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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写法的“转”与“注”

如果足够投入,创作是会越来越厚的——就那一个题材,随着日思夜想,那念念不忘的回响就会不断回环,从而形成某种回声。

范稳的创作即是如此,藏地题材,《水乳大地》之后,便有了《悲悯大地》,其后,又有《大地雅歌》,三部曲,如同一旋律的不断变奏,层层叠叠的情节如岩层堆积,九曲回肠后竟又能在高潮迭起中变奏着同一个主题,似曾相识是真的,却又气象纵横,范稳的“藏地三部曲”不愧为边疆藏地书写的极高水准。一个作家,能遇如此主题变奏,便如天赐文章,而令人感慨的是,范稳的天赐文章并不止于“藏地三部曲”——文明冲突的主题变奏很流畅地又在《碧色寨》中复现了,而这还不算,在《碧色寨》的第五章“猿猴年”中,他颇为简洁地写下了这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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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人正在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中国人耗时近十年时间,自己筹资修建的一条从锡矿产地个旧到碧色寨的寸轨铁路宣告通车。他们成立了专门的铁路股份公司和铁路银行,还发行股票筹集资金,用令人难以想象的毅力,终于建成了当时中国的第一条民营铁路。

这一段容易被人忽略为背景介绍的描述,恰恰就成了《青云梯》这部煌煌长篇的主体内容。事实上,《青云梯》和《碧色寨》的“互为转注”并不仅仅在这一处,如果对照两书,阅读者会惊喜地发现,两书中存在大量的可互相印证之处,比如:

同在两书出现的碧色寨站站长弗朗索瓦先生,在《碧色寨》中,他钟情于铁路工程以至于将命留在了彝族毕摩的刀下,到了《青云梯》中,弗朗索瓦先生则成为建水士绅阶层的认知对立面,而其贯穿始终的是他对中国的观念:这个古老的帝国眼下只是还在沉睡,谁知道他们哪天醒过来?那么多的中国人,等哪一天他们醒悟过来了,不用他们动刀枪,挤也把我们挤下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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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令人熟悉的弗朗索瓦先生,两书中可相互印证的还有:法国人修的米轨铁路和中国人自己修的寸轨铁路、个旧发生的矿工暴动、在暴动中被处决的领头者刘大麻子(周大麻子)、以及来自大历史中不可回避的重大事件:日本人对铁路的轰炸......这些细节,《碧色寨》提得少一点,《青云梯》写得多一点,这是合理的,因为,《碧色寨》的叙事焦点是滇越铁路,而滇越铁路则是《青云梯》的史诗篇章之一,其中详略,自有不同,从某种程度而言,《碧色寨》像是《青云梯》的起点,《青云梯》则是《碧色寨》的延续。因此,若将两书对照,尤其是两书中能够互相印证的地方彼此相连,历史切片也就彼此重叠了起来,其质感也就更加厚重,其肌理也就更为细腻了。

内容的可印证和前后相继,让我们看到了从《碧色寨》到 《青云梯》的进阶,但两书更有意思的前后相继不在内容,而在风格——《碧色寨》中,从诸神博弈到神人交战的恢弘和传奇是从“藏地三部曲”中延续而来的,但在《青云梯》里,作者似乎刻意地避开了“神”的存在,于是,魔幻现实主义变成了现实主义,《青云梯》恍然间成了链接于“藏地三部曲”和《吾血吾土》《太阳转身》之间的奥义焦点,从神到人、从天到地、从传奇到现实,范稳的小说巴别塔连通天地、直通神人的完全体,就这样被连成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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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的时间

只要关乎于文明冲突,范稳的小说就有一种玄妙的宏观能量,其中交叠了神话与现实互为镜像的基本叙事概念。同一片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历史,既可以现实逻辑来解释,也可以神话逻辑来阐释,作家超脱于神话和人间,将现实与神话之间的界限隐约模糊。于是,大地上的人间历史也就显现出了神秘性,而这正是范稳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同一片土地上,人性的传奇带着或可被理解却难以被解释的内涵,变得陌生又熟悉了起来。

同是铁路题材的《碧色寨》便是如此。与“藏地三部曲”一样,小说《碧色寨》中,彝族的毕摩、汉地的鬼神,共同构成了玄而又玄的情节解释体系,与此同时,现实又是存在的,大历史的演进逻辑和不同属性的神话逻辑彼此交融,互相渗透,于是,具体的滇越铁路也就成了通灵的巨蟒、恶龙、穿山甲、四脚蛇......当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被附着了神话的色彩,现代文明也就具备了绝地天通的厚重质感了。神话与历史,构成了范稳写作的“宏”文明内容,如“藏地三部曲”一样,《碧色寨》中也存在着其他的微观故事来补充“宏”文明内容,如小卡洛斯和秦忆娥感天动地的爱情、抗争殖民逻辑那天翻地覆的革命、大卡洛斯和独鲁毕摩等人所面对的强大不可逆的命运、露易丝小姐那如诗歌的悲恋咏叹......这些内容本身就自带浪漫和戏剧性,因此,使得整体书写显现出了“宏细节”的味道,壮丽且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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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三部曲”书影

