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的一个午后,北京人民大会堂的餐叙上,邓小平忽然抛出一句话:“要想尽快把经济搞上去,光靠预算可不行,得把外面的钱、技术都吸进来。”坐在一旁的荣毅仁闻声不语,筷子还停在半空,脑海里却已翻涌起一连串念头。

短短几周后,一份不足两千字的《设立国际投资信托公司初步意见》送到中南海。文件的核心极简单:办一家“窗口式”的对外金融机构,为外资进入中国铺路。国务院6月批复,名字就叫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中信由此诞生。荣毅仁临危受命,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启动资金却迟迟不到位,他索性先从家里拿出数百万元顶上。有人摇头:“一个资本家当了政协副主席,还跑去自掏腰包办企业,图什么?”

钱可以垫,可人从哪儿找?荣毅仁第一个想起的,是曾在“龙潭虎穴”里九死一生、后来又当过外交官的熊向晖。1982年10月,他拨通了电话:“向晖同志,中央让我请你来中信,咱们一起干点新事。”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传来一句:“我正打离休报告呢,怎么还能去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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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向晖当时六十出头,刚从统战部副部长位子上退下来,把自己关在家里,计划写回忆录。他自认没摸过算盘,也不懂汇率,更没兴趣再折腾。可没几天,中组部正式找上门,话说得斩钉截铁:“中央决定,你去中信抓党组工作,副董事长、副总经理。”这句话堵住了退路。

年底,熊向晖走马上任。中信彼时已从最初核准的60人膨胀到200多人,却连正式办公楼都没有,只在东长安街一栋老楼里挤来挤去。更头疼的是,外界对这家“怪胎”公司疑虑重重——既叫“信托”,偏要干银行、贸易、房地产,连发行外债都敢尝试,动不动就找部委“借道”。

熊向晖的第一份工作不是谈贷款,而是拆墙。哪堵墙?人与人之间的那堵墙。财政部担心外债风险,外经贸部警惕权力越界,人民银行则死死盯着金融口子不放。熊向晖在外交圈练出的耐心派上了用场,他拎着公文包,一处处跑,一趟趟解释:“中信不是来抢饭碗,是来端新碗。”

同时,中信的内部也急需规矩。当时公司里混编严重,技术员、翻译、老归侨、退伍军人全挤在一起,三套人马三种薪酬。熊向晖召开全体会议,开门见山:“要干活先讲队形。咱们既是企业,也姓党,党组先立住,班子才能拧成一股绳。”随后,他提出将编制扩充到五百人,但要一次性冻结新增名额,谁来谁走、流程都公开。荣毅仁起初措手不及,“这年头全国都在精简,你倒要扩编?”熊向晖一句话打消顾虑:“船大方能出海,没桅杆怎挂风帆?”国务院很快批复同意。

1982年1月,仪征化纤项目因缺钱停摆。荣毅仁大胆主张赴日私募债券一百亿日元,众声质疑。熊向晖主动请缨跑前站,拿着外交部老关系“敲门”,在东京与十几家大行谈了两周,回京就一锤定音。债券成功发行,不仅救活了工厂,也让国内第一次见识到资本市场的力量。

麻烦并未远去。有人指责中信“脱实向虚”,提案要把公司拆分归口。熊向晖一纸分析送上国务院,明确写道:中信若被肢解,开放窗口必关,“外资之舟”便难靠岸。报告落款处,他用极细的小楷写了八个字:事在人为,万勿自废。批示很快下来:中信照旧,继续试点。

1983年,全国机构再度精简,熊向晖却再次递交“退呈”。他自述眼力渐差,腰痛频发,“不愿耽误新局。”荣毅仁急了,在给总理的信中写:“向晖同志熟谙党政外事,又敢拍板,少了他,公司要走弯路。”批示结果只有一句:“再留一年,完成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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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熊向晖忙得更狠。中信海外子公司在纽约、法兰克福、香港相继挂牌;筹建中的“中信实业银行”获准先设立银行部;北京亮马河畔的国际大厦封顶,成了外商常挂在嘴边的“北京坐标”。年底盘点,公司总资产突破五十亿元,几年前涌来的冷言冷语,都变成官方文件里的肯定。

1985年8月,他终于如愿卸下党组书记,仍留任副董事长,改做“定海神针”。对外来宾好奇中信何以敢闯时,他常举筷比划:“改革就像吃火锅,锅底翻滚,既要辣味,也得盯火候。”一句半玩笑,却说中了要害。

1989年1月,他正式离休,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归档,只随身带走一叠笔记和一本未完稿的自传。中信员工送行那天,老楼走廊挤满人,有人悄悄红了眼眶。熊向晖笑着挥手:“各位还在江湖,我先退下做回书生,这局就交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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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荣毅仁被选为国家副主席,也离开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留给新班子的,是一家资产逾八百亿元、拥有二十余家子公司的庞大集团,更是一条连通世界资本与中国市场的快车道。

时间拨到二〇一九年,中信读书讲坛请来熊向晖之女熊蕾谈父亲。她说:“他一辈子只信三件事:党、国家、职责。”台下坐着的,多是中信的后辈,他们把这位昔日“隐秘战线元勋”与改革闯将并举,视作企业精神的原点。

如果说荣毅仁提供了方向,熊向晖则撑起了信任的桥梁。八十年代的中信在风口尖上舞蹈,却始终没有失手,原因并不玄妙:办事的人有担当,拍板的人懂分寸,遇到阻力先动脑而不是动气。八千多个日夜过去,中信已被写进教科书,但那通电话里的一句“中央已经决定了”,依旧鲜活,提醒后来者——弄潮,离不开胆识,也离不开制度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