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求你把门打开!”
午夜的瓜田窝棚外,刚被我放走不到两个小时的俏寡妇琴嫂,衣衫半破地砸着门。
她身后漆黑的小路上,正亮起一明一暗的火把,伴随着男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声。
我握紧了手里的枣木棍,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01
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天,热得邪乎。
连半夜吹过瓜田的风,都像是刚从开水壶里倒出来的一样烫人。
我叫林子,那年刚满十九岁,是个浑身使不完力气的愣头青。
那时候的农村,家里没啥来钱的营生。
我爹咬着牙,借钱在村西头承包了十亩沙地,全种上了西瓜。
那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指望。
我妹下半年的高中学费,还有开春欠下的化肥钱,全指望着地里那些圆滚滚的“黑美人”。
可是眼看着瓜快熟了,地里却不安生起来。
最近这半个月,瓜田频频遭贼。
那贼也是个懂行的,专挑那种七八分熟、个头最大的瓜下手。
连着丢了几个晚上,我爹气得在饭桌上直接摔了粗瓷大碗。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养我这么大个白眼狼连个地都看不住。
那天晚上,我爹给我下了死命令。
他让我带上家里那个装了三节干电池的旧手电筒,还有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
他让我今晚去瓜田正中间的那个窝棚里守夜。
他还放了狠话,说要是今晚抓不到那个偷瓜的贼,明天我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但也只能乖乖抱着卷了边的旧凉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瓜田走去。
晚上的瓜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窝棚是用四根竹竿撑着,顶上搭了一块破油布,勉强能遮挡点露水。
四面漏风,根本挡不住地里那些毒蚊子。
我点了一盘劣质的蚊香,呛人的烟味混着西瓜藤特有的青涩气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蛙鸣。
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躲在暗处“唧唧”地叫个不停。
头顶的月亮被几块厚厚的乌云遮得死死的。
十亩瓜田里黑影绰绰的,风一吹,瓜藤翻滚,像是藏着无数只准备扑人的野兽。
这种压抑的气氛,让人心里直发毛。
我握着那根枣木棍,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外头。
熬到后半夜,天气稍微凉快了一点。
连青蛙都叫累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的上眼皮开始跟下眼皮打架,脑袋止不住地往下一点一点的。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异响突然钻进了我的耳朵。
“咔嚓。”
那是瓜藤被一脚踩断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后半夜里,这声音简直比炸雷还要刺耳。
我的瞌睡虫瞬间就被吓飞了。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嘭嘭”两声闷响。
那是有人在用手指头弹打西瓜,听声音辨别生熟的动静!
好家伙,这贼胆子真肥,居然真的敢来!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一把抓起身边的枣木棍,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摸出了窝棚。
我弓着腰,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声音。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我看到前面不远处的瓜垄里,蹲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正费力地抱着两个大西瓜,准备往起站。
我咬了咬牙,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摸黑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距离那黑影不到两米的地方,我猛地推开了手里手电筒的开关!
一道刺眼的黄色光柱瞬间劈开了黑夜,直直地打在那个黑影的脸上。
我举起枣木棍,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抓贼啊!我看你往哪跑!”
我本来以为,敢大半夜来偷瓜的,肯定是个凶神恶煞的惯偷。
或者是隔壁村那种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
可是当手电筒的光柱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我举在半空中的枣木棍,硬生生地僵住了。
没有凶神恶煞。
也没有流氓地痞。
跌坐在泥地里、被手电筒刺眼的光芒吓得浑身发抖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手电筒的光,怀里死死抱着两个还没完全熟透的小瓜。
我愣住了,脱口而出:“琴嫂?”
