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仲夏,洛杉矶郊外的推土机轰鸣不止,施工队正准备开辟一块新商业区。隔着围栏,一位银发东方女士撑伞而立,神情冷静。她就是于凤至,手里握着地契,几分钟前,她刚把这片地以每平三万美元的高价卖给凯斯尔旅游集团。周围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位老太太在想什么。
地卖掉后,于凤至在会客室里摊开地图,指着比佛利山顶说:“那里视野开阔,空气干净,我住那儿,合适。”旁边的义子萧朝智笑着点头。决定当天拍板,两天后,她连买带修,弄下了一幢白色英式别墅。那房子原属影星英格丽·褒曼,价格的确离谱,可于凤至没皱一下眉。
外界不清楚,她为何如此舍得。事实上,卖旧地、买新宅,都为一个念想——“他若自由,总得有落脚处。”他,是张学良。那一年,张学良已在台北被管束三十年。
往前推回到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次日,张学良随蒋介石飞南京后即被软禁。彼时33岁的于凤至抱着刚会走路的小女儿,在青岛码头送走三个年幼的儿子,他们乘船赴伦敦求学。寒风扑面,她没多言,只把口袋里的暖手炉塞给保姆。那一天,对夫妻俩来说,成了命运断点。
1937年,于凤至辗转回到南京,向四处奔波的亲友打听保释办法,却发现局面难撼。抗战全面爆发,软禁地点不断南迁,她陪同前去。日子艰难,她却习惯在张学良房间外摆一张折叠桌,给他送报、写信、联络外面的人。医生诊断她罹患乳腺癌时,已是1940年春。医疗条件有限,美方友人劝她赴旧金山,她临走前对张学良说了句:“保重,等我回来。”谁也没想到,这一别成永诀。
到美国后手术顺利,癌灶被切除。身体恢复后,她却坐不住。1955年,纽约华尔街的行情正热,一位犹太裔朋友半开玩笑:“于太太,不如试试股票?”她真的钻进去,天天研究盘面、参会学习,虽赚赚亏亏,却练就敏锐眼光。她常讲:“钱多未必好,我是跟衰老赛跑。”语气轻快,却听得出不服输。
1964年,台湾方面传来消息:张学良与赵一荻登记结婚,意在配合当地“一夫一妻制”新法。手续办妥那天,张学良五十七岁,赵一荻五十六岁。彼岸的于凤至收信后,只让秘书把旧信件全部装箱封存,又吩咐银行把前年投资石油赚的那笔分红,转入新开设的房地产账户。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与那段婚姻仅存法律文件与回忆。
1971年4月,深夜电话铃突响,女儿张闾瑛在那头压低声音:“妈,宋子文走了。”电话挂断,屋里灯光晃动。宋子文生前常劝她布局房产,“股市是风口,地皮是根本。”这话她记了下来。此后六年,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洛杉矶、旧金山一带土地收购上,多次精准抄底。美国华人圈子惊叹,一位老妇人竟能在刀光剑影的地产市场杀出血路。
1983年5月,一辆深色轿车缓缓驶入比佛利山。司机拉开车门,退役少将王铁汉拄着拐杖下车。两人隔着宽敞客厅对望片刻,互致微笑,似乎一瞬回到青年时代。王铁汉从随身皮箱取出卷轴,双手奉上:“张先生托我带来,他知道夫人爱惜此物。”于凤至展开《墨荷图》,纸脆如蝉翼,墨色却依旧泼辣。扇面角落落款“张大千癸酉”。画旁朱印连成一排——张学良、于凤至、三个儿子,印章未褪。空气突然凝滞,她只是轻声感叹:“真没想到它还能回来。”
王铁汉随后转述张学良的话:“他如今只求两事,一是回奉天扫墓,二是去美国看望故人。”于凤至合上画卷,说得平静:“告诉他,比佛利山顶还有一座空着的房子。要来,随时,都给他留着。”说罢,她让管家取来红木匣子,将画仔细存放。那是他们青春的合影,也是共同失去的岁月。
时光不肯停步。1987年冬夜,她在走廊踏空,腰椎骨折,终身坐轮椅。邻居常见这位东方老太太天亮便让佣人推她到露台,看山城晨雾。她极少提起过去,只嘱咐律师把房产过户手续办妥,以备未来某天的那位客人。1990年3月20日清晨,护士例行查房,发现她已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三岁。洛杉矶的报纸用“沉默的华裔地产女王”形容她,尚不知她更传奇的名字。
翌日清晨,淡水豪宅里,张学良从随从手里接过电报,看了又看,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她太累了。”那年,他正为赴美探亲递交申请。年底,审批通过,他踏上了迟来的旅程。飞机降落洛杉矶,他没有惊动外界,仅带几名友人匆匆前往那两座别墅。院门落锁,藤蔓缠绕栏杆,他在客厅的壁炉前站了十分钟,叹气:“她把一切都想好了。”随后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砖一瓦。
2000年,赵一荻病逝;2001年10月,张学良在檀香山谢世,终年一百零一岁。清点遗物时,《墨荷图》静静卷在紫檀盒中,封条完好。有人说,这是张学良晚年最珍贵的慰藉;也有人说,那幅画早已超越了爱情与婚姻,成为三个人共同的青春注脚。
时代的风云早已尘埃落定,可在比佛利山顶的黄昏里,微风吹动棕榈叶,仿佛仍能听到旧人低声交谈:那一幅墨荷,究竟是送给谁的?无从追问,也无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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