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地区建卫以前,即是中华文明的沃土,历代都涌现出卓有成就的画家,如汉代的徐邈,宋代的燕肃,元代的李衎等。明初建卫之后,天津作为“畿辅首邑”与“河海之冲”,经济贸易与文化艺术均有迅猛发展。清代放宽海禁,天津成为北方最大的商埠都市,漕运,盐碱,财贸,交通日益繁华。清政府1860年败于英法联军,随着屈辱条约的签订,各国列强争相在天津占租界,抢特权,激起大批志士仁人振兴实业,引入西方科学文化,力求奋发图强,使承续持久的中国社会体制和经济文化形态发生了深层次的巨变,带有开放性,融合性,传统性,民众性等综合特征的"津派国画"应运而生,张兆祥正是开宗立派的领军人物。
张兆祥(1852-1908年),字和庵,世居天津。幼时家境清贫,酷喜书画,常流连字画店中。经词曲家张效伯等人引荐,得以拜天津书画名家孟毓梓(字绣村)为师。孟先生擅长人物画与花卉画,兼工书法与音律词曲,博学多才,使张兆祥从青年时代便打下深厚的国学根基与书画基础。当年随孟毓梓学画者很多,但以张兆祥,马家桐,王铸九,徐子明四人最为杰出,时称“津门四子”。由于张兆祥从师门走出后,能感悟时代精神,并深入生活体验,遂由一师之法走入师古人,师自然及融汇西洋画法之路,不为师法所拘,也不为古法所拘,善于洋为中用,洋为我用,在津门独树一帜,使他成为"津门四子"中的佼佼者,成为十九世纪下半叶天津画坛上与时俱进的创派人物。
张兆祥成年之后纵览百家,旁收博采。在花卉画方面从孟毓梓上溯清初恽南田没骨写生,继而学习邹小山,王忘庵注重花卉生机意趣的表现方式,进而直溯五代黄荃,徐熙师造化发心源的艺术堂奥,将没骨写生与勾勒点厾合而用之。而后研究郎世宁西法国画及西洋写生技法,在反复融汇与取舍中别开蹊径,创出生机勃勃,精妙生动,富丽堂皇,物理与画理相互契合的新鲜画风。
陆文郁《天津书画家小记》说他“重写生,行笔点色,全本天真。尝于城西黄氏,城北王氏,对荷池芍圃,以丈二大纸为花鸟写照。郁曾借王氏所藏公画芍药大幅,展示诸弟子。觉花之形色尽态极妍,观久神移,几如身在众香国里”。张兆祥平日喜欢在宅院里种些花草,浇水施肥,以为至乐。对常见花卉的姿态,习性和生长规律,都十分熟悉。每当画兴来临,总爱到花前静观默察,了然于心及到意醉神驰,才肯挥毫点染。他擅长培植盆景,令盆景内花树呈现画中形态神韵,以便选作标本入画。他还参用西洋人方框取景之法,或用事先钉成的方形木框截选花圃内的优美花树,或以两手比搭方框挑选折枝入画,时人视为新奇,弟子们争相效仿。他喜欢自制颜色,力求色彩典致明润,并使其与寻常商家所卖颜色在质量和色相上有明显区别,这为日后鉴赏家们提供了重要依据。张兆祥不仅花朵蓓蕾画得生气勃然,而且精于花草,用线圆劲灵巧,笔致丰饶,一般画家难能望其项背。他的技法导源于孟毓梓,却不为师承所囿,而是以孟毓梓画法为根基,在取法百家和师法自然的过程中,不断加入灵感妙悟,不断探索新路,终能自铸新格,超越平庸。
