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宁波网)

转自:中国宁波网

时隔多年,曾引发全社会广泛关注的“错换人生28年”事件,近日再度进入公众视野——2020年2月,28岁的江西九江青年姚策被确诊为肝癌,其母亲许敏在检查时,意外发现姚策并非自己亲生,而是河南驻马店的杜新枝所生。杜新枝的儿子郭威,则是许敏的亲生儿子。由此,28年前医院抱错婴儿的事件浮出水面。2021年3月23日,姚策因肝癌晚期救治无效,在北京离世。2025年6月17日,姚策养父母许敏夫妇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明确他们诉姚策妻子熊磊、姚策生父母杜新枝和郭希宽,以及北京某医院,案由涉及姚策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

近日,姚策的妻子熊磊在抖音平台发布了一段视频,首次以个人身份面向公众详细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与心路历程。同时,她在视频中证实:北京昌平区人民法院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熊磊提到的诉讼案件,即“错换人生28年案”中姚策养母许敏夫妇诉姚策亲生父母杜新枝、郭希宽及姚策妻子熊磊、北京某医院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案(即所谓的拒绝检查‌‌、拒绝治疗‌‌、拒绝抢救‌“三拒绝”案)。此前,该案于2025年6月26日在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潮新闻记者从杜新枝处了解到,他们最近收到了一审判决书。判决书显示,许敏夫妇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与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驳回了许敏夫妇的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书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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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书 受访者供图

一场错抱引发的数年纠葛

让两个家庭陷入对抗漩涡

2020年2月,28岁的江西九江青年姚策被确诊为肝癌,其母亲许敏想要“割肝救子”检查时,意外发现姚策并非自己亲生,而是生活在河南驻马店的杜新枝所生。杜新枝的儿子郭威,则是许敏的亲生儿子。由此,28年前医院抱错婴儿的事件浮出水面。

2020年7月29日,姚策及其亲生父母杜新枝、郭希宽起诉河南大学淮河医院侵权。2021年2月,河南省开封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姚策及其亲生父母获100.2万余元赔偿。

2021年1月,姚策的养父母许敏、姚士兵以及郭威向开封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淮河医院赔偿700余万元,杜新枝承担连带责任。

同年3月19日,姚策到北京一家医院的疼痛科住院。3月23日,他在这家医院去世。

2022年4月28日,开封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河南大学淮河医院赔偿许敏、姚师兵精神损害赔偿、医疗费等共计79万余元;赔偿郭威精神损害赔偿20万元;姚策生母杜新枝不存在“偷换”行为,故驳回许敏、姚师兵对杜新枝的诉讼请求。

然而,两家人之间的纠葛并没有因为上述案件的宣判,抑或是姚策的离世而真正结束。

许敏曾在去年一审开庭时接受记者采访,表示他们的“三拒绝”案其实在2022年就已起诉。她回忆道,自己起诉的初衷,是想知道当年姚策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姚策求生欲很强,当年到北京是去寻求治疗,但是他们(三被告)的‘三拒绝’行为加速了姚策的死亡。”

许敏代理律师李圣认为,每个公民生命的每一分钟都受法律保护,希望法院查明真相,姚策到底是怎么走的,是否被“放弃”了。

2026年4月8日,该案一审宣判。判决书显示,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主要是许敏、姚师兵是否具有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另外杜新枝、郭希宽、熊磊是否存在侵权行为。

对于许敏夫妇作为实际抚养姚策的当事人,法院认可其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但经审理认为,姚策临终前选择安宁疗护符合其本人意愿,熊磊作为配偶配合医院签署文件不存在过错,杜新枝、郭希宽亦无加害行为,故许敏夫妇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记者注意到,法院认定的一则事实内容为,姚策在转入北京某医院前与医院医生的微信聊天内容,姚策在群聊中确实提到:“其实于我而言,也是咱们推广这种疗法的目的,就想更加坦然一些,舒服一些,不想在挣扎和痛苦中离世。”

法院认为,纵观北京该医院出具的全套病历资料,姚策在入院时已被诊断为恶性肿瘤终末期维持治疗,对于终末期患者而言,在其临终前接受心肺复苏、气管插管、有创机械通气等有创治疗措施不仅不必然有效延长其生存时间,反而易降低其生活质量,进而为患者及家属带来痛苦,与姚策生前选择安宁疗护病房的真正目的相悖。在姚策已经病情恶化、进入昏迷状态的情况下,熊磊作为配偶配合医院的流程安排签署各项文件并不存在过错。此外,在案证据无法认定杜新枝、郭希宽存在加害行为。

“三拒绝”是否真的成立?

