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李哥放心!”

贾卫东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侧过身,压低嗓音,却又恰好让我能听见每一个字。

“钱肯定还,就差这几天。”

车窗外的雪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他换了个手拿手机,身子往车门边靠了靠。

“我正让我司机车接车送往回赶呢。”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对,司机,伺候着呢。”

他干笑两声,语气里的卑微瞬间转为一种轻浮的炫耀。

“卖了老屋立马结清,一分不少!”

我盯着前方灰白的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服务区的蓝色标志牌,正从远处慢慢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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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二,省城下起了雨夹雪。

我站在装修公司的玻璃门前,看着雨雪在霓虹灯里斜斜地飘。

店里已经收拾干净,最后一批工人下午结了工资,拎着大包小包赶火车去了。

空气里有股水泥粉末混着油漆的味道,闻了整年,突然要离开十来天,竟有点不习惯。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母亲的电话。

烨华,收拾好了没?”她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回音,像是总在空旷处说话,“明天几点出发?

“一早,七点吧。”我说,“路上怕堵。”

“哦,那好,那好。”她顿了顿,“那个……贾卫东,你记得吧?卫东。”

我想了两秒才想起这个名字。

贾卫东,比我大七八岁,住村东头老贾家。

小时候他带我摸过鱼,后来我上学,他出去打工,再后来听说他在南边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有几年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记得。怎么了?”

“他也要回来。”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在省城呢,听说你没买到票,想搭你的车。”

我皱了皱眉。

“妈,我这车……”

“知道知道,你做生意要面子,车干净。”母亲急忙说,“卫东不容易,他娘去年走了,家里就剩个老屋。听说在外面……也不太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含糊。

我靠在玻璃门上,雨雪顺着门缝渗进来一点凉气。

“他怎么知道我开车回去?”

“哎呀,村里谁不知道你在省城开公司了?”母亲语气里有点骄傲,又很快收住,“他托了好几个人问到我的号码。我本来不想应,可他电话里说得可怜……”

“怎么可怜了?”

“说今年特别想回来看看,票买晚了,啥车票都没有。”母亲叹了口气,“都是乡里乡亲的,小时候他还帮咱家收过稻子。你就当捎带一程,啊?”

窗外的雪籽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

“他人在哪儿?我怎么联系?”

“我把他号码发你。”母亲如释重负,“他说行李不多,就一个包。明天在哪儿等你都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微信响了,母亲推来一个号码。头像是个风景照,看不清楚。我复制号码,在拨号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哪位?”声音有点沙,背景嘈杂。

“我是陈烨华。”

“哎哟!烨华!烨华哥!”声音立刻热络起来,嘈杂声也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静处,“婶子跟你说啦?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你住哪儿?明天我去接你。”

“别别别,哪能让你跑。”他说了个地址,城西一片老小区,“我走到大路口等你,方便。七点是吧?我准点到。”

“行李真不多?”

“就一个背包,轻装简行!”他笑起来,“这些年习惯了,走南闯北的,带多了累赘。”

又寒暄了几句,约好时间,挂了电话。

我锁了店门,走到停车场。

我那辆白色SUV停在角落里,刚洗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

去年买的,跑工地拉材料方便。

坐进驾驶座,皮革的味道混着空调余温。

雨刮器划开玻璃上的水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贾卫东离开村子的那个早晨。

天还没亮,他背着个大编织袋,在村口等过路的中巴。

我起早上学碰见他,他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好好念书,别像哥。”

这话他说得轻松,眼睛却一直盯着路尽头。

后来听说,那趟车只能坐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要转三趟车。再后来,就没什么人提他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文字:“卫东说给你带了条好烟,我说不用,他非要带。你看着办。”

我回了个“知道了”。

启动车子,暖风慢慢吹出来。导航上的回家路线已经设好,四百多公里,正常开五小时。带上他,中间休息一次,大概六小时能到。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成水。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是黑的。

雪停了,路面结了层薄冰。

我把行李箱和给父母买的年货塞进后备箱,特意留出一半空间。

后座也收拾干净,平时跑工地拉的样品册、卷尺、油漆色卡都收进了储物箱。

七点差五分,我开到约定路口。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罩着一小片地方。

路边站着个人,穿着深色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挺新的黑色双肩包。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把车靠过去,按了下喇叭。

他抬头,愣了一秒,随即堆起笑容,小跑过来。

烨华!哎呀,这车真气派!

