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残长11.5厘米、宽7厘米的古砖,静静躺在案头,砖侧篆书“春申君”三字,虽历经岁月磨蚀,仍笔力遒劲;砖身凤鸟纹蜿蜒舒展,似在诉说战国末年的风云激荡。这方1950年代于寿县丰庄铺柴岗(今丰庄镇柴岗村)疏浚水渠时发现的铭文砖,自1991年入藏以来,便如一把密钥,为我们打开了通往楚都寿春、走近春申君黄歇的历史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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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寿春故地到凤鸟纹韵:砖上的时代密码

凤鸟纹商周时代盛极一时,但其雏形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而其源头则与石家河时期的凤鸟纹一脉相承。寿春故地曾是楚国最后的都城,而凤鸟纹则是楚文化中象征图腾与浪漫精神的艺术密码‌。这片土地上留存的古城墙与文物,不仅铭刻着历史的兴衰,更以凤鸟纹饰传递着“楚人崇凤”的独特信仰。此砖上的凤鸟纹以连续波状曲线为骨,穿插回旋,纹样虽不繁复,却已具备凤鸟波卷飞扬的典型特征,与寿县楚幽王墓出土青铜器上的装饰风格高度契合,足证其为战国晚期楚地器物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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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珍贵的是砖侧的“春申君”篆书铭文。战国时期,“物勒工名”制度虽已兴起,但直接以封君名号铭刻于建筑用砖者,实属罕见。寿春作为春申君黄歇的封地与楚国最后的都城,其城郭营建与黄歇息息相关。据《寿县志》记载,楚考烈王元年(公元前262年),黄歇受封淮北十二县,寿春即为其食邑核心;公元前241年,楚迁都寿春,黄歇以令尹之职主持新都营建。这方铭文砖,极有可能是寿春城内春申君官署或宅邸的建筑构件,它以实物印证了文献中黄歇在寿春的权力与地位,填补了楚都建筑史的空白。

二、春申君的寿春岁月:安邦之志与东扩之业

春申君黄歇,这位战国四君子中唯一非王室宗亲的传奇人物,其一生的功业,与寿春紧密相连。他以博闻善辩之才,游说秦昭王退兵,护送楚太子熊完归国继位,由此登上楚国政治舞台。楚考烈王即位后,黄歇被封为令尹,赐淮北十二县,寿春成为他施展政治抱负的起点。

在寿春,黄歇不仅是封地领主,更是楚国的“定海神针”。公元前241年,秦兵压境,楚国危在旦夕,黄歇力主迁都寿春,以其“控扼淮颍,襟带江沱”的地理优势,为楚国赢得了喘息之机。他对寿春的定位,绝非单纯的军事要塞,而是“安邦之基”——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内的铸客大鼎,鼎足与腹底刻有“安邦”铭文,正是黄歇治国理念的物化体现。在他的治理下,寿春成为楚国末年的经济中心:寿县出土的近20公斤郢爰金币,含金量高达92.59%—96.19%,印证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背后的雄厚国力;而他广纳贤才、发展农商的举措,更让这座都城在乱世中焕发生机,荀子等思想家曾汇聚于此,为楚文化注入新的活力。

公元前248年,黄歇主动改封江东,将寿春完全交予楚王,自己则赴吴地开疆拓土。他在江东兴修水利、疏浚河道,如今上海的春申塘、春申湖等地名,皆是其治水功绩的见证;他推动楚文化与吴越文化融合,为江南地区的开发奠定了基础,上海“申城”之名便源于此。这方寿春出土的铭文砖,恰是黄歇从“安邦”到“拓疆”的过渡性物证,它连接起楚都寿春与江东吴地,勾勒出这位传奇人物从辅佐楚王到经略江南的完整轨迹。

三、砖魂所系:楚文化的传承与双城的纽带

春申君铭文砖的价值,不仅在于其作为建筑构件的历史属性,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楚文化作为先秦时期与中原文化分庭抗礼的南方文化,以浪漫飘逸、博大精深著称,而寿春作为楚国最后都城,是楚文化的集大成者。这方铭文砖上的凤鸟纹,继承远古文化影响,却已融入楚文化的审美基因——它不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楚地先民对生命绵延、自然和谐的哲学思考;砖上的篆书铭文,笔画圆转流畅,兼具秦篆的规整与楚系文字的灵动,是研究战国书法的珍贵标本。

对于春申君而言,这方砖更是其人格精神的象征。黄歇一生,以“忠”事君,以“贤”养士,以“智”治国,却最终因李园之乱身首异处,令人扼腕。砖上的“春申君”三字,似在诉说他的荣耀与悲剧;而砖身历经千年仍坚韧不摧的质地,恰如他在楚文化史上留下的印记——虽王朝覆灭,但其精神永存。如今,淮南的春申大街、春申湖公园,上海的春申路、春申文化广场,两地以春申君为纽带,共同传承着这份跨越时空的文化记忆。

抚砖追昔,战国末年的金戈铁马似在耳畔回响,春申君黄歇的身影若隐若现。这方从寿春故地走出的铭文砖,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楚文化的活化石,是春申君传奇一生的见证。它让我们得以触摸战国时代的温度,感受楚文化的厚重,更让我们在双城的文化共鸣中,读懂一位先贤的安邦之志与开拓精神。砖虽残,魂不朽;君已逝,名长存。

作者:贾丙广

责编 :月月 审核:蓝色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