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微讯江苏

又是一年飞絮时。

街头巷尾,杨柳絮漫天飞舞,行人掩面而行,喷嚏连连;过敏者苦不堪言,口罩眼镜齐上阵;就连路边的商铺,也不得不一天扫上三五遍。

每年四五月份,这场“春日飞雪”总会准时上演,“把这些杨柳树全砍了”的呼声年年高涨。

对此,北京市园林绿化局明确回应:不能大面积、一次性砍伐所有壮年杨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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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不能“一砍了之”?得先弄清楚杨柳絮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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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其实是杨柳树雌株的种子和附着其上的绒毛。

每年春天,雌树授粉结果,果实成熟开裂后,绒毛便带着种子四处飘散,只为繁衍后代。

很多人都学过一篇课文《植物妈妈有办法》,蒲公英妈妈准备了降落伞,苍耳妈妈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而杨柳妈妈的办法,就是让绒毛带着种子乘风飞翔。说白了,这就是树妈妈们在为孩子寻找新家。

从这个角度看,飞絮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生命现象。

树没有错,它只是在完成基因赋予它的使命。问题是,为什么我们的城市里,会有这么多“会惹事”的雌株

这就要追溯到城市的绿化史了。

时间倒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的中国城市,绿化基础薄弱得可怜,急需一种“长得快、好养活、成本低”的树种来快速改善环境。

杨柳树恰恰满足这些条件:它们生长迅速,三五年就能成荫;耐寒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固碳释氧能力强,遮阴效果好,价格还便宜。

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杨柳树成了当之无愧的“绿化先锋”。

可是,当年种树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些功臣有朝一日会成为飞絮的“祸首”。

由于当时的生物技术局限,杨柳树在幼苗时期根本分不清雌雄,等长大了才发现“闯了祸”,可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这就像一个善意的“历史遗留问题”。

当年的决策没有错,只是时代在发展,人们的诉求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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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问题我理解,但问题总要解决吧?砍了重来不行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先算生态账。

如今的杨柳树多有三四十年树龄,正值壮年。一株成年杨树,每年可吸收二氧化碳约172公斤,释放氧气125公斤,滞尘16公斤。

如果把它们全部砍掉,城市将瞬间失去数以万吨计的固碳能力和滞尘能力。

新栽的树苗要长到同等规模,至少需要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的生态“空窗期”,谁来填补?谁来负责?

再算成本账。

砍树不是拔草,没那么简单。城市里的大树,每一棵都有“身份”。要砍,得审批;施工,得封路;清理,得用车;补种,得买苗。一套流程走下来,砍一棵树的成本动辄数千元。

一座城市少说几十万棵杨柳树,全部更换的费用是个天文数字。这些钱从哪来?最后还是纳税人买单。

更何况,砍树容易种树难,砍完之后城市绿荫骤减,夏天热岛效应加剧,这个代价市民能否承受?

还有情感账。

这笔账最难算,却也不能不算。有没有发现,每座城市的老城区,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总坐着下棋的老人、玩耍的孩子。这些树,见证了城市的变迁,也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

春天看它吐绿,夏天在它下面乘凉,秋天欣赏它的金黄。对很多老居民来说,这些树就像老街坊一样熟悉。虽然人人都觉得飞絮烦人,但真要砍了这些大树,心里还真舍不得。

“享受一年好处,忍受两周困扰”,似乎也没太大问题。如果“一刀切”地砍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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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不能全砍了”的呼声背后,折射出城市治理的新任务、新命题。对城市治理者而言,既不能“一砍了之”,也不能“一听了之”。

对市民来讲,遇到问题就想“一步到位”,这是一种朴素的诉求。食品安全出问题了,就想“把所有小作坊都关了”;共享单车乱停放,建议“全部清走”;小区里有人遛狗不拴绳,也会有人喊“把狗全都禁了”。表面看,这些建议干脆利落、立竿见影,市民说说没问题,但对城市治理而言,却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不能“把洗澡水和孩子都倒掉”。

一个城市里有成千上万棵树,有数百万人口,每个人的诉求都不同。怕飞絮的过敏者希望树越少越好,爱绿荫的居民希望树越多越好;沿街商户讨厌飞絮进店,但夏天又离不开树荫。在多元诉求中寻找最大公约数,才是治理的真谛。治理的智慧,恰恰在于不被眼前的问题牵着鼻子走,而是在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找到平衡。

既然不能砍,那怎么办?

好消息是,各地已经在用各种手段逐步解决飞絮问题。有的地方给杨柳树“变性”,通过嫁接将雌株变成雄株;有的地方给树打“抑花针”,抑制花芽形成,从源头减少飞絮;有的地方在飞絮期用高压喷水车冲刷树冠,让绒毛落地后再清扫。

这些措施虽然看起来比较慢,但胜在稳妥、可持续。

就像给一个参天巨人做手术一样,只有小心翼翼地修补、替换和升级,一点点地切除病灶,才能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水涨船高,人们对城市治理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如果说当年的杨柳树解决了“绿起来”的问题,那么今天市民对飞絮的抱怨,也折射出一个新诉求:城市不仅要绿,还要美、要舒适。

杨柳树虽然绿意盎然,但景观效果相对单一。春天飞絮扰民,秋冬落叶萧瑟,色彩上只有绿色和枯黄。而现代城市的绿化已经进入“彩化”的时代,我们需要更多季相变化丰富的植物群落,让城市景观更有层次、更有活力。

这恰恰提供了解决飞絮问题的另一个思路:不是把杨柳树砍光,而是在城市更新中逐步增加树种多样性,用“彩化”来优化“绿化”。例如,在新建道路和公园中,优先选用不产絮的雄株杨柳,或者搭配银杏、国槐、楸树、栾树等树种,再点缀海棠、碧桃、紫薇等花灌木。

这样一来,既保留了杨柳树的生态功能,又丰富了城市色彩,同时从源头减少了飞絮总量。

事实上,很多城市已经在这样做了。

北京在核心区逐步替换老弱雌株,上海在滨江绿地大量种植色叶树,南京则用樱花、海棠、桂花、香樟等树种丰富城市景观。

彩化不是推倒重来,而是锦上添花。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没有杨柳的城市,而是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四季有景的城市。

当然,在治理显著见效之前,飞絮还会陪伴我们一段时间。

这个春天,不妨换个心态看待它。它提醒我们,城市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每一棵树也都有它的来路和存在的理由。它也提醒我们,治理是个绣花功夫,急不得也慢不得。

飞絮如此,城市治理中的其他“老大难”问题同样如此。垃圾分类、老旧小区改造、交通拥堵治理……哪一件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一件不需要耐心和智慧?衡量一座城市的治理水平,不是看治理者能不能“快刀斩乱麻”,而是看能不能在复杂中求平衡,在多元中求共识;能不能听到抱怨后,不急躁、不推诿、不敷衍,拿出科学的态度、务实的办法,一步一步去解决。

飞絮总会过去,就像所有的烦恼总会过去。

下一次,当你被飞絮呛得打喷嚏时,不妨抬头看看那些高大的杨柳树,它们在这座城市里,已经三四十年了。古人写杨柳,多写离别之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天,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理解:这些杨柳树陪伴了我们几十年,总有一天,它们会老去,会被新的树种替代。

在那之前,不妨对它们多一些宽容。这或许是恼人的飞絮,带给我们的另一种思考。

来源:新华日报·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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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交汇点新闻

作者:记者 陈立民

编辑:张红

审核:范杰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