他拉开车门,先把背包扔到后座,然后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股冷气和淡淡的烟味。

“等久了?”我问。

“没有没有,刚来!”他搓了搓手,摘下毛线帽,头发有点乱,“这天气,真够冷的。”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眼角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直勾勾的。

他穿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羽绒服,但袖口有点磨白了。

“系安全带。”我说。

“哦哦,对。”他拉过安全带,动作有点笨拙。

车子重新上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区的路灯一截一截往后退,天边开始泛起灰白。

“真是麻烦你了,烨华哥。”他侧过身来说话,“这春运,票太难买了。我在APP上抢了三天,毛都没抢到。”

“没事。”我看着前方,“顺路。”

“要不说还是你有本事。”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来一根?”

“开车呢,不抽。”

“对对,安全第一。”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这车是你的吧?得三四十万?”

“差不多。”

“厉害。”他往后靠了靠,环视车内,“我早就跟村里人说,烨华这小子有出息,从小就看出来了。当年你考上市重点,我就说……”

他开始回忆往事,有些细节我都没印象了,他说得却栩栩如生。说到一半,忽然从后座捞过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条用塑料袋包着的烟。

“差点忘了,这个你拿着。”他塞到我腿边,“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瞥了一眼,是某著名品牌的香烟,市面上一千多一条。但塑料包装的封口有点粗糙,印刷也稍微模糊。

“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要的!”他按住我的手,“搭你的车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这你要不收,我真没脸坐了。”

推让了两下,我把烟放到中控台下的储物格里。

“谢谢了。”

谢啥!”他松了口气,重新系好安全带,“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车子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天色完全亮了,是个阴天。

贾卫东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讲这些年在广东、福建跑生意,做建材,后来又接触装修工程。

他说起“项目”、“回款”、“人脉”这些词,语气熟稔,但具体内容总是模糊带过。

“去年做了个酒店,三百多间客房的装修。”他比划着,“光卫浴这块,就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我问。

“五百万!”他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赚,几个合伙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对了,烨华,你现在公司主要做什么?”

“家装为主,也接点小工装。”

“规模呢?多少员工?”

“十几个,不算大。”

“那也不小了。”他凑近一点,“一年流水有这个数吧?”

他又比了个手势。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讪讪地靠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工程款好结不?我听说很多甲方拖款拖得厉害。”

“都那样。”

“也是。”他叹了口气,“我今年就吃这个亏。一个大项目,干完了,甲方换领导了,新领导不认旧账。两百多万,拖了半年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车子经过一个隧道,灯光在车内明灭。

出隧道时,他忽然问:“烨华,你过年……现金准备得充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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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没离开路面:“公司账上的钱年前都结清了,工人工资、材料款,该付的都付了。

“哦哦,那就好。”贾卫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打听你财务啊,就是随口问问。现在这年头,现金流太重要了。”

他把“现金流”三个字说得很重,像在强调自己懂行。

“确实。”我应了一声。

车里沉默了几分钟。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提醒着某路段有事故,建议绕行。贾卫东又开始看手机,手指划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个话题。

“婶子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以前了。”

“老人家都这样。”他顿了顿,“我娘去年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节哀。”我说。

“没事,走得快,少受罪。”他摆摆手,“就是最后那段时间花钱如流水。我在外地赶项目,钱打回去,我妹照顾着。后来办丧事,又花一笔。”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很有分量。

“所以今年特别想回来,给娘上个坟。一年了,该去看看。”

这话说得真诚,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是该看看。”我说。

“是啊。”他转回头,脸上又浮起那种热络的笑,“对了,你公司现在主要在哪儿接活?省城还是周边?”

