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早市的喧嚣中,我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时,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曾经穿着旗袍在舞台上唱评弹的柳玉茹,如今蜷缩在早市角落,颤巍巍地卖着手工刺绣。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痕。
我把5万块塞进她摊位下的布袋里,转身就走。
十二年了,我以为这笔债永远还不清。
两天后,门铃响了。
苏晚卿站在门外,身边跟着律师,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
“沈砚舟,有些事,该给你一个交代了。”
她把文件递给我时,眼眶通红。
我打开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周六早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关掉了闹钟。
被窝里很暖和,外面的空气有些凉,我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周六去老街早市买一周的菜,顺便看看那些熟悉的摊位,听听小贩们的吆喝声。
作为建筑事务所的所长,我工作日几乎连轴转,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
周一到周五都是各种会议、设计方案、客户洽谈,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周末才能稍微喘口气,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去早市买菜,是我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
我喜欢早市那种烟火气,喜欢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喜欢挑选新鲜蔬菜时讨价还价的乐趣。
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普通人,而不是整天西装革履、谈着几百万项目的所谓成功人士。
洗漱完毕,我换上一身休闲装,拿起车钥匙和菜篮子,开车去了老街。
从我住的高档小区到老街,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一路上车不多,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我把车停在街口的停车场,提着菜篮子慢慢往里走。
卖菜的摊位一个接一个,新鲜的青菜、西红柿、茄子、土豆,整齐地码在地上或者竹篮里。
卖水果的摊位上堆着苹果、梨、橘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卖早点的摊位前排着队,油条、豆浆、包子、煎饼,香味飘得老远。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青菜,刚从地里摘的!”
“西红柿又红又甜,三块钱一斤!”
“热乎乎的包子,肉馅的,素馅的,都有!”
我穿梭在人群中,在熟悉的几个摊位前停下,买了些新鲜蔬菜和水果。
卖青菜的是个老大爷,六十多岁,每次看见我都笑眯眯的。
“小伙子,又来啦?这青菜可新鲜了,我今天凌晨四点从地里摘的。”
“给我来两斤。”我蹲下身,挑了几把青菜。
“好嘞!”老大爷麻利地称重、装袋,然后抹掉零头,“六块,给你算六块就行。”
我递过去十块钱,老大爷找了四块。
“大爷,您这菜是真新鲜,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呢。”
“那当然,我种了一辈子菜,能骗你不成?”老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又去卖水果的摊位买了些苹果和梨,然后慢慢往早市深处走。
走到早市深处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个刺绣摊位。
这个摊位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可能是新来的。
摊位很简陋,就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十几件手工刺绣。
有荷花图,有牡丹图,还有山水画,甚至还有几幅人物图。
针脚细密,色彩艳丽,虽然图案传统,但一看就是手艺人的活儿,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功力。
但摊主却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整个人蜷缩在那块帆布后面,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上布满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手指因为长期握针而严重变形,指节粗大肿胀,指尖全是老茧和针眼留下的疤痕。
我站在五米外,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好一会儿。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冷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不会错的。
那是柳玉茹。
我的前岳母。
十二年前,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茶馆舞台上唱《珍珠塔》的柳玉茹。
她当时是城里有名的评弹艺术家,在文化馆的评弹团工作了三十多年。
多少人慕名去听她唱戏,就为了看她一颦一笑的风韵,听她那一嗓子婉转悠扬的苏州评弹。
我记得第一次见柳玉茹,是去苏晚卿家吃饭。
那天柳玉茹穿着藕粉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整个人优雅端庄,说话的时候声音柔和,带着评弹艺人特有的韵味。
她在台上唱“义妇舍生取义节”的时候,我坐在台下,被那种气韵完全折服。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柳玉茹在台上微微颔首,眼神温柔而自信。
可现在,她蜷缩在早市角落,卖着手工刺绣,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人搭理她。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到旁边卖鱼的摊位后面,远远地看着柳玉茹。
老人坐在一个矮小的马扎上,腰弯得很低,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朵梅花。
她的手抖得厉害,穿针的时候试了一次,没穿过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
第三次,她把针凑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看,手指颤抖着,终于把线串了过去。
绣了一会儿,她放下针线,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
那个馒头看起来有些硬了,表面干巴巴的。
她拧开一个老式的保温杯,就着里面的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
我看见她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费力,像是牙口不好,嚼不动硬东西。
她吃了两口馒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馒头和保温杯都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继续拿起针线绣梅花。
早市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偶尔有人在摊位前停下,弯腰拿起一件刺绣看两眼,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过去看看正面,然后摇摇头,把刺绣放回去,转身走了。
柳玉茹也不说话,不吆喝,不招揽,只是低着头继续绣她的梅花,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忽视。
大概过了半小时,终于有个中年妇女停下脚步,蹲在摊位前,拿起一方绣着荷花的手帕仔细看。
“这个多少钱?”中年妇女问。
“五十。”柳玉茹抬起头,声音沙哑。
“五十?太贵了吧!”中年妇女撇撇嘴,“这就一块手帕,还要五十?”