如此,可以对范稳的文明冲突小说进行一个叙事结构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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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范稳的“宏”文明叙事体系中,“时间”是永恒存在的基础结构。“藏地三部曲”的时间是拼接结构,在某个榫卯处,不同的时间河流会恰到好处地接上,给人带来结构的美感;《碧色寨》的时间则以彝族太阳历的结构一一展开,十个情节阶段,被冠以蟒蛇年、穿山甲年、四脚蛇年、马鹿年、猿猴年、豹子年、岩羊年、鳄鱼年、水獭年和虎年——神话时间和人间历史彼此互文,传奇瑰丽,令人享受;而到了《青云梯》,时间就如同河流一样,作者选择了时间流的任何一个节点,或前溯,或后追,最终,在河流的漩涡地带,那代表着乱世离别的“青花”的碎片被拼接完整,陈氏一族的谱系终于补齐,云南铁路的历史也在宏观和微观上真正完成了溯源。可以说,“时间”,是范稳此类小说中最强大的主题。

“人”的历史

然而,单一向度的“时间”是不足以概括范稳的文明叙事的,在这类小说中,范稳还增加了时间裂变的种子:革命。革命,顾名思义,是让一切都重新来过,时间还是那段时间,但感知时间的基本价值发生了变化,于是,裂变发生了,革命让“时间”裂变出了某种平行宇宙:一系列旧时间里的历史、宗教、命运和神话,都在革命的重构中发生了变化。历史、宗教、命运、神话本身就具备内在张力,文明的冲突不仅发生在横向的属性差异上,更发生在纵向的迭代视野里。在革命的作用下,原有的历史改变了,宗教重构了,命运重塑了,神话消亡了——而这,才有了《青云梯》的真正意义:

在文明冲突的叙事里,《青云梯》写出了“人”的历史,在文明的进程里,“神话”真正意义地消失了,没有鬼神逡巡的密林,没有怨气冲天的诅咒,神话退场,彻底由“人”构造的命运降落大地,黑色的铁路不再是鬼魅的蟒蛇或长龙,它彻底成了一个民族蒸蒸日上的青云之路!

不少读者阅读过《青云梯》后,都认为这是一部史诗,我同意这种评价。从地理写作和历史写作的维度看,云南铁路史纠缠着宏观的中国近代、现代、当代史的演进,也牵涉了中观的建水家族史、华侨迁徙史,更关联着微观的家庭颠沛、个人流离......在山河大地生活的是人,在国家离乱中奋斗的是人,改天换日的建设靠的是人,天翻地覆的革命靠的也是人。在前现代世界,人们认知有限,很多奇观不可被解释,如此,人类才造出了“神”,有了神话,其实是在不确定中寻找某种答案,凡人无法创世,于是,由“神话”来解释世界。但是,在《青云梯》中,一种伟大的视角转换发生了:创世纪之伟业,本就由人类自己完成,事实上,不是“神”来造人,而是人在造“神”。从这个角度来看《青云梯》的现实主义风格,当神龙巨蟒一般的鬼怪神明终于隐没在雪山之巅、沧海之渊,铁路的跨山越海之伟业,正是可被解释和理解的“人”的历史——神话落地,人类以“青云梯”为意象,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神迹”,还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书写吗?

大约在四百年前,文艺复兴时代的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咏叹出了对“人”的歌颂——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与那个时候的英国人一样,对“人”的伟大的认知,代表着一个民族对未来的积极想象,今天,历经了无数艰辛苦难的中华民族,终于再一次驶到了这一激动人心的历史节点。这不是节点的迟到,中华民族的沧桑历程与神话传说的历程一样源远流长,这样一个文明古国,到如今依然保持着如此积极的“人”的认知,也许预示着未来世界的某种可能。尽管,直到此刻,有些大地上依然战火纷飞,如同一百多年前的中国,但文明是坚韧的,“神”的时间被“人”的历史所取代,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文学是美妙的,从《碧色寨》到《青云梯》,两部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都能解释一切,放在一起,是如此意味深长:

对于殖民者而言,“这里的故事就是这样,结束了”;而对于深爱自己土地的人而言,“火车来了,你可不能再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