没错,眼前这个偷瓜贼,竟然是村东头的寡妇,琴嫂。
琴嫂今年才二十六岁,长得白净水灵,原本也有个幸福的家。
可是前年,她男人在后山的采石场干活时,被提前引爆的哑炮炸没了。
连个全尸都没拼凑完整。
村里人都说琴嫂是个苦命人。
可她婆家人却心狠得像石头,偏说她是扫把星,是她把自个儿男人给克死了。
办完丧事没多久,婆婆就把她和刚满一岁多的儿子,强行从红砖大瓦房里赶了出来。
琴嫂一个弱女子,带着个拖油瓶,根本回不了娘家。
她只能硬着头皮,住进了村子边缘那间快要坍塌的破土房里。
那房子连扇正经的门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这几年,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看着眼前跌坐在烂泥里的琴嫂,我心里的怒火突然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了。
琴嫂吓得脸色惨白。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被野草和瓜藤划出的血道子。
脚上那双破旧的手工布鞋,早就沾满了泥巴。
她没有像别的贼那样狡辩,也没有转身逃跑。
她只是死死抱着那两个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林子兄弟……求求你,别喊……”
琴嫂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给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电筒的亮光移开,照在旁边的瓜藤上。
“琴嫂,你这是干啥啊?”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复杂。
琴嫂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出了实情。
02
原来,这两天实在太热了,她那三岁的儿子晚上热得起了一身的痱子。
半夜里孩子又哭又闹,嗓子都哭哑了,一直喊着口渴肚子饿。
家里连一口白面都没有,更别提给孩子买点糖水喝了。
水缸里的井水是温热的,孩子喝不下去,哭得更厉害了。
琴嫂听着孩子的哭声,心都要碎了。
她实在是被逼得没了办法,这才大半夜壮着胆子,偷偷摸进了我家瓜田。
她本想挑个熟透的瓜给孩子解渴,可她不懂怎么看生熟,只能瞎摸。
“林子兄弟,嫂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这瓜算嫂子借你的行不行?等秋收了,我去给别人家剥玉米,赚了工钱一定还给你爹!”
琴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的瓜却抱得更紧了。
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她的哭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我看着她小腿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划痕。
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长期干重活而布满老茧、现在却还在发抖的手。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现在把我爹叫来,或者把这件事嚷嚷出去。
明天一早,琴嫂偷瓜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村子。
农村人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
到时候,那些本来就在背后嚼舌根的闲汉婆娘们,会把话说得多难听?
她一个寡妇,名声彻底毁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她那可怜的儿子长大了,还不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甚至,她那个恶毒的婆婆绝对会借题发挥,把她们娘俩彻底赶出村子。
逼死一条人命,就在这一念之间。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人不能把事情做绝。
我黑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
琴嫂吓得缩成了一团,以为我要打她。
我没动手,只是烦躁地一把夺过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两个西瓜。
“哎……”琴嫂轻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我没理她,掂了掂那两个瓜。
太轻了,表皮也是死板的青色。
我扬起手,直接把这两个还没熟的生瓜蛋子扔进了旁边用来灌溉的水沟里。
“噗通”两声,水花四溅。
琴嫂看着水面,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没看她,而是转过身,凭着记忆走到了另一条瓜垄。
我弯下腰,仔细地摸索了一下。
很快,我挑中了一个足有十几斤重的、表皮光滑、条纹清晰的“黑美人”。
我用手掌在瓜皮上轻轻拍了拍。
“嘭嘭嘭。”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空灵的回音,这是个熟透了的好瓜。
我抱起这个大西瓜,走回到琴嫂面前,直接塞进了她的怀里。
西瓜很重,琴嫂毫无防备,差点被压得栽倒在地。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连眼泪都忘了擦。
“这两个生瓜蛋子你抱回去,孩子吃了非得拉肚子不可!”
我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凶她。
“这个是熟透的,拿回去给孩子切开吃。”
琴嫂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赶紧走!从后山那条小道绕回去,别走大路,万一撞见我爹,谁也救不了你!”
我又催促了一句。
琴嫂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紧紧抱着那个大西瓜,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林子兄弟……你的大恩大德,嫂子这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她连连给我鞠躬,一边哭一边道谢。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再被别人抓到,人家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快走吧!”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她。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琴嫂抱着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了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夏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我回到窝棚里,重新躺在那张破凉席上。
虽然放走了贼,但我心里其实挺发虚的。
这个大西瓜少说也值好几块钱,明天我爹要是来盘点发现少了一个,指不定又要拿鞋底抽我。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琴嫂儿子能吃上甜甜的西瓜,我心里反倒觉得挺踏实的。
哪怕明天挨一顿揍,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我心想。
后半夜的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我翻了个身,眼皮越来越重,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就在我睡得正香、连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时候。
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像一把尖刀,划破了瓜田的宁静。
“踏、踏、踏……”
那是急促、凌乱,甚至带着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那声音是从瓜田外围的小路上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在拼命地奔跑!
而且,那人跑动的方向,直奔我这个窝棚而来!
我猛地惊醒,从凉席上弹坐了起来。
我一把抓起身边的枣木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难道是偷瓜的团伙看我一个人守夜,带人来报复抢劫了?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窝棚那扇简陋的木门就被人用身子重重地撞上了。
“砰!砰!砰!”
木门被拍得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充满着极度惊恐的女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开门!林子兄弟,快开门啊!”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这声音……竟然是琴嫂!
可是,她不是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吗?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了窝棚的木门,同时打开了手电筒。
当光柱照在琴嫂身上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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