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周韵曦
当一名学生在课堂上突然举手表示“想上厕所”时,他的内心正经历怎样的煎熬?近日,一名刘姓高中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展露这一波澜暗涌的内心活动。
视频中,小刘讲述了同学因上课拉肚子却不敢举手,结果因没憋住,最终选择休学的经历。“我们班90%的同学都不敢在课上举手说‘要上厕所’,那种被拒绝的羞耻感、打断课堂节奏的愧疚感、众人注视的窘迫感,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他说。
看似微不足道的校园小事,可能是困扰众多中小学生的隐形烦恼。为避免课堂上的“尴尬请求”,不少学生选择极端应对:有的几乎全天不喝水,有的习惯性憋尿憋便。这份被忽视的校园困境,折射出了追求教育教学效率与遵循青少年心理发展规律、正视学生个性化成长诉求之间的失衡问题。
难以启齿的诉求
“希望在我们最该健康成长的年纪,能拥有一些最基本的权利。”面对镜头,小刘期望这份只有同龄人才能共情的隐秘烦恼被“看到”。
料到有人会问“为什么下课不及时去厕所?”小刘表示,普通课间去掉预备铃的3分钟时间有限,还可能赶上排队,根本来不及。更令人抗拒的是,“整个厕所就一长排,你蹲在那里,旁边人看得一清二楚。很多内向的同学尤其女生宁愿憋一整天。”小刘注意到,已有学生因此出现便秘、虚胖等健康问题。
影响学生健康的不止“如厕”问题。“吃饭和午休只能二选一,学校食堂要排队,想眯一会儿就只能随便扒两口。”小刘看到,很多同学吃饭只吞不嚼,“一碗饭两三分钟就倒进肚子里了”。
类似困境究竟是校园生活中的小插曲,还是关乎学生身心健康的隐形困扰?记者采访了多名师生。
“我们班就有学生在课上尿裤子。”北京市朝阳区三年级女生小汪回忆,该同学先是因作业问题受到老师批评,之后尿急不敢举手。“老师明确说过课上不能上厕所,否则要扣分。”小汪还说,这样的“尿裤子”事件不止一次。当记者问“你课上想上厕所怎么办?”她不假思索道:“那就憋着,我能憋住。”
面对同样问题,北京市丰台区高二女生小何多了几分成熟,但压力依然存在。“高中课间要走班,女厕所又常排队,时间确实紧张。”即便知道老师能理解、会批准,小何仍感觉“当着全班举手还是有心理负担”。
“我家孩子最近有些咳嗽,就是因为在校不喝水,老师比较反感学生上课去厕所。”陈先生在丰台区某小学任体育老师,身兼教师与家长双重身份,他更能理解学生的窘迫,“我的课上如果有学生想去厕所,我会让他们赶紧去。”
南京师范大学家庭教育研究院副院长殷飞认为,这些压抑带来的后果可能远超想象。
“长期处于紧张环境中的儿童,身体和生理上会处于持续应激状态,很容易破坏其生长发育的内在平衡。”殷飞表示,“从心理发展和社会性成长来看,童年时期持续的环境压力,可能诱发焦虑、抑郁等情绪心理问题,若不及时干预,可能成为长期障碍。”同时,“青少年若在生理需求方面养成憋忍习惯,会延伸至其他生活领域,形成不健康的心理行为应对机制,进而影响成年后的自信与社会适应能力。”
“零投诉”背后的育人智慧
小刘的视频一经发布,很快便获得10万+点赞与转发,评论区成为家长集中倾诉的窗口。
不少家长分享了孩子在校的相似遭遇:“学校厕所永远要排队,孩子宁可渴着也不愿喝水”“女儿说学校厕所没有隔断,来例假会特别不好意思”“孩子嫌学校厕所不私密,只有周末在家才大便”,有家长甚至表示曾因孩子在校尿裤子而投诉。
针对小刘所倾诉的“渴了、饿了、憋了都要忍着”“身体被排在秩序和效率后面”,不少家长呼吁,希望学校设施更加人性化,营造宽松、包容的校园氛围,让学生敢于表达基本需求和合理诉求。
