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聊城高新区许营镇三亢村，亢士红大半辈子的种地记忆里，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精确”的事。他习惯了大水漫灌，只要黄河水引下来，他就要把田地浇个够。
去年秋汛导致玉米晚收，冬小麦播种推迟，村里人都在担心今年的收成，他却发现，这两年他家那五亩按科学方案浇灌的麦子，比他自己大水漫灌的五亩长势更好。
近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穿过山东聊城、河南濮阳和新乡的灌区，看到的是一片片深绿如墨的麦田。在很多地方，冬小麦长势甚至好于常年。
这背后，是一场关于“水”的认知革命：从凭经验放水，到按数据供水；从只重灌溉，到灌排一体化管理。在极端天气成为新常态的华北平原，大型灌区正在回答一个关乎国家粮食安全的问题——旱能浇、涝能排，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寒露种麦正当时”被打破
人民胜利渠是黄河下游第一个大型灌区。4月10日上午，记者在位于河南新乡的调度中心大屏幕上看到，数字孪生系统正用卫星遥感数据滚动分析灌区内的土壤墒情。
走在田间，供水科科长白瑞林指着麦田说：“你看这麦田绿意盎然、茁壮挺拔，长得好。目前正在拔节期供水，后续抽穗期和灌浆期及时供水，保障粮食丰收。”
但在五个月前，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在2025年春夏季节经历了干旱高温考验的河南、山东等省的农户，入秋后又遭逢持续连阴雨影响。2025年10月18日，中央气象台发布农业气象专报显示，9月以来，西北地区东部、华北南部和黄淮大部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多1—4倍，降雨日数偏多8—24天，日照偏少三成至八成，其中河南、山东降水量和降水日数均位居1961年以来同期第1位。
“田里边全是水，机械根本进不去。”白瑞林回忆2025年10月的秋雨。持续的阴雨天气后，土壤含水量太高，到了本该播种冬小麦的“寒露”节气，部分地块的玉米还没收完。最晚的地块，冬小麦播种推迟了20多天。
当地农谚说“寒露种麦正当时”，但2025年农民不得不在霜降之后甚至立冬前后才勉强下种。气温已经降了，分蘖——小麦形成产量的关键生理过程——会明显减少。为了弥补，农民把播种量从正常的每亩二十多公斤，直接加到了四十公斤。
“目前来看产量不会受影响，”他总结道。
幸运的是，今年春天帮了大忙。“截至4月上旬，人民胜利渠灌区供水及时，再加上2月下旬至4月上旬降水量超过100毫米，保障了灌区小麦的用水需求。”白瑞林说。
“春雨贵如油”，并非每年春天的降水都如此慷慨，真正让农人安心的，是灌区建立的系统性应对能力。
从“凭经验”到“看数据”
人民胜利渠保障中心信息科科长孙莹说，今年春灌，灌区依托数字孪生系统辅助春灌。工作人员每日通过灌区概化图动态关注感知数据变化，提前研判各灌片供、需水情况。
孙莹介绍，近年来华北平原春夏高温连旱，旱涝急转时有发生。如今，平台上的土壤墒情监测系统可以实时查看土壤墒情和预测土壤需水情况，让农作物用水更有保障。
位山灌区灌溉试验站冬小麦大田试验区。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刁凡超 摄
在山东聊城的位山灌区，水被精准地送到每一寸麦田。传感器监测墒情，算法决定灌水量，手指在屏幕上一点，黄河水便沿着骨干渠道奔涌而下。这里是中国最先进的灌溉系统之一，它正帮助华北平原抵御日益频发的极端天气。
去年秋汛导致华北平原麦播偏晚、苗情偏弱，返青灌溉需求变得更为迫切和关键。
在位山灌区灌溉试验站地下观测廊道，24个测坑在不同深度布设了传感器，探索研究作物需水变化规律。副站长衣厚振告诉记者，传感器的实时监测数据加上卫星遥感数据，再结合20余年积累的试验观测数据，他们建起了山东省第一套作物需水预测模型。2025年春季开始，每10天发布一次需水预测报告，告诉农民“最佳灌溉时间”和“最佳灌溉量”。
