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重率83.96%,一个“普通读者”撕开了文坛最坚硬的壳

贾浅浅被查了。不是诗写得不好被人嘲讽的那种查,是实打实的学术不端调查。西北大学成立工作专班,启动调查程序,对学术不端“零容忍”。这可能是贾浅浅出道以来最沉重的一记回旋镖——一个叫“抒情的森林”的读书博主,用查重软件+人工比对的方式,把她的论文送上了审判席。

查重率高达83.96%,涉嫌抄袭四位不同作者已发表的文章。更荒诞的是,她竟然把自己父亲二十年前评价别人的句子,直接挪用到对父亲本人作品的描述上,连个注释都不加。论文里还把“米芾拜石”写成“米蒂拜石”,把“常言道”写成“常言到”。西北大学的副教授,连北宋书法家的名字都写不对,却把这篇论文堂而皇之地列为自己最重要的学术成果。西北大学文学院官网的个人简介里,这篇论文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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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贾小姐的病”。不,准确地说,这是文坛“门阀”的病。

很多人说贾浅浅这次是撞枪口上了。但我翻看“抒情的森林”近半年来的发帖记录后,脊背一阵阵发凉——贾浅浅只是他打假名单上的第39号人物。在他之前,杨本芬、蒋方舟、李碧华、丁颜、焦典……一个个文坛响当当的名字,早已被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查重软件+免费论文查重网站+人工逐字比对——逐一剥开了外衣。

杨本芬,86岁的“素人作家”,以“60岁开始在厨房写作”的励志形象圈粉无数,作品被读者誉为“女性版《活着》”。然而,“抒情的森林”发现,她的《秋园》《浮木》《豆子芝麻茶》等作品中,大量段落与王朔、余华、霍达、朱自清的作品高度雷同。面对指控,这位八旬老人晒出几个泛黄的摘抄本,说“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承认“袭用别人的语句”。杨本芬是39位被指控作家中,为数不多公开道歉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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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7岁写作、9岁出书、16岁当上中国少年作家协会主席的“天才少女”。根据“抒情的森林”的对比,她的作品《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中,部分内容与伊丽莎白·斯特劳特的《微不足道的生活》、阿摩司·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李昂的《杀夫》四部名家作品相似。此前,他的《东京一年》和《主人公》同样被曝出类似问题,有些句子甚至是直接抄来的。

李碧华,《霸王别姬》《青蛇》的作者,香港文坛的传奇人物。这位靠“张爱玲是一口井”的名言自居、被无数读者奉为圭臬的大家,同样被“抒情的森林”列入了打假名单。讽刺的是,当这位“普通读者”用对比图一条条标注出那些“化神奇为糟粕”的文字时,李碧华选择了沉默。

而在这份长长的名单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怕还是贾平凹。没错,贾小姐的父亲,贾老爷。据“抒情的森林”发帖揭露,贾平凹1990年的作品《美穴地》与冰心1924年写就的散文《往事》存在大段文字雷同。1991年的《王愚》与1944年出版的《私语》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更离谱的是,他1984年出版的中篇小说《三十未立》中,部分段落与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820年的《英国的农村生活》极度相似,“有些甚至完全相同”。从段落结构到具体措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平移过来。

这已经不是文坛某个人的问题了。从贾平凹到贾浅浅,两代人、三十多年,同一个问题。这究竟是“家风”使然,还是整个文坛的病根子长在了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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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的森林”自称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不是什么文学评论家,更不是学术研究者。他的方法简单得让人心酸:读一本书时觉得某段文字似曾相识,就随手放进查重软件里检索,标红的段落一比对,真相就出来了。

他拒绝一切光环。他说自己不是“英雄主义”,不为“热爱文学”,也谈不上文学圈的“纪检委”。他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普通读者,看了几本书而已”。他甚至拒绝和涉事作家接触,“这不纯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读者”,一年多来揭露了39位涉嫌抄袭的文坛名家,在文学圈刮起了一场飓风。有作家被他扒出抄袭后,在社交平台留“遗言”,自杀未遂;有作家私信他,言语粗鄙,试图“解决”问题;还有作家骂他是“杀人凶手”。

但最令人不安的,不是这些作家的激烈反应,而是主流文学界普遍的沉默。

杨本芬的编辑在事件发酵数天后终于发声,说自己“非常震惊”,“很惭愧作为编辑和读者,我竟如此缺乏对文字的辨识能力”。蒋方舟通过私信与“抒情的森林”沟通,称相关作品为“早期不成熟作品”,表示“理解和虚心接受”,但始终没有公开回应。贾平凹和贾浅浅父女,迄今一言不发。

出版方不回应,作协不回应,文学评论界不回应。宛如盛夏的夜晚,偶尔一阵风吹过,沉闷却纹丝不动。

杨本芬道歉了,因为86岁的她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杨本芬道歉了,因为86岁的她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但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名气大、比她拥有更多资源和话语权的人,为什么反而选择沉默?因为他们背后有强大的利益链条、人脉网络和话语权保护伞,足以让他们把任何指控消解在沉默的真空里。

孔子两千多年前就感叹:“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以前的人读书是为了修身养性,提升自己的道德,而现在的人读书呢?不过是为了闻达于诸侯,显名于他人罢了。刘邦更直接,他讨厌那些装腔作势的文化人,见一个就把人家的帽子打掉当尿壶。

时代在变,人心未变。

真正让我心惊的,不是贾浅浅一个人被调查的结果——就算最后被罚没了荣誉和光环,她的人生也依旧是衣食无忧的。让我心惊的是,我们整日心惊胆颤于“毒教材”,我们整日口诛笔伐各种社会乱象,怕它们腐蚀了我们的斗志和文化。可是,我们就能容忍一些道德有亏的人窃据文化高位,甚至一代代变成盘踞文化的“门阀”吗?

在这个高举反腐大旗、拍蝇打虎的时代里,文化领域是不是也需要一场触及灵魂的涤荡和洗礼?

“抒情的森林”做了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他用最笨拙的方法,撕开了文坛最坚硬的壳。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抄没抄,作家本人最清楚。”

是的,他们最清楚。那些深夜伏案时从别人书页上悄悄搬走的段落,那些不动声色删掉的引号,那些明知故犯的侥幸——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甚至表示希望校方能依据学术不端相关规章制度彻查清楚,不护短、不遮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给所有认真做学问的人、给西北大学的师生、给社会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是他唯一的要求:“守住学术诚信的底线,别寒了读书人的心。”

如今,西北大学的工作专班已经成立。贾小姐的调查正在进行。这是39位被指控作家中,第一个被正式启动调查程序的。希望这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人叫“抒情的森林”。我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我只知道,他做了无数文化人该做却没做的事。他让我相信,真正有力的子弹,不一定要从高处射出,也可以来自一个低处,来自一个默默阅读的普通人。

孔夫子还说过一句话:“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但愿这一阵从“普通读者”处吹来的风,能真正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