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完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轻。
岳母薛玉梅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在我鼻尖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白眼狼!我们家慧敏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小舅子薛志强抱着胳膊,斜眼看我,嘴角撇着,像在看一条丧家犬。妻子薛慧敏,不,前妻薛慧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哭还是气。
三个月后,冯毅在电话那头语气复杂。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薛志强那婚房客厅的电视机都砸了,薛玉梅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缝了五针。程婉如拎着包走了,再没回去。”
我握着手机,走到新公寓的阳台。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无声无息。
01
周五晚上,厨房飘出红烧排骨的酱香。我摆好碗筷,两副。
薛慧敏解下围裙,擦着手走过来。她身上还带着幼儿园里带来的、淡淡的彩泥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下个月,”她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给你爸妈的生活费,还按两千打过去?”
“嗯。”我扒了口饭,“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网上再买点寄回去。”
“行。”她应着,筷子在米饭里拨了拨,“我妈昨天来电话,说志强那对象,小程家里,好像对彩礼有点说法。”
我没接话。
薛志强的婚事,像悬在我和薛慧敏头顶一片积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一道雷来。
恋爱三年,提结婚提了半年,房子、车子、彩礼,每一步都是钱铺路。
门铃响了。
薛慧敏有些意外:“这么晚,谁啊?”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传来岳母薛玉梅拔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哎呀,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们!还没吃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薛玉梅拎着个不大的水果篮挤进来,风风火火,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她换了鞋,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
“正吃饭呢?排骨烧得不错,慧敏手艺见长。”她自来熟地坐下,也不用招呼。薛慧敏连忙去添了碗筷。
饭桌上的气氛变了。刚才那点关于我父母的、微薄的计划,被冲得无影无踪。
薛玉梅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拖得很长,像戏台上的开场锣。
“还是你们这儿好,亮堂,干净。”她又叹了口气,“志强那边,唉,房子是买了,可那装修,处处要钱。年轻人,心气高,想装得好点,亲家那边也看着呢。”
我嚼着排骨,肉有点柴。
“妈,”薛慧敏给她夹菜,“钱……还差多少?”
“差得远呢!”薛玉梅一拍大腿,“首付就掏空了我老底,还借了些。这装修,家具,婚礼酒席,哪样不是窟窿?志强那点工资,够干啥?小程家里也不是省油的灯,开口就是十八万八彩礼,说他们老家都这数,少了没面子。”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我,又落在薛慧敏脸上。
“我这把老骨头,是真没办法了。你爸走得早,留下我们娘仨……慧敏啊,妈有时候真想,你们这房子,三室两厅,就你们俩人住,空着那间次卧,放堆杂物,也是浪费。要是妈能搬过来……”
薛慧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喝光了碗里的汤,站起来:“我去盛饭。”
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暂时盖住了客厅里那继续往下诉苦的、黏稠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一颗一颗亮起来,冰冷又热闹。
那间次卧,上个月我和慧敏还商量过,要不要改成书房,或者以后有了孩子……孩子的影子还没见着,岳母已经想住进来了。
我端着空碗,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排骨的香气还在,却有点腻人了。
02
周六上午,薛玉梅没走。她带来了行李,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行李箱,和一个更大的编织袋,就堆在玄关。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了昨晚那种诉苦的愁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薛慧敏挨着她坐着,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等着。空气里有灰尘在阳光里浮沉。
“翰飞,”薛玉梅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妈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志强买房,首付加税,一百五十万。装修预算三十万,彩礼婚宴杂七杂八,再算十万。拢共一百九十万。”
一百九十万。这个数字她念得很清晰。
“钱哪来的?”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攒了点,老家房子抵押了三十万,问亲戚朋友借了二十万。”她顿了顿,眼皮抬起来,直视着我,“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信用贷,抵押贷,都有。每月光利息,就够压死人了。”
薛慧敏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妈!你借了这么多?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薛玉梅语气硬邦邦的,“让你跟着着急?你弟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我能不给他撑起来?现在房子买了,贷款也贷了,说这些晚了。”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锐利:“我这身子骨,还能干几年?这些债,我还不动了。志强那点收入,还了房贷,自己都养不活。想来想去,我只能指望你们。”
“我打算搬过来,跟你们住。你们这房子,地段好,我老了,腿脚不便,住这儿看病买菜都方便。慧敏是我女儿,照顾我也是应该的。”
“那债呢?”我问。
“债……”她吸了一口气,“你们是我女儿女婿,总不能看着我老太婆被债主逼死吧?你们收入稳定,省着点,帮我一起还。尤其是翰飞,你工作好,年终奖也不少。一家人,有难同当。”
有难同当。这四个字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薛慧敏抓住她妈的胳膊,眼泪掉下来:“妈,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要把我们都拖垮啊……”
“拖垮?”薛玉梅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现在嫁人了,翅膀硬了,嫌妈拖累你了?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啊?”