他的花卉着重用粉,注水和运色,摒弃了清初勾线平涂或点色呈形的传统技法,也与周之冕勾花点叶派迥然不同,故能使其花朵蓓蕾出现温润,浑融,鲜嫩,明研,灵妙的艺术效果,比真花实蕾更招人喜爱。其花枝也不同以往画家那样振笔直写,而是以墨蘸水,采用顿挫有致的侧笔拖进之法,使花枝有浓有淡,变化万千,颇具韵味之美和节奏之感。其山石多用草勾线皴略染,但适度汲取了西洋写生,透视的明暗方式,使其山石具有立体感,空间感,质感和光感。张兆祥运用西洋画法是有条件的,凡合乎中国画传统的技法,则尽量用之。凡不合乎中国传统审美理念的技法,则不予使用。因此,张兆祥国画创作中只汲取光感,立体感等可参用的因素,并不用投影,倒影等西画方式。可以明确判断,张兆祥是中国画从古代模式转入近现代形态的光辉典型,他比任伯年等海派画家参酌西法的时间至少要早二十余年。其青年时代创作的《三秋图》,以海棠,菊花,剪秋萝为题材,以疏密得体的章法,富于生命感,季节感和创造感的形象,使其画名大振。
张兆祥一生画牡丹和荷花居多,对牡丹与荷花的写生稿积箱盈篋。由于天津不是牡丹产地,到富贵人家花窖里观察欣赏牡丹,便成为他欣喜若狂的事情。有一次,他观赏牡丹后回家,在兴奋痴迷中入梦,竟然梦见红白粉紫蓝等颜色的牡丹仙子为他翩翩起舞,他的身子不禁如蝴蝶般飞来飞去,周围一片彩云时聚时散,他不知身在何方,只知五位牡丹仙子将他围在中央上下旋转。如其弟子李采繁题画诗中所云:“先师梦寐忽眩晕,五色牡丹化娇仙。幻觉彩蝶祥云起,缘何飘举众香间?”当年所画五色牡丹,被人们认为是富贵吉祥的象征,求购者甚多,其中大部分被日本人买去,流传至今已为数寥寥。
尝于天津文物公司见张兆祥《富贵长寿图》,绢本设色立轴。画的是坡坨奇石上生长的红粉白蓝紫等五色各异的牡丹,花叶皆没骨点厾而成,花枝以潇洒笔触勾勒而成。山石则尽勾皴点染之能事。全画富丽堂皇,工稳精妙,深得物理生机和笔情色趣。题款为“丁未春二月清明前三日龢庵张兆祥”,下钤“张兆祥”,“龢盦”二方印章,可知此作为画家四十五岁时创制。现存天津市艺术博物馆的张兆祥三幅花卉作品,即《泥金地设色折纸花卉册》《天竹牡丹图轴》《秋葵胭脂图轴》,均为罕见珍品。其中《泥金地设色折纸花卉册》共二十四幅册页,画了一百二十种四季花草,大致用了一年半时间。画面金碧辉煌,百花竞艳,异彩纷披,令人叹为观止。其《秋葵胭脂图轴》系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所作,大笔巨幅,气势豪放,力犹缚虎,如幽燕老将,横槊赋诗,令人观之心意难平。虽是衰年绝笔,依然活力四溢。
总之,张兆祥作为“津派国画”的开创者,奠基者和第一代津派画家领军人物,开创了承古用洋,秀逸古妍,雅俗共赏的新鲜画风,促使昔日服务于权贵富豪的高贵国画,走出宫门朱户而进入商家茶肆,成为市民百姓喜爱的精神食粮。其花鸟画取中用洋,吞吐百家,戛戛独造,是古典花鸟转为近现代花鸟画的里程碑式杰构。其白描花卉以孟绣村筑基,上溯北宋李公麟,勾描细致精谨,造型生动逼真,时称“北国第一描”,颇受赏鉴家的推崇,其《百花笺谱》分两套两种版本刊行天下,是近现代信笺画谱的鼻祖。其人物画关注社会人生,针砭时弊,同情民众疾苦,诗书画联体合璧,为近现代新式人物画登上画坛拉开了大幕,成为最早批判拜金主义观念的经典巨制。其山水画和书法,工艺诸方面皆有辉煌成就。尤其是他宽厚仁爱,勤学奋进,富于创造的高尚人格,更是有口皆碑,世代传颂,成为当年及后世画苑德艺双馨的楷模。(王振德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著名文史书画评论家)
张兆祥花鸟画作品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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