律师表示希望双方放下芥蒂好好生活

发稿前一天,潮新闻记者联系到许敏的代理律师李圣,他明确表示,“(对于这个结果)我们肯定是不满意的。”

李圣进一步回应称,针对最新做出的民事判决,他们认为本案仍存在多项有待进一步查明的关键问题。

首先,关于姚策生命最后阶段是否存在“拒绝进一步检查与抢救”的行为,该行为是否具备合法授权、是否符合患者本人真实意愿,判决书未做充分审查。其次,案件中《患者授权委托书》的签名真实性存疑,相关笔迹鉴定申请未被采纳,在关键证据未经核实的情况下直接作出实体裁判,程序上存在瑕疵。此外,在未进行医学专业鉴定的前提下,直接认定放弃治疗行为合法,缺乏必要的专业论证基础,这一做法令人深感担忧。

李圣表示,本案长期受到社会高度关注,公众关切的核心理在于事实是否被完整呈现、责任是否被依法认定。“我们将依法提起上诉,请求对上述关键事实与证据进行全面审查与认定。还原事实、回应关切,是司法应有之义。”

与此同时,记者也联系到杜新枝方的代理律师谢律师。针对“三拒绝”案,他从法律构成要件角度进行了剖析。

“这个案子原告起诉的是侵权案件,在一般过错侵权责任中构成要件:有侵权行为发生、侵权人有过错、有损害发生以及侵权行为与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这个案子既没有侵权行为发生,被告也没有过错,怎么承担责任?熊磊也仅仅是作为配偶履行姚策治疗期间的各种手续而已。”

他进一步指出,这个案子的一个深层逻辑是:姚策的治疗根本不存在经济压力。“治疗费不需要熊磊出,也不需要杜新枝夫妇出,费用由有过错的淮河医院全部承担。因此,不管从法律、事实还是行为动机来讲,都不存在‘拒绝治疗’的可能性。”

针对争议最大的《患者授权委托书》签名问题,谢律师明确表示:“这个字就是熊磊签的,熊磊明确承认。”但他强调,这和该案争议焦点没有法律上的关联性。“姚策在生命后期进入昏迷状态,客观上已不具备行为能力。在此情况下,配偶具有第一顺位的代理权限。签名,履行医院的手续没有问题。另外,姚策本人是学医出身,对自身病程有清晰认知。”

案件之外的网暴

让悲剧雪上加霜

在该案之外,杜新枝谈及了自己这一年多的生活状态,她直言自己才于前几日刚出院。“这些年光精神病医院就住了三次了。我现在得了严重的焦虑症和幽闭空间恐惧症,不能坐车,不能坐电梯,在狭小空间里心慌气短,有濒临死亡的感觉。”她描述自己被网络暴力充斥的日常:“心力交瘁,无可奈何,就像粘粘胶一样缠着我们不丢。他们拿我们当流量密码,给我起了100多个外号——老肥肉、老土豆、驻马店一枝花……就像遇到了一条蛇,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来。”

杜新枝透露,她的个人信息被泄露,手机号被公开,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大量辱骂短信和电话。抖音私信更是无法打开。“我现在都不看抖音,尽量把自己封闭起来,少接触信息,减少心理压力。”面对持续的网暴,杜新枝没有选择沉默。她告诉记者,自己已经起诉了15名情节严重的网暴者。但她说,起诉过程也是一种煎熬。“别人帮我录证据,我在看那些骂我的话时,备受折磨。但我必须这样做。”

不过,她始终认为:“法律永远是替我们受害者主持公道的。”她希望这次判决能成为一个信号:“我们的国家法律是不可以挑衅的,是维护老百姓最根本利益的。也希望网友能理性看待,不要再被裹挟。”

熊磊社交平台发布的一家人吃饭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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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磊社交平台发布的一家人吃饭照片

“这个案子本身是因“医院错抱”两家孩子导致的悲剧。作为代理人,我非常同情杜妈,也同情许妈,其实大家都是错换人生的受害者。”谢律师直言,姚策已经去世了,活着的人为何不能放下芥蒂,好好生活?

面对“三拒绝案”的判决结果,熊磊在自己的社交账号这样回应,她形容,这些年来,一家人“仿佛真的被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毫无底线网络攻击的谩骂漩涡里”。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毫无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的指责”,浪费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去应诉,还要应对各种网友的言论。

“事实是,姚策已经不在了。”熊磊说,“他走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我们一家人可以和睦,至少能够平静。但现实却是,我们在无休止境的纠纷和风暴中苦苦挣扎。”

就像杜新枝提到的,她说姚策临终前曾对她说:“妈妈,等到我没有了,舆论就没有了,网暴就停止了。”但现实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