她胸口起伏着,手指点着薛慧敏,又转向我:“肖翰飞,我把女儿嫁给你,图你什么?不就图你个踏实,能靠得住吗?现在家里有难了,你就想撇清?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就在这时,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薛志强”三个字。
我接了,摁了免提。
“姐夫!”薛志强轻快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建材市场,“妈跟你说了吧?以后她就住你们那儿了,你多费心啊。对了,我这边看上一款智能马桶,德国牌子,搞活动,就是全屋订的话优惠大,你看你和姐能不能……”
我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薛玉梅瞪着我。薛慧敏捂着脸,哭声压抑地漏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窗外阳光刺眼,楼下小区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那一百九十万的债务,像一堵巨大的、湿冷的墙,正朝着我倒下来。
而我身后,我的妻子,在哭。为了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唯独没有为了我们,这个原本该叫做“家”的地方。
03
薛玉梅最终还是把行李搬进了次卧。她没有问我同不同意,薛慧敏也没有再明确反对。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许。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薛玉梅俨然成了女主人,指挥着薛慧敏收拾屋子,把她的瓶瓶罐罐摆满卫生间洗手台。
她嫌我养的绿萝碍事,挪到了阳台角落。
我尽量待在书房,或者晚回家。
书房有个带锁的抽屉,平时放些不常用的证件和零碎。薛慧敏有把备用钥匙。这天晚上,我找一份过期的保险单,打开了那个抽屉。
保单没找到,手指却触到一个硬硬的笔记本壳。拿出来,是个普通的软皮抄,很旧了,边角磨损。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顿了顿,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账目,薛慧敏的字迹。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3月12日,转妈5000,交物业暖气。”
“4月5日,转志强8000,称应急。”
“5月20日,妈取走现金20000,说老家亲戚办事。”
“7月8日,转志强15000,补信用卡窟窿。”
“8月……”
我往后翻,心脏一点点缩紧。
数额从几千到几万,频率高得惊人。
很多转账理由含糊其辞,“应急”、“办事”、“妈用”。
有些甚至没写理由,只有一个数字。
最近的一笔,就在上个月底,五万元。收款人:薛志强。
而倒数第二页,有一笔异常醒目的大额记录:“6月18日,转妈300000。备注:购房。”
三十万。日期是半年前。那个时间点,薛志强正好签了购房合同,付了首付。
我记得那时候,薛慧敏跟我说,她妈把老家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些,勉强凑够首付。
她当时眼圈红红地说:“我妈真不容易,为了志强,什么都舍得。”
她没提这三十万。我们当时的共同存款,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她告诉我,想买点稳健的理财,钱暂时别动。
原来“别动”的钱,去了那里。
我捏着那本软皮抄,纸张边缘割着指腹。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昏黄,照在那些数字上,它们像蚂蚁一样爬进我的眼睛,钻进我的脑子。
一百九十万的债务,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早就有了苗头,而我的妻子,一直用我们小家的血肉,默默地喂养它。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薛玉梅爱看的家庭伦理剧,吵吵嚷嚷。还有她指挥薛慧敏洗水果的说话声。
我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某种东西在心里断了。
04
周末下午,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按铃,是拍。
薛玉梅喜滋滋地跑去开门,嗓门亮堂:“来了来了!志强吧?哟,小程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薛志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走了进来。女人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眼神在进屋的瞬间就开始了扫描评估。她就是程婉如。