“这是纯手工的。”柳玉茹小声说,“您看这针脚,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绣的,用的是真丝线……”
“我不管什么真丝线假丝线,三十块,行不行?”中年妇女不耐烦地打断她,“三十块,要不然我走了啊。”
柳玉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手指紧紧攥着那方手帕,指节都发白了。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就三十吧。”
中年妇女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随手扔在地上,拿起手帕,看都没再看柳玉茹一眼,转身走了。
柳玉茹弯腰捡起那三十块钱,一张一张仔细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种笑容很淡,但眼睛都亮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一刻,我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
我记得十二年前,柳玉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我。
“你欠了八十万,还想拖累我女儿?我告诉你沈砚舟,你要是个男人,就赶紧滚!孩子也不能要!我不能让我女儿跟着你受一辈子罪!”
她的眼神冰冷得像刀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字一句扎在我心口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当时的柳玉茹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玉镯,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透着一股子高傲和不容置疑。
可现在,这个老人为了五十块钱的刺绣,被人砍价到三十,还得陪着笑脸,还得把钱从地上捡起来。
十二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我不敢再看下去。
我转身快步离开,穿过人群,走到早市外面的街道上。
我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但胸口还是堵得慌。
我看见不远处有家银行,走过去,从ATM机上取了五万块现金。
拿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我又回到了早市。
这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早市的人开始变少。
我远远地看见柳玉茹正在收摊。
她把刺绣一件一件叠好,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每叠好一件,就轻轻放进旁边的编织袋里。
她的手一直在抖,有几次差点把刺绣掉在地上。
我躲在人群里,等她弯腰整理摊位下面的布袋时,快步走过去,把那沓钱塞进她的布袋里,塞得很深,然后立刻转身就走。
柳玉茹听见动静,抬起头,刚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背影穿着灰色的休闲外套,身材高大,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布袋,发现里面多了一沓钱。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万,两万,三万……整整五万块。
柳玉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早市。
我坐进车里,双手撑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瘫软在驾驶座上。
手还在发抖,心跳还是很快。
我启动引擎,握着方向盘,却半天没挂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挂上档,开车离开。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柳玉茹佝偻的背影,全是她那双因为长期握针而变形的手,全是她为了三十块钱赔着笑脸的样子。
还有十二年前,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指着我鼻子骂我的场景。
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是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让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
我开车回到家,把买的菜随手扔在厨房的台面上,连冰箱都没放,然后走到客厅,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发呆。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客厅里一片明亮温暖。
但我觉得冷,从心底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往事像是破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儿涌上来,淹没了我。
十二年前,我和苏晚卿还是夫妻。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我学建筑设计,她学古琴演奏。
我第一次见苏晚卿,是在学校的音乐厅。
那天学校举办音乐会,我本来没打算去,但室友非要拉着我去凑热闹。
我坐在最后一排,本来昏昏欲睡,直到苏晚卿上台。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坐在古琴前,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那首《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琴声悠扬,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真的有高山流水在眼前。
整个音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那曲琴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入了迷,完全忘了时间。
一曲终了,音乐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散场后,我跑到后台,厚着脸皮拦住了苏晚卿,磕磕巴巴地要了她的电话。
苏晚卿看着我,笑了笑,最终还是把电话留给了我。
之后,我开始追她。
每天发短信问早安晚安,下课后在音乐楼门口等她,周末约她去图书馆,去公园,去电影院。
追了整整一年,苏晚卿才答应跟我在一起。