一位曾在北京市某重点小学任教的教师向记者透露,这类困扰学生的校园隐性问题之所以延续至今,背后交织着校园管理的诸多现实考量。
虽然“注意到有学生捏着纸、面露难色又不敢举手,老师会主动示意他快去”,但四川巴中某初中生物教师张玲玲(化名)还是道出些许顾虑,“有些学生可能是真需要,但也怕有些学生是借故逃课、聚集。”
立足教育工作实践,北京师范大学天津生态城附属学校原党委书记古燕琴给出另一种解法:“教师可以在课前与学生达成共识,遇到需要如厕等特殊情况,学生可以无需举手,采取‘回来一个去一个’的默契规则,既不打乱课堂节奏,也能保护学生自尊心。”
2019年,古燕琴来到该校时,学生仅有900余名,如今在校生已超8000人,但学校从未有过“如厕问题”投诉,这源于她始终坚守的教育理念:“办学首先要解决好学生的‘吃喝拉撒’,这是最基本的生命关怀。”
基于该理念,她给出一份可复制的方案:校长亲自以学生视角摸排厕所设施,优先解决蹲位不足问题;实施年级错峰如厕,避免厕所拥堵;保证厕所全部安装独立隔断,守护学生隐私。她还倡导教师“给予学生人性化的关注”,“对于后去厕所的学生,迟到一两分钟也没关系”,让学生无需为生理需求过度焦虑。
硬件改善之外,她还牵头发起校园草地音乐会等活动,让学生换上心仪装扮,尽情唱跳、释放天性,进而破除青春期羞涩。“很多孩子不敢举手,本质上是怕被关注、被议论,我们就通过多元活动让每个孩子都自信起来,从而敢于合理表达需求。”
让“健康第一”理念关照每一处细微
2026年教育部“新春第一会”明确提出,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推动教育重心从关注学生的“知识增长”转向关注他们的“身心健康和精神状态”。
殷飞认为,集体教育中满足学生个性化诉求是学校教育管理的难点所在,学校趋于整齐划一的管理是逐步追求效率的表现,但健康学校建设的要义,首先应体现在不能为追求效率而击穿青少年儿童健康的“底限”。
“健康学校建设从目标、内容到方式途径进行了系统规划与要求,涉及健康空间环境、课程、管理、体制机制等可见、可具象、可量化考核的部分,但还应关注时间安排、个性化体验等易被忽视的内容。”殷飞表示,平衡好学生更长远的自主性发展和更具个性化的成长诉求,应是高质量专业化办学的努力方向。
殷飞建议,心理层面,教师应充分理解学生的认知特点与心理发展规律,“如有个别同学钻管理的空子,教育工作者不应‘一人生病,所有人吃药’,给大多数学生特别是心理敏感的学生造成无谓的心理压力”;管理层面,要通过增加与完善基础设施,发挥管理的积极性和能动性,缓解现有条件下的“人流潮汐”,在安全前提下保证学生的基本需求。
“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这些鲜活的生命如何在学校实现身心健康成长,是校长和教师都应关注的核心命题。”古燕琴认为,“健康学校建设绝不仅仅是达成‘每天锻炼两小时’等目标,而是要让教育工作者真正明白什么是‘健康第一’。”
古燕琴曾在多次巡课过程中发现,大多数教师习惯照本宣科,只关注知识传授,忽略了学生的身心需求。她也看到,当前的教师培训过于理论化,像“哪个环节孩子容易有心理负担”这类细节化培训几乎没有。
“健康学校建设是一个立体的、战略性的系统工程,学生的身心健康贯穿于校园生活的每一处细微场景。”古燕琴进一步解释,“健康学校建设更意味着,学校的分分秒秒都要以生命为本,将对学生身心的关怀融入管理细节、教学环节与环境营造的方方面面,让教育真正回归‘育人’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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