“姐,姐夫。”薛志强随口打了招呼,眼睛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妈,你这儿收拾得挺不错啊,比我们那毛坯强多了。”
程婉如脱下高跟鞋,薛慧敏默默递上拖鞋。程婉如笑了笑:“谢谢姐。”声音甜甜的,但笑容没到眼底。
薛玉梅像迎接贵宾,把他们让到沙发上,水果、茶水、瓜子摆了一茶几。程婉如优雅地坐下,接过薛慧敏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
“阿姨,您这儿环境是真好。”程婉如开口,声音软糯,“小区也安静,适合养老。不像志强买的那片,还在开发,吵得很。”
“就是就是,”薛玉梅附和,“所以我想着,以后我就常住这儿了,方便。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
程婉如眼波流转,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她转向我:“姐夫,听志强说你在公司是做管理的?真厉害。以后我们有什么不懂的,还得向你请教。”
我点点头:“谈不上。”
薛志强跷着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嗑:“姐夫,我们那房子,户型其实跟你们这个有点像,也是三室。婉如看了好多装修方案,头疼。”
程婉如接口道:“是啊,光一个设计费就好几万。材料更是水太深。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薛玉梅,“阿姨,您上次说认识个搞装修的工头,靠谱吗?能不能介绍给我们,自家人,总能便宜点吧?”
薛玉梅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肯定比外面便宜。”
薛志强吐掉瓜子皮,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我,脸上堆起笑:“姐夫,说到装修,你这房子当时装得挺有品味,花了多少?”
“忘了。”我说。
“嗨,姐夫谦虚。”薛志强不以为意,“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认识什么靠谱的建材商,也能帮我们牵个线,省点是点。这装修啊,预算三十万,我看打不住。妈把养老钱都掏给我们了,我们也不能太……”他搓搓手,没说完。
程婉如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跟姐夫说这些干嘛。”她又笑起来,对我解释:“姐夫别介意,他就是心直口快。我们也是没办法,压力太大了。阿姨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我们这做小辈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次卧的门上。
“这间是阿姨现在住的吧?大小挺合适。等以后我和志强有了孩子,妈过去带孩子,也得有个房间。不过我们那个次卧,窗户朝北,光线可能没这间好。”
她语气平常,就像在讨论天气。薛玉梅连连点头:“朝北好,夏天凉快!孩子怕热。”
薛慧敏一直低着头削苹果,皮断了两次。
我站起来:“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薛玉梅皱眉:“这都快吃晚饭了,出去干嘛?”
“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我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程婉如轻柔的声音:“姐夫真是大忙人。志强,你得跟姐夫学学,多有事业心。”
薛志强哈哈一笑:“我哪比得上姐夫。”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谈笑声。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站了好一会儿。程婉如那句话还在耳边绕——“等以后我和志强有了孩子,妈过去带孩子……”
原来,我们家的次卧,只是薛玉梅临时的驿站。
她的终点站,是她儿子那套用一百九十万债务堆起来的新房。
而我们,我和薛慧敏,是这段旅程中,负责补给的运输队,兼途中客栈。
不仅要承担债务,还要把母亲双手奉上,去给弟弟带孩子。
这个算盘,打得真精啊。
05
我在冯毅的律师事务所坐到天黑。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金色的河。
冯毅给我倒了杯水,听完我的讲述,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不小。债务方面,如果你不知情,也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可以主张为她的个人债务。但你岳母要住进来,一起还贷这个要求……一旦形成事实,后续可能扯皮。”
他看着我:“翰飞,你怎么想?真打算忍下去,一起背这一百九十万?”