我记得她答应的那天,我们坐在学校的湖边,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你为什么要追我这么久?”苏晚卿问。
“因为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这辈子非你不可。”我认真地说。
苏晚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毕业后两人结婚,日子过得平淡但温馨。
苏晚卿在一家古琴社教琴,工资不高,但她喜欢。我在设计院上班,朝九晚五,虽然不算多赚钱,但也稳定。
我们租了一套小两居,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做饭,周末一起逛街、看电影、去公园散步。
那段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幸福。
工作两年后,我觉得在设计院没什么发展,每天就是画图、改图,看不到未来。
我跟苏晚卿商量,想辞职创业,开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
苏晚卿虽然担心,但还是支持我。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在后面撑着你。”她当时笑着说这话,眼睛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我辞职后,拿着积蓄开了一家小工作室,租了间办公室,招了两个助理,开始接项目。
前两年工作室经营得还不错,接了几个小项目,虽然不大,但也赚了点钱。
我和苏晚卿的生活质量也提高了,从租房搬进了自己买的小房子。
第三年,我接到一个大单子——给一家地产公司设计住宅小区。
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能赚两百万,是我之前所有项目加起来都赚不到的钱。
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对未来的规划。
有了这两百万,我可以扩大工作室,可以招更多人,可以接更大的项目。
我觉得自己的事业终于要起飞了。
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我投入了所有积蓄,还跟几个朋友借了钱。
但还是不够。
项目需要前期垫资,需要租更大的办公室,需要招更多人,需要买设备。
我又找了高利贷,前前后后借了八十万。
苏晚卿知道后吓坏了。
“你疯了吗?借这么多钱,万一出事怎么办?”她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不会出事的,合同都签了,项目马上就开工。”我当时信心满满,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这个项目能赚两百万,还八十万绰绰有余。”
“可是……”
“晚卿,你相信我。”我握着她的手,“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苏晚卿看着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家地产公司的老板突然跑路了。
项目泡汤,所有前期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更要命的是,高利贷的利滚利,八十万变成了一百万。
催债的人开始隔三差五上门,砸门,泼油漆,往家里扔死老鼠,在门上喷红漆。
我想尽办法筹钱,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钱的朋友都借了,但杯水车薪,连零头都不够。
那段时间,我头发白了一大半,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充血,人瘦得脱了形。
苏晚卿也跟着受罪。
她怀孕五个月了,本该安心养胎,却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催债的人又上门。
最糟糕的那天,是催债的人闹到了古琴社。
当时苏晚卿正在给学生上课,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弹《渔舟唱晚》。
五六个人突然冲进教室,为首的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青龙。
他们指着苏晚卿的鼻子骂。
“你老公欠我们一百万,赶紧还钱!不然老子天天来闹,让你这琴社开不下去!”
光头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喷了苏晚卿一脸,学生吓得尖叫,家长也跑过来看热闹。
古琴社的老板黑着脸把苏晚卿叫到办公室。
“苏老师,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样下去我这琴社真没法开了。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了再回来?”
这等于是变相辞退。
苏晚卿红着眼睛收拾东西,手都在发抖。
她走出古琴社的时候,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疼得她站不住,蹲在地上,冷汗直冒。
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先兆流产,必须马上住院保胎,否则孩子保不住。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借钱,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
等我赶到的时候,苏晚卿已经被推进了病房。
她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晚卿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泪继续流。
当天晚上,柳玉茹和岳父苏国栋赶到了医院。
苏国栋是个中学校长,平时一脸严肃,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他看见我,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怒火。
“出来!”他指着我。
两个人走到医院的楼梯间。
苏国栋指着我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沈砚舟,我当初就反对晚卿嫁给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欠了一百万,还连累我女儿!她现在怀着孕,你想让她跟着你一起死吗?”
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我告诉你,要么你三天之内还清一百万,要么离婚!孩子也不能要,我不能让我女儿生下来跟着你受一辈子苦!”
苏国栋说完,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一下子跪在地上。
“爸,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钱还上!求求您了!”
