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17号那天早上,韦岗镇外的山坳里,粟裕带着几十号人干掉了一队日本兵。
打赢了,按说该高兴。可他蹲在尸体旁边,翻看鬼子的枪,摸那个枪托被磨得发亮的地方,皱着眉头在琢磨这帮小鬼子,枪怎么打得这么准?
山坳里的那顿早饭
韦岗不是什么大地方,镇江城南边,丹徒以西,一条公路夹在山包之间,弯弯扭扭。6月中旬的江南,草长得齐腰,人趴下去连枪带身子都看不见。
粟裕带的是先遣支队,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号人。装备什么样呢?步枪七拼八凑,汉阳造、老套筒,能打响就算好家伙。子弹每人二三十发,打光了就得回去交账。
17号凌晨四点多,他们就埋伏好了,天还没亮,露水把裤腿打湿透。一直等到上午八点过,一辆日本军车从镇江方向开过来。
粟裕没动,他知道后头还有车。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一共五辆。车队拉得老长,头车已经拐过山嘴了,尾车还没进圈。
等的就是这个。
枪一响,手榴弹先砸下去,头车的轮胎爆了,后车追尾。鬼子兵从车上往下跳,还没摸清子弹从哪儿飞来的,就被二次齐射撂倒一半。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半小时。
打扫战场的时候,粟裕让人数了数,十几具日军尸体,里头有个少佐土井,还有个大尉梅泽武四郎。缴获了步枪、机枪、手枪、军刀、望远镜,还有日元现金和一张军用地图。
这是新四军挺进江南之后,跟日本人打的头一仗。
也是头一次赢。
消息传到军部,嘉奖电发过来。陈毅写了首诗,"弯弓射日到江南"那种调子。正经事儿,该宣传宣传,该庆祝庆祝。
当地老百姓也跑来看热闹,有人端着饭碗出来张望,看见公路上烧得冒黑烟的军车,看见缴获的军刀亮闪闪堆在地上,嘴里啧啧。
一个老头蹲下来,指着一顶钢盔问战士:“这玩意儿真挡子弹?”战士没搭话,粟裕倒是抬了下头,没说挡,也没说不挡。
可粟裕自己没怎么乐,他蹲在路边,捡起一支三八大盖,拉开枪栓,又合上,反反复复摸那个木头枪托。
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粟裕蹲下来看枪
这一仗虽然赢了,新四军也死了几个人,还有重伤的。粟裕是打过仗的,从井冈山一路下来,南方游击三年,他见过的死人,比寻常人见过的活人都多。
问题不在于死了人,问题在于这帮鬼子被打了个埋伏,从车上跳下来就一顿乱射,居然还能撂倒咱们这边几个。
伏击战里头,进攻方占尽便宜。埋伏的人位置高、视野好,子弹朝下打。被伏击的一方,乱糟糟跳下车,连对手躲哪儿都看不清,本来就该是挨打的份儿。
可那几个鬼子兵,抱着三八大盖,慌乱里随便一抬手,子弹就能撩到山坡上的人。
这不对劲。
粟裕自己就是神枪手,红军时期打过靶,手感极好。他心里做了个比较,同样是仓促开火,换成自己这边的兵,能打中多少?怕是十枪能碰上一枪就烧高香了。
他把缴获的三八大盖拿起来,掂了掂,这枪不算轻,六斤多沉。枪管长,射程远,准星和照门做得细致,对着山那边的一棵树瞄一下,分划看得清清楚楚。
好枪。
但光枪好没用。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人,给他一杆再好的家伙,照样能把子弹打飞到月亮上。
这帮鬼子,是怎么练出来的?
粟裕没急着走,他让战士把每个日军尸体的口袋都翻出来,随身的东西摊在地上。家信、照片、一个小本子,那是随身带的训练手册。
他看不懂日文,喊了个懂日语的战士过来念。
翻译念一句,粟裕眉头皱一下。
每颗子弹都得写检讨
那本小册子记的是什么?