我望着窗外那些灯火,每一盏下面,大概都有一个家。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像我们这样,看似完整,内里早已被蛀空。
“以前我觉得,忍一忍,家还在。”我慢慢说,“慧敏她……心软,孝顺,我知道。我以为我能把她拉回来,把我们这个小家顾好。”
我顿了顿,想起那本软皮抄上冰冷的数字,想起程婉如打量我家时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想起薛志强理直气壮的电话。
“现在我发现,我拉不回来。那个家,在她心里,排在她妈和她弟后面。甚至可能,从来就没有过我和她的‘小家’。我只是个外姓人,一个还算好用的钱袋子,一个能让她妈和她弟过得舒坦点的工具。”
冯毅沉默了一下:“决定了吗?”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离婚。”
“好。”冯毅不再多问,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要点,“第一,收集证据。你刚才说的那个笔记本,拍照,录视频,注意连贯性。第二,查银行流水,重点查那三十万以及近期大额转账。第三,梳理你们婚内财产,房产、存款、投资、车辆。第四,关于你岳母债务的问题,在谈判和协议里必须明确切割。第五……”
他一条条说下去,逻辑清晰,冰冷而有效。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车窗打开,夜风灌进来。电台里放着老歌,旋律熟悉,歌词却听得格外清楚:“倘若谈情仍然像程序,如何浪漫亦是如是。”
程序。
我和薛慧敏的婚姻,不知从何时起,也变成了一套固定程序。
我付出,她索取,然后转交给她的原生家庭。
我稍有微词,便是“不孝”、“无情”、“不像个男人”。
这套程序,该强制结束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客厅灯还亮着,只有薛慧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我换鞋,挂外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妈睡了。志强他们走了。”
“哦。”
“肖翰飞,”她转过身,眼睛又红又肿,看来哭过不止一次,“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是我妈,我亲弟弟。”
我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个位置,这几天好像成了我的固定座位,隔着茶几,与她对峙。
“一百九十万,慧敏。”我看着她,“不是九万,不是十九万。是你妈为了你弟弟,背上的。她打算让我们还。这还不包括你这些年偷偷转过去的,不包括你弟以后无穷无尽的要求。你告诉我,我们怎么还?拿什么还?我们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
“我们可以慢慢还!省着点,我多做点兼职……”她急切地说。
“然后呢?”我打断她,“还清了这一百九十万,你妈养老呢?你弟弟生孩子、养孩子、换大房子呢?是不是也要我们‘慢慢来’?薛慧敏,我们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我们也有父母要赡养,我们也想过几天轻松日子,甚至……我们也该想想自己的孩子了!”
“孩子”两个字,让她猛地一颤,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捆了她半辈子,现在也要捆死我。
我疲惫地靠进沙发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薛慧敏,”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顿,“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你家出了小部分,大部分是我们自己攒的。贷款一起还的。按法律分。家里的存款,除了被你转走的,剩下的也依法分割。至于你妈那一百九十万债务,谁借的,谁还。跟我们无关。”
“肖翰飞!你混蛋!”她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砸过来,声音尖利,“那是你岳母!是你小舅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无义!”
靠枕软软地落在地上。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我当初爱过的、以为能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吗?
“无情无义的是谁?”我站起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是你,薛慧敏。是你把我们的家,当成了你娘家的提款机和避难所。是你一次又一次,选择牺牲我,牺牲我们,去成全你妈和你弟。现在,这个提款机不想再被透支了,你就骂我冷血?”
我走到书房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在你签字之前,你妈,必须搬走。还有,通知你弟,别再打我家房子的主意。”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把她的哭声,和她可能砸过来的任何东西,都关在了外面。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凉一片。冯毅发来了初步的协议草案和证据收集清单。
窗外,夜深得像墨。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天亮之前,我得先做些准备。
06
离婚协议最终摆在面前,是在冯毅的会议室里。
白纸黑字,分割清晰。
房子归薛慧敏,但她需按市场评估价的一半补偿我。
婚后存款,扣除有证据证明被她转移用于其娘家的大额部分(包括那三十万),剩余平分。
双方名下其他资产、债务各自承担。
特别条款:明确薛玉梅所欠一百九十万债务及其他任何个人债务,与肖翰飞无关,由薛玉梅及其子女自行解决。
薛慧敏看着协议,手指发抖,迟迟不落笔。
薛玉梅和薛志强也来了。冯毅本不建议他们到场,但薛慧敏坚持,他们也非要来“撑腰”。
薛玉梅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紧抿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她一进门就狠狠剜了我一眼。
薛志强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看手机,程婉如好像发了什么信息过来,他低头回着。
“慧敏,看仔细了!别让某些黑心肝的给骗了!”薛玉梅抬高声音,打破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该咱的一分不能少!”