“你拿什么还?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苏国栋冷笑,“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我跑断了腿。
我把所有能借钱的朋友都找了一遍,结果要么是人家自己也没钱,要么是直接不接电话,有的甚至看见我就躲。
第三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
病房里,柳玉茹和苏国栋都在。
苏晚卿靠在床头,脸色比三天前更差,眼睛红肿。
“钱凑到了吗?”苏国栋开门见山。
我摇摇头,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苏国栋从包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起笔。
“晚卿……”我看向苏晚卿,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晚卿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签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累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觉得心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疼得我浑身发抖。
第二天,苏晚卿办理了出院手续。
柳玉茹陪她去了另一家医院,做了引产手术。
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苏晚卿坐着柳玉茹的车离开,车子越开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苏晚卿。
离婚后,我像疯了一样工作。
我去工地打过零工,扛水泥,搬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我去餐馆洗过碗,从早上六点洗到晚上十二点。我去夜市摆过地摊,卖袜子,卖手机壳,卖各种小商品。
所有赚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部用来还债。
整整五年,我终于把一百万还清了。
还完债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银行的还款记录,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七年,我重新进入建筑设计行业。
凭着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拼命三郎的工作态度,我一步步往上爬。
从普通设计师,到项目经理,再到合伙人,最后成了建筑事务所的所长。
现在的我,住着两百平的房子,开着进口车,年薪两百万,在行业里也算小有名气。
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还是十二年前,苏晚卿在病房里说“我累了”的样子。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被打掉的孩子。
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十二岁了。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眼泪模糊了视线。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我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刚洗完澡,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
我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随手拿了条毛巾擦着头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晚卿,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黑色的公文包。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苏晚卿还是那么瘦,甚至比十二年前更瘦,穿着浅灰色的棉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装饰。
十二年不见,她的脸上多了细纹,眼角有了浅浅的鱼尾纹,额头上也有了几道抬头纹,但五官依然清秀,依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清澈,而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
“沈砚舟,我……我能进来吗?”苏晚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回过神,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进……进来吧。”
我侧身让开门,三个人走进客厅。
我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靠垫,倒了三杯水,然后坐在单人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卿和那个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
苏晚卿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裙角,那块裙角都被她绞皱了。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沈先生,我是律师张明宇。”他掏出名片递给我,“今天冒昧来访,是因为苏小姐有些事情要跟您说。”
我接过名片,手还在抖。
我看向苏晚卿,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你前天给我妈留的五万块,她交给我了。”苏晚卿的声音哽咽。
我一愣,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知道是我?”
“她认出了你的背影。”苏晚卿说,“虽然十二年没见,但她说你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有你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开口。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晚卿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开口。
“四年前,我爸查出了肺癌晚期。”
我的手猛地握紧。
“我爸一辈子抽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但可以化疗延长生命。”苏晚卿的声音越来越哑,“我妈为了给他治病,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把房子卖了。”
“评弹团的退休金也预支了,但还是不够。”
“我爸最后还是走了,留下二十多万的医药费欠款。”
“我妈为了还债,只能靠卖刺绣,她以前是评弹演员,手艺还不错,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一件刺绣要绣好几天。”
苏晚卿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帮她?”我问。
苏晚卿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自顾不暇。”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
“离婚后,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我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连饭都不想吃,我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住了两年才稍微好一点。”
“出院后,我勉强能工作,但状态很差,古琴社不要我了,我只能去琴行打工,一个月三千块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些年我和我妈相依为命,但我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想到,苏晚卿过得这么惨。
我以为离婚后,苏晚卿会回到父母身边,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得了抑郁症,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
更没想到,苏国栋会得癌症,柳玉茹会为了还债去早市卖刺绣。
命运就像是在开玩笑。
我现在功成名就,有钱有房,却孤身一人。
而苏晚卿和柳玉茹,却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律师张明宇又咳嗽了一声。
“沈先生,苏小姐今天来,除了归还您的五万块,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十二年前,苏小姐委托我保管的文件,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投无路了,就把这份文件交给您。”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
苏晚卿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打开看吧。”
我伸手拿起文件袋,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仔细看那些字,突然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想要说服自己是看错了,是光线问题,是我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可那些字就在那里,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像刀子一样刻进我的视网膜。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膝盖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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