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西藏网)
转自:中国西藏网
编者按:陈庆英先生是我国著名藏学家,他杰出的学术成就为国内外藏学界所推崇,其虚怀若谷的学术品德更为众多藏学后辈所敬仰,有学者赞誉他“通汉藏著史集译注古籍十万函,究古今明学问传授桃李百千众”。本文作者陈立健,现任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宗教研究所研究员,也是陈庆英先生之子。在他的回忆中,陈庆英先生既是一位热忱专注精研藏学的资深学者,更是一位热爱生活和家人的慈爱父亲,件件往事,拳拳深情,陈庆英先生音容宛在。
父亲离开我们已四年(2022年4月11日去世)时光了,但与父亲有关的往事却时常浮现在我心中,甚而也会在梦境中再现,感觉有必要把一些我了解的父亲过往事情记述下来,故有此文纪念之。
本文作者陈立健与父亲陈庆英
关于父亲在青海生活时期,他提及最多的一件事是:还在我4岁多一点大时,父亲当时在青海海西州民族学校教书,在冬季寒假来临之际,只带着我去青海东部地区的湟中县城去看望我爷爷奶奶。从海西州府德令哈市到湟中县城路途很远,父亲带我搭乘大长途大客车,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交通与车辆情况无法与现在相比,大客车开出德令哈州府不久,就在一处荒滩抛锚,当时正值寒冬时节,车上冻得待不住,父亲就带我下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父亲摸遍所有的衣兜也没找到哪怕是一块糖这样的零食,就用他随身穿的军大衣把我包裹在怀中。我由于第一次出远门,从小又体弱多病,在这种极寒的高原天气下,冻得直哭,父亲无奈又浑身上下搜索一番,终于找到了他抽烟用的那盒火柴,于是马上带我去荒原中一簇簇枯草旁,就划根火柴引燃,可能是烤火和觉得好玩,我马上停止哭闹,但那簇干草燃尽,我高原红的脸蛋冻得更红时,又哭闹起来,这样那盒仅有的火柴就一根根在荒原枯草丛与我间歇式的啼哭声中划完了,正当父亲找不到新的取火办法时,长途客车被司机修好了,终于可以上路了。父亲常感叹道,如果那天长途车没修好,我有可能冻死在那儿了
之后我稍大些了,就被送到爷爷奶奶所在的青海湟中县城所在地鲁萨尔镇去读小学,父亲则是去了北京的中央民族学院(现为中央民族大学)读研究生。在我上小学期间,父亲从读研究生到留校工作先后不少次来过湟中县探亲,给我印象极深的有四次。
一次是他独自一人从北京赶来青海湟中探亲,我爷爷当时在湟中县民间运输管理站工作,在爷爷的家里我和两个姑姑的三个孩子整天打闹在一起,父亲那次刚进院子的大门,正好赶上我们四个在院子里追逐玩耍,我的三个表弟看见我父亲后都叫了声舅舅,我当时正在追赶表弟们,不知是许久未见激动所致还是当时完全沉浸在玩耍中,竟缺心眼般也脱口而出叫了声舅舅就跑开了!此事直到我成年后,一直在想父亲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也很后悔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大老远从北京高兴赶过来,进门自己儿子却连一个称呼都叫错了,实在是上头啊!
另一次是父亲和中央民族学院一起读研究生的端智嘉老师等一众同学们来湟中爷爷的家中,看到我和表弟们在下象棋,端智嘉老师顿时来了兴致,要和我对弈一局,我当时也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只有点观看爷爷和其他人下棋的基础,就对弈起来,最后冷不防还赢了那盘棋,当时很兴奋。父亲后来老说:那是端智嘉让你的,他下棋的反应和水平都很高,你千万不要当真!
再有一次是父亲从北京赶来参加省会西宁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会议中学术参访就是前往位于湟中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名寺之一的塔尔寺,我记得爷爷奶奶知道此事后也极为高兴,带着我到了塔尔寺著名的八个塔(纪录释迦牟尼一生重大事迹的八座塔,当地俗称八个塔)处等候,父亲他们学术代表团队的大巴车到了,全部人员下车后,作为这次会议代表的父亲自告奋勇地站到八个塔旁地势较高的地方,拿起话筒就大声介绍起了塔尔寺的历史和文化,我当时清楚记得父亲连八个塔每一个塔的名称和来历含义都详细介绍了一番,奶奶虽跟随爷爷到青海一直是家庭妇女、未曾参加过工作,当父亲在高台上认真介绍时,奶奶无比高兴地对我说:你要好好学呀!以后要像你爸爸今天这样!后来父亲也常提及在塔尔寺殿堂边用棉布擦着碑文认真抄录要带回做研究时,恰好就遇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的范德康教授,范教授开口就问碑文上讲的是什么内容,一聊相谈甚为投机,正是这次巧遇开启之后频繁的藏学学术文化交流。
千年古刹西宁宏觉寺旧殿修复中发现重要文物壁画与题记专家研讨会的参会人员合影留念,陈庆英位于前排右四
在湟中县城读书时候,父亲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突然一次到来,是在我参加学校组织在县城唯一的电影院礼堂举办的集体观看活动。当时我正在观看节目,无意间听到了父亲和他另外一位同事的说话声。因为父亲小的时候是在四川长大,所以他的青海方言里总带着些四川口音,我一下子就从嘈杂中听出来了。当时我无比兴奋又是极为紧张,不敢马上回头看,只是假装无意侧身时用眼偷瞄了几下,隐约感到他朝我座位方向指着介绍着我,之后就很快离开了电影院。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工作太忙,父亲到湟中办完事本应马上离开,听到我们学校在电影院办活动,就和同事偷偷溜进来在后面老远看了看我就回西宁去了。
陈庆英在山西大同云冈石窟
2023年初春,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在陕西咸阳西藏民族大学新校区为家父召开追思会,那天气温仍旧阴冷,但在新校区附近的中五台道观院中见到两株品种不同的腊梅,心情豁然开朗起来!父亲生前最喜风雪还有些料峭的冬末,让我们陪他去植物园山边的卧佛寺,主要去看全京城最早盛开着的两株腊梅,成为我记忆中多年前迎春必做的功课!每每冻手缩脚地走过卧佛寺的缓坡,尤其是有些雪景相映衬,带着长短镜头一顿狂拍,身体仿佛也渐渐融入燕山边的人文美景中,全不在乎冬日天寒路远!所以春节在京城晨起掀帘看到飘雪,顿时脑子里就勾勒着在卧佛寺腊梅前迎雪而拍的美景,然而坐上西郊线后,一看窗外京城西面与这场雪无缘,竟没飘一片雪花下来,让人不敢相信眼前事实。我猜想,父亲如此喜欢看到京城开的最早腊梅,与其一生经历有很大关系:早先在青海读书考大学之际,因家庭出身之故,名列前茅也只能与省外名校无缘;毕业分配更是无法选择西宁等省会城市,但也高兴到了海西德令哈这座小城教书育人;在恢复研究生招生时马上报考久已向往的北京;在京城遇到诸多名师益友,正如熬过冬日凛冽后绽放的腊梅吧,冬日暖阳可盛放,风雪飘扬时亦然!(中国西藏网 文图/陈立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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