是日军新兵训练的日常,一个刚入伍的日本步兵,从新兵营到被派上战场,中间要经过什么,条条写得明白。
头一项,体能。跑步、负重、拼刺刀,这是各国军队都练的,没啥好说。
第二项,射击。
按册子上的路数,一个日军新兵练基础射击的时候,要把一套动作磨到什么程度?闭着眼都能完成据枪、瞄准、击发。每天光是空枪瞄准,就得几个钟头。把一枚硬币或者小石子压在枪管上,端枪不动,直到硬币不掉为止。
抖一下,硬币掉了,重来。班长站旁边,拿小棍子戳腰杆,戳大腿,戳哪儿哪儿僵。练到后来,新兵端着空枪能站小半个钟头不动弹,胳膊像长在枪上。
这还只是基础。
实弹打起来,每一发子弹出去,新兵都得记。打中了打哪儿,没打中偏在哪边,风多大,距离多远,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隔一阵子拿给班长看,班长挑毛病,挑完了接着练。
据日本陆军战前留下的档案记载,一个合格的日军步兵,入伍头一年要打掉不少训练弹。当时的日本,也不是什么富国,拿这么多子弹去喂一个新兵,搁别国想都不敢想。
中国这边是什么光景?国军精锐部队,新兵能打上十几二十发实弹就谢天谢地。八路军、新四军更紧巴,子弹得留着打仗用,新兵入伍常是扛着空枪训练,上了战场才头一回听见枪响。
这么一比,就清楚了。
粟裕心里有数了,鬼子的枪法准,一半是训练堆出来的,另一半,是那杆三八大盖的功劳。
三八式步枪,日本人自己叫三八式歩兵銃。枪管长,初速高,子弹飞得又直又远,准星带护圈,不容易碰歪。射手只要瞄得准、据得稳,几百米外打个人头大小的目标,不算难事。
可粟裕注意到一个更要紧的细节。
鬼子兵开火之前,下巴总会往枪托上靠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固定位置。这个动作不是教材上画的,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每次据枪,脸的同一块地方贴在枪托同一个点上,眼睛离照门永远是那么远,误差小到可以忽略。
这是日复一日抠出来的东西。
中国兵不是笨,是没这个条件去抠。很多战士入伍前是庄稼人,扁担用得比筷子顺,可真把一杆枪塞到手里,连怎么贴腮都得从头学。
有的枪托不合适,硬木头硌得生疼,贴久了脸上一块青。这些细节,谁去管?打起仗来,能把枪口对着敌人方向就算合格。
粟裕把那本小册子收起来了,没跟外人多说什么,只是找身边几个干部交代了一句:“回去以后,得想办法解决训练的问题。”
仗还得打,但不能老靠人命去填子弹的差距。
把鬼子的法子,学过来
韦岗之后,粟裕带着部队在苏南继续打,仗越打越多,队伍也越拉越大。可他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怎么把战士们的枪法提上去。
子弹紧张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就从别的地方想法子。
他搞了个土办法。
让战士们每天花时间练空枪瞄准,跟日军新兵那套几乎一样,在枪管上压个小物件,端着不动,练稳定性。练完瞄准练据枪,练完据枪练击发,动作拆开了,一个一个磨。
没有硬币,用铜板,没有铜板,用小石子。再不济,折根树枝横搭在枪管上,一样能练平衡。粟裕自己也跟着示范,据枪的姿势摆出来,一动不动。底下战士看着,知道这事儿是真要干。
还有一条,每发实弹打完都要记录。中没中,偏哪儿,都写下来。班长检查,排长抽查,打偏了不是训一顿完事,得一起分析为啥偏。
说白了,就是把日本人那本小册子上的东西,改吧改吧,变成了中国农民娃能听懂的操典。
效果怎么样?
到了苏中反扫荡那几年,粟裕手底下的部队,射击水平跟刚下山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出得了神枪手,打得了冷枪,能在几百米外用步枪点名。有的老兵,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说最苦的不是打仗,是练枪,端着空枪站桩,腿肚子打颤,汗顺着下巴往枪托上滴。
他还悟出一件事:枪打得准,不如枪用得巧。
训练条件暂时追不上日军,那就在战术上压过它。诱敌、分割、近战、夜战、伏击,把对方擅长的远距离精确射击的优势,在进入阵地之前就给它破掉。让鬼子的枪法再神,也找不着目标。
这套路子,后来贯穿了粟裕的一辈子。从黄桥到车桥,从苏中七战七捷到孟良崮,再到淮海,越打越精,越打越刁。
源头呢?
就在1938年那个6月的早上,韦岗山坳里。他蹲在一具鬼子尸体旁边,捡起一杆三八大盖,手指头摸着那个被人家下巴磨出一小块浅浅光亮的枪托,琢磨了很久。
仗赢了,枪缴了,人走了。
那块被下巴蹭出来的光亮,粟裕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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