈地摇摇头,终止了这场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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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后,案子迟迟未下判决,我抓住时机多次和法官沟通。法官也坦言,一审在法律适用上的确有重大争议,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定夺的原因。

他想在判决前再做一次调解,尽量协商解决,免得后续双方再为香港的房产另行诉讼,徒增烦恼。

这个消息让我心里燃起了希望,我第一时间把法官的意见转达给苏菲,结果她一得知法官有改判倾向,便频繁催促我,追问改判细节,甚至要求我打探法官与陈凯文的沟通情况。

我反复跟她解释,法官正在做陈凯文的工作,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耐心,反复追问只能适得其反。

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经常跳过我,不分时段地给法院打电话,翻来覆去诉说自己的痛苦遭遇。法官初期还耐心回应,说正在做对方工作,希望各让一步,可是次数多了,也不愿理她了。

2023年冬天,二审判决书送达,依然认定分别财产制协议有效,财产归各自所有。

这份判决让苏菲很不满意。她一步步提起再审、申请抗诉,不放过一丝希望。最终她的抗诉申请被驳回,法院出具不支持监督申请决定书。这场横跨香港、北京,历时八年的离婚案终于落下帷幕。

其实我早在一堆卷宗、证据中推敲出了一个可能:苏菲早在同意签署那份协议时,就留了心眼,压根没把财产都放在陈凯文名下,而是一分为三,除了陈凯文,剩下两份分别放在母亲和女儿的名下。这些资产一直都在,足以保障她的晚年生活。

后来有一回,她让我帮她寄送一些二审判决的文件,我问寄到哪,她说出一座城市名,那是她第一次赴京从香港中转、隔离的城市,可是并没有证据显示她在那里有什么资产,我随口问:“你在那里有住处吗?”

“你就寄到这里就行了。”

最后一次收到苏菲的信息是在2025年春节,只有一句简单的“新春快乐”,我象征性地回复了,撂下手机,回到老公和孩子身边,一起准备我们的年夜饭。

每当我回想起这些年做过的案子,第一个感谢的都是我老公。他对我的照顾从来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也没有什么难忘的瞬间,就是一顿饭、一个问候、一声安慰。

这些隐藏在生活琐碎中的价值很容易被遗忘,但它们往往才是婚姻中必不可少的基石,这也是我作为一个离婚律师,有时会劝人别离婚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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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会唠告诉我,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察觉到老公那些照顾的,在她结婚早年,老公做过不少离谱的事,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直到她做了很多年的婚家律师,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婚姻,突然发现“如果没有他,我甚至可能做不了律师,因为他把我所有的后顾之忧全部解决掉了。”

故事里的苏菲,似乎看不到这一点,她觉得这个男人一无是处。而陈凯文把婚姻当作向上爬的工具,一看情形不妙,就另寻出路。

三十年的婚姻,源于权力的结合,毁于权力的博弈。

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不止于婚姻。“珍惜生活里那些细微的照顾,不要遗忘它们的价值”,也可以是对父母、对朋友,对每一个在你身边爱你的人。

记得最早聊完这个故事,甄会唠问我,你觉得故事里最出其不意的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最出其不意的,是我最后被撒了一嘴狗粮。

你们觉得呢?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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