“都有。”

“我认识几个开发商的朋友。”他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要不要推给你?多个路子。”

“行啊,谢谢。”

他发了几个名片过来,我扫了一眼,名字都很陌生,也没细看。

车子继续前行。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油表下去一小格。我看了眼导航,离第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

贾卫东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的副歌部分,声音挺大。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变,没接,按了静音。

“骚扰电话。”他解释道,“一天能接十几个。”

但手机很快又震起来。

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时,他接了,但把声音压得很低。

“喂?……现在不方便……晚点说。”

挂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勉强:“一个供应商,催款催得紧。小钱,十几万,过完年就给他。”

“理解。”我说。

“做生意嘛,难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对了烨华,你公司要是需要资金周转,我认识几个做民间借贷的,利息比银行低。”

“暂时不用。”

“也是,你公司稳当。”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我眯会儿,昨晚没睡好。”

他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服务区标志出现在前方两公里处。

我打了转向灯,减速,驶入匝道。

服务区里车不少,大多是返乡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车辆,车顶上绑着行李的,后窗塞满玩偶的。空气里有汽油味和快餐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一个人少的角落。

贾卫东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到了?

“休息一下,加个油,上个厕所。”

“好嘞。”

我们一起下车。冷风扑面而来,我紧了紧外套。贾卫东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跟着我往加油站走。

加油时,他抢着掏出手机:“我来我来,扫码支付。”

“不用。”

“要的要的,油钱我得出。”他已经打开了支付码。

加油员看看我,我点点头。

加了三百五十块钱。贾卫东付了款,动作干脆。

“谢了。”我说。

“小意思。”他收起手机,搓搓手,“走,去买点热的喝。”

我们走进服务区大厅。里面人声鼎沸,小孩跑来跑去,柜台前排着长队。贾卫东挤到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又拿了两根烤肠。

“趁热吃。”他递给我一份。

“谢谢。”

我们站在窗边的高桌旁吃。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是来回走动的旅人。

贾卫东咬了口烤肠,含糊地说:“烨华,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这次回来吧,除了上坟,还想给村里几个老人买点年货。”他放下豆浆,搓了搓手指,“我娘走的时候,他们帮了不少忙。但你也知道,我最近项目款没结,手头现金有点紧。”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千?过完年,我款子一到,立马还你。”

04

窗外的水汽凝结成滴,顺着玻璃往下滑。

我慢慢嚼着烤肠,咽下去,才开口:“公司年前刚把所有应付款结清,账上留的现金不多。”

“三两千也行。”他立刻说,“就是个心意,买点米面油。”

“钱都在我合伙人那儿管着。”我喝了口豆浆,热的,有点烫,“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贾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如常。

“理解理解,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他点点头,几口把烤肠吃完,“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要不这样,”我说,“你要真想买,我车后备箱里有两桶油、两袋米,本来是给我姨家带的。你先拿去,我回头再补。”

那怎么行!”他摆手,“你的年货,我哪能拿。

“没事,我到了再买也方便。”

“不行不行。”他态度坚决,“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要。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划动,像是在查什么。屏幕亮着,我瞥见上面有几个借贷APP的图标,颜色都很鲜艳。

他很快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吧,别耽误时间。”他说。

回到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贾卫东话少了,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频率很高,眉头越皱越紧。

开了半小时左右,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回避,直接接了,但语气很不耐烦。

“说了晚点!现在在路上,怎么处理?……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没事吧?”我问。

“没事,小麻烦。”他挤出一个笑,“现在的人,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点开微信,开始发语音消息。

“王总,款子最迟正月十五,一定到账……李经理,那批货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发货了……”

一条接一条。

有些话明显前后矛盾,但他发得很流畅,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发完一圈,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烨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他突然问。

“图个心安吧。”我说。

“心安……”他重复这个词,笑了,笑里有点苦,“是啊,图个心安。可我咋觉得,越活心越不安呢?”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年轻时候觉得,挣钱,挣大钱,啥都有了。真挣到点钱,发现烦恼更多。欠你的,你欠的,人情债,金钱债,没完没了。”

他点了支烟,没问我能不能抽,直接按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

“就像这次回来。”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以为我真那么想回来?老屋空了,娘没了,回来干啥?可不行啊,得回来。得让村里人看看,贾卫东还在,没倒。”

烟灰被风吹散。

“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当年不出去了。就在村里种地,娶个媳妇,生俩孩子。虽然穷,但踏实。”

这话说得真诚,但我听出了一点表演的成分。

就像他之前说给老人买年货一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句是心里话,哪句是铺垫。

“现在回来也不晚。”我说。

“晚了。”他摇头,“地没了,租给别人了。房子老了,漏雨。人也……回不去了。”