效果是实实在在的。在灌区末级供水管理示范区，亩均用水从170立方米降到140立方米，节水17.6%，反而增产75公斤。
当记者问及近年来灌溉规律是否出现变化时，衣厚振以去年秋汛为例说明，“去年秋汛对墒情有较大的影响，土壤含水量高，底墒好，往年春灌2月中下旬就开始了，今年大部分集中在3月中上旬”。
衣厚振说，灌区配水逐渐由原来仅靠经验转变为通过需水预测模型，精准分析旱情及农作物需水情况，使得配水调度更加科学。
他介绍说，现在根据试验站的分析报告，“灌溉放水时间缩短了，但却保障了粮食年年丰产，是科技让这项工作变得更精准”。
位山灌区数字孪生平台可以直观看到灌区用水情况
在试验站，衣厚振他们近两年开始做一件事：找农户“打赌”。他们选一块农户自留地，一半按农户的老经验浇，一半按试验站的方案浇。“我跟他们说，如果我们的产量比你的少，我们包赔损失。”结果每次都是科学方案赢。
亢士红就是其中一个。他的习惯是“水到了田块末端还想再浇一会儿”，觉得水多总是好的。但试验站工作人员告诉他：水浇多了，根系呼吸困难，肥料也被渗下去了，反而减产。两年对比下来，他服了。
“以前我觉得种地就是靠天靠经验，现在我知道了，还得靠数据。”亢士红说。他不知道什么是数字孪生，也没听说过需水预测模型。但他知道，那块装了水表、有人管着不让多浇水的地，确实长得更好。
水利工程让黄河水取水更有保障
如果说数据是“软实力”，那么水利工程就是“硬支撑”。
濮阳市范县位于黄河下游左岸，处于著名的“豆腐腰”河段。“看着黄河却引不来水”，这是范县农民多年的困境。
2022年4月，一项投资3亿元、由山东融资委托范县实施的改扩建工程竣工。新闸的闸底比老闸降低了3.06米，还加装了泵站。黄河水大时自流，水小时提灌。2025年6月，干旱再次来袭，范县启动两个机组提灌，流量达到22立方米每秒，只用10天就浇完了全部农田。
河南省濮阳市范县苗王庄支渠一体化闸门
56岁的农户牛恩宾说，自从新闸建好后，解决了上水的问题。以前靠机井抽水灌溉耗电量大，现在靠黄河水自流灌溉，一亩地可以减少40元成本。
“现在当黄河能够自流，但不能满足农田用水需求时，可以通过启动泵站提水灌溉，满足农作物用水需求。”范县水利局局长张兴来说。
不过，去年秋汛也暴露出一些新的问题。
由于部分田间排沟清淤不彻底，桥涵淤堵，田间小排沟排水不畅，排涝功能不能有效发挥作用，造成无法衔接骨干排沟，部分农田长时间滞留涝水，给农作物生产造成不利影响。
灾害之后，河南省水利系统迅速行动。以范县为例，据该县水利局提供的信息，金堤河作为县域内唯一的外排水河道，承担着全县防洪除涝任务。2025年秋汛过后，范县系统梳理了排涝薄弱环节，通过实施金堤河治理、范水灾后重建综合治理、涝洼片治理、农村沟渠连通整治等工程建设，打通排水“大动脉”和田间“毛细血管”。
张兴来告诉记者，目前范县已建成5座提排泵站，入金堤河提排流量达52.5立方米/秒，金堤河防洪除涝能力明显增强。“以前一下大雨就担心田里积水排不出去，现在泵站一开，水很快就能抽进金堤河。”
在濮阳市层面，类似的排涝能力提升工程也在推进。据河南省水利厅公开信息，2025年秋汛后，河南沿黄各地加大了对灌区排涝体系的排查和疏浚力度。目前河南正推进“沟渠连通整治”专项行动，重点解决农村排水沟渠“最后一公里”不畅的问题。这项行动覆盖了全省主要灌区，计划用三年时间基本实现“小沟通大沟、大沟通河流”的目标。
在濮阳县庆祖镇后栾村，郜动海的600亩麦田已经浇完了返青水。田里，无人机刚撒完化肥。去年他的田上了滴灌，今年开始用喷灌。他用一张清晰的账本说明问题：以前近600亩地，六七个工人要浇半个月，而且工人可能会把玉米浇死；现在用喷灌，他只负责去插电卡、打开阀门就行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担心浇地排队的麻烦。“黄河水很方便，这几年几乎没有用水紧张的时候。”
“以前一到下雨天最担心的是怕水排不出去。现在好了，国家把渠道都改造了，旱了能浇，涝了能排，没啥可担心的。”郜动海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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