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李菲菲
春夏交替,川西北地区即将迎来全年最灿烂的季节。但余廷辉却无心赏景,作为甘孜州农牧农村局高级畜牧师,他的心里就挂念着一件事——今年,牛羊能否吃饱?
在当地牧民口中,“夏壮秋肥冬瘦春死”的俗语流传已久。这不仅是牧区多年的生产痛点,更折射出传统草原畜牧业的发展困局:饲草料季节分配失衡,导致养殖户经济收益受限,制约着产业可持续发展。
4月10日,四川省川西北牧区草原畜牧业转型升级发展座谈交流会在成都举行。这场聚焦发展破局的会议,直面近年来制约牧区发展的核心难题:过度放牧、草畜矛盾突出、发展方式落后和草原生态恶化等问题逐渐凸显。
如何破局?记者在会上寻找答案。
色达县五七牧场人工草地。李明峰 摄
痛点直击:
“草不够吃”与品种退化,制约牧区发展
“草不够吃”,是川西北牧区发展草原畜牧业绕不开的核心问题。从数据来看,甘孜州、阿坝州越冬饲草料常年缺口约150万吨,冬春季节牲畜长期处于饥饿或半饥饿状态,直接影响牛羊生长与养殖户收益。
川西北牧区坐拥四川最广袤的草原,为何会陷入“守着草原缺草吃”的窘境?甘孜州石渠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副局长倪志军一语道破关键:“气候。”
川西北高原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全年无夏,牧草有效生长期仅有短短3—4个月。“一岁一枯荣”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天然草原的生产力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此前畜牧业扩张无序,导致草畜矛盾进一步加剧。
“破解‘草不够吃’的困局,单靠天然草原已经难以为继。”倪志军坦言,“我们迫切需要科研院所和龙头企业的技术支持,集中力量开展耐寒优质牧草品种培育、高产混播模式优化等关键技术攻关,特别是要解决燕麦等主要饲草作物抗极端低温、抗干旱的难题。”
一组反差强烈的全省数据,更直观地暴露了川西北牧区饲草供需的结构性矛盾。2024年四川省人工种草总面积达800万亩,甘孜、阿坝两州合计仅267万亩,占比约三分之一;但与此同时,两州牛存栏量却占到了全省的52%。
养着全省一半以上的牛,却只种了全省三分之一的草——这组悬殊的数字背后,是饲草生产能力与养殖规模的严重倒挂,也是“草不够吃”困局愈演愈烈的根本原因之一。
饲草料不足带来的危害,仅仅是牛羊饿肚子吗?答案远不止于此。长期的草料短缺正在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导致了川西北牧区牦牛品种退化问题日益严重——成年牦牛体格变小、平均体重下降。以公牛为例,最佳状态是400公斤—500公斤,如今普遍降至300公斤左右,品种优势大幅削弱。
破局路径:
先稳饲草根基,再谋产业升级
面对多重痛点,川西北牧区各地正以“饲草”为突破口,迈出转型升级的第一步。
饲草产业,到底在草原畜牧业中占据着怎样的核心地位?甘孜州理塘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副局长毕堂平用一个精准的比喻给出了答案:“饲草就是草原畜牧业的‘核心芯片’。”为了做强这枚“芯片”,理塘县累计投入6398.35万元实施“优质饲草种植体系”工程。
“如今,禾尼、曲登等乡镇已建成9.6万亩优质饲草基地和4500亩青贮饲料基地,能为当地养殖户稳定供给饲草、饲料。”毕堂平介绍,这不仅彻底解决了牦牛“冬春缺粮”的老难题,更让养殖户得以全面推行舍饲补饲模式,将天然草原的放牧压力降低了30%以上,让疲惫的草原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有了饲草,如何科学畜牧,成为下一步关键。
阿坝县把重心放在了升级畜牧生产体系上。“我们构建三级牦牛生产供应体系,今年产值预计可达13.3亿元。”阿坝州阿坝县科学技术和农业畜牧水务局畜牧中心副主任马永翔解释,当地建立了规范化繁育体系,2026年牦牛、绵羊预计出栏12.48万混合头。同时,当地全面推行“暖季放牧、冷季补饲”的科学养殖模式,建成5个集中规模养殖场,2026年预计出栏牦牛1400头,实现产值1400万元,为养殖户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
解决了“怎么养”的问题,如何让好产品卖出好价钱、实现全链条增值?四川各地正在积极尝试,因地制宜。其中,阿坝州红原县作为全省畜牧业的核心区域之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红原县阿木乡四川省草原科学研究院科技园区。苟玉婷 摄
“我们建设了省五星级牦牛现代农业园区、川甘青活畜交易中心和州级牧草产业园,推动畜牧产品就地加工转化。”红原县科学技术和农业畜牧局副局长杨璐表示,当地还在科技赋能上下功夫,建成了全省首个高寒牧区“人—草—畜”数字智慧监管平台,用数字化手段精准管控草原载畜量和养殖全过程。
这场关乎草原未来的转型升级,怎样走得更稳、更远?四川省草原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副首席科学家刘刚表示,目前省级层面正在持续加大对耐寒优质牧草培育、牦牛品种改良等关键核心技术的科研投入,加快搭建“科研院所+龙头企业+牧区合作社”的技术转化平台,集中破解多地面临的极端气候种草难题。最终目标是实现草原生态保护、产业高质量发展与农牧民增收致富的三方共赢。
未来方向:
生态与增收并重,激活牧区发展新动能
解决了“养得好”的问题,川西北草原畜牧业如何向更高价值链攀升?
四川给出的答案是:一手深挖产品功能价值,一手革新生产组织形式,推动产业从“卖原料”向“卖价值”、从“好吃”向“吃好”的深度升级。
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研究员孙宝忠表示,需通过现代科学验证,挖掘牦牛产品的功能性价值。“比如,牦牛酸奶的助眠功效,可能与其富含的特定益生菌相关;牦牛肉中的共轭亚油酸(CLA)、血红蛋白等成分,也有待进一步研究其抗氧化、补铁等作用。”在孙宝忠看来,需要以科学数据将“功能价值”显性化,才能支撑牦牛产品的高端定价,提升产业附加值。
要形成产业升级,就还需要突破传统分户经营的瓶颈。四川正纵深推进牧区生产组织形式革新,打破单一分户放牧的传统模式,大力推广“村集体+牧户”“企业+合作社+牧户”“联户合作”等多元发展模式。
在这场深刻的变革中,如何守住“不让一个牧民掉队”的底线?
“富了老板,丢了老乡”的情况绝不能出现。省林草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将通过定向技能培训、产业链岗位对接等方式,帮助牧民逐步从“传统放牧人”转型为“现代产业工人”,既推动草原统一集中利用、实现草畜动态平衡,又让牧民深度嵌入产业链,共享发展红利。
此外,产业转型与文化传承、业态创新正形成良性互动。转型过程中,四川始终注重挖掘和活化草原生态文化,将牦牛养殖的传统智慧、牧区独特的民俗风情,与现代旅游、研学体验深度融合。
“红原县的实践已初见成效,连续多年举办的红原大草原雅克音乐季,让草原风光、民族文化与畜牧产业结合,既打响了区域品牌,又拓宽了牧民增收渠道。”杨璐说。
“接下来,我们将总结推广这类成熟模式,让更多牧区能够实现生态、产业、文化的联动,形成发展的新动能。”省林草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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