冯毅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薛女士,协议条款都是依据法律和证据拟定的,公平合理。关于您女儿婚姻存续期间转移至您及您儿子账户的大额资金,这里有银行流水和记事本照片为证。如果对此有异议,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但届时可能需要解释这些资金的最终用途,尤其是与薛志强先生购房首付的关联。”
薛志强按手机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脸色变了变。
薛玉梅嗓门更大了:“什么转移?那是我女儿孝顺我!给我养老钱!给弟弟应急钱!天经地义!你们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法律自有公断。”冯毅不为所动,看向薛慧敏,“薛慧敏女士,您是否认可这些转账记录的真实性?”
薛慧敏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数字,那些她亲手记下的账目,此刻成了钉在她身上的耻辱柱。
“姐!”薛志强有点急了,捅了捅薛慧敏的胳膊,“你快签啊!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离了就离了,以后各过各的!”
他更关心的是赶紧拿到钱,还是怕深究下去牵连出更多?我冷眼看着。
薛玉梅也催促:“慧敏,签!这种男人,离了是你的福气!妈以后跟你过!”
薛慧敏猛地抬头,看看她妈,又看看她弟,最后目光落到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冯毅将笔递到她面前。
她颤抖着,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久久不动。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薛玉梅不耐烦了,一把抓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磨蹭什么!签这儿!快点!”
薛志强也凑过来:“就是,姐,赶紧的。婉如还等我回去商量装修的事儿呢。”
薛慧敏闭上眼睛,两行泪滚下来,滴在协议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她终于落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薛玉梅像是打赢了一场仗,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瞪向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肖翰飞,你记住了,是你对不起我们薛家!是你没良心!以后有你的报应!”
薛志强则轻松了不少,甚至对我咧了咧嘴,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姐夫,哦不对,肖哥,以后……算了,也没什么以后了。好自为之吧。”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布料摩擦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再见。”我说。是对薛慧敏说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肩膀缩着,哭得无声无息。
冯毅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薛玉梅昂着头,拉着薛慧敏往外走。薛志强跟在后面,已经又在低头看手机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冯毅给我倒了杯水:“还好,比预想的顺利。他们大概只急着摆脱你,也没细究补偿款的支付期限。房子评估价出来,薛慧敏短期内未必拿得出那么多现金,可以协商分期,或者……”
“不用了。”我打断他,“一次性结清吧。她拿不出,让她卖房。我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冯毅看了我两秒,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处理。”
我走到窗边,楼下,薛家三人正走出大厦。
薛玉梅还在对薛慧敏说着什么,手势激烈。
薛志强已经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把母亲和姐姐留在了身后。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他们,也照着这座庞大的、无情的城市。
我转过身,对冯毅说:“剩下的手续,麻烦你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熙攘的街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也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丝淡淡的花香。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就卸掉了。
那堵名为“一百九十万”和“薛家”的湿冷高墙,轰然倒塌。废墟之上,我看见了一片狼藉,也看见了一线陌生的、属于我自己的天光。
跳出来了。
07
离婚后,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
四十平米,朝南,有个不大的阳台。
我买了些简单的家具,几盆绿植,其中一盆是绿萝,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日子忽然变得很简单。上班,下班,偶尔和冯毅或几个老朋友吃饭。夜里,阳台上的城市灯火成了固定的背景音。
我没有特意打听薛家的消息,但冯毅作为经办律师,有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断断续续会知道一些。
“薛慧敏把房子挂出去了。”一次吃饭时,冯毅说,“价格挂得不低,但那个地段,加上急售,看的人多,诚心谈的少。她好像挺着急用钱。”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给她妈?”
“不止。”冯毅摇头,“补偿款要给,这是大头。另外,薛玉梅搬去跟薛志强住了,听说不太平。”
“哦?”我抬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