他掐灭烟头,关上车窗。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风声。

又开了一段,他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机从腿上滑落,掉在脚垫上。屏幕朝上,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我瞥了一眼。

最上面一条是一个备注为“收账-李”的人发来的文字:“最后三天。不然你知道后果。”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贾卫东忽然惊醒,弯腰捡起手机,迅速锁屏。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十点半。

“哦。”他揉了揉脸,“还有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

他点点头,坐直身子,看向前方。高速路在丘陵间蜿蜒,远处山的轮廓阴沉沉的。

“烨华。”他又开口,这次语气很正式,“要是……我是说假如,我这边项目款一直下不来,你能不能……让我在你公司挂个名?做个顾问什么的?我不要工资,就挂个名,应付一下外面。”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挂名?”

“对,就是名义上的合作。”他语速加快,“我有些债主,看我有个正经公司挂着,能宽限些日子。你放心,不给你添实质麻烦,就是……撑个场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公司有公司的章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明白,明白。”他立刻说,“我就这么一提,你别为难。”

他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车子经过一座跨江大桥。江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东流。对岸的山上有一片坟地,白色的墓碑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贾卫东盯着那片坟地,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出隧道时,他说:“我娘就葬在类似的地方。山坡上,能看到江。”

他也没再说下去。

导航提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三十公里。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哪儿了?卫东跟你一起吧?他家里冷锅冷灶的,中午要不要来咱家吃饭?”

我回:“再看吧。”

发完,我看了眼油表。

还剩半箱油。

够开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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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时,贾卫东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铃声不同,是一段钢琴曲,听着挺高雅。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刻意的庄重。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喂?王总!”

声音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和之前接催债电话时判若两人。

“对,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哎呀,劳您惦记。”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对方就在面前。

我目视前方,但耳朵没法关上。

“您放心,那事儿我记着呢。一回去就办,第一时间办。”

他顿了顿,听对方说话。

“是是是,您说得对。关系这东西,就得走动,不走动就凉了。”

又一阵沉默。

贾卫东忽然笑了,笑得很夸张:“瞧您说的!我哪敢忘啊!您的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

这话肉麻得让我有点不适。

他继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拉链头是金属的,已经被抠得有点褪色了。

“明白,明白。”他连连点头,“我回去就联系老周,他管这块,我有他电话。”

窗外的路牌显示,服务区还有十公里。

贾卫东的语调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点神秘:“对了王总,您上次提的那批建材,我有眉目了。价格绝对到位,比市面低两成。”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我一下。

我假装没注意,专注开车。

“好好好,那先这样。我到了给您报平安。”他准备挂电话。

但对方似乎又说了什么。

贾卫东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李哥!李哥放心!”

这个称呼让我眉头一跳。

刚才还是“王总”,怎么突然变成“李哥”了?

“钱肯定还,就差这几天。”贾卫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卑微的急切,和刚才的谄媚完全不同,“我在路上了,真的,没骗您。”

他的背弓了起来,像是要躲开什么。

“最迟正月十五,我一定……”

对方打断了他。

贾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侧过身,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但确保声音能传过去。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车厢里很安静,收音机早就关了。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耳朵。

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很空,像纸糊的灯笼。

他又保证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没立刻放下,而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边缘。

车里一片死寂。

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的,持续的。

服务区的蓝色标志牌出现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牌子上画着刀叉和加油机的图标,下面写着距离:2km。

贾卫东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头看我。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种熟悉的、热络的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朋友。”他解释道,语气轻松,“做工程的,欠他点钱,催得紧。没办法,现在人都这样。”

我没说话。

“其实也没多少,十几万。”他继续说,像是要说服我,也说服自己,“等老屋一卖,轻轻松松。那屋子地段还行,虽然旧,但地皮值点钱。”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

我还是没说话。

服务区1km。

对了烨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认不认识收旧房的人?或者搞开发的?帮我打听打听,价格好说。

“到了,休息一下。”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06

服务区比上一个更大,车也更多。

停车场几乎满了,我转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旁边停着辆货车,司机在车里睡觉,车窗开条缝,烟味飘出来。

熄了火。

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小孩的哭闹声,和货车司机隐约的鼾声。

贾卫东解开安全带。

我去趟厕所。”他说。

“嗯。”

他下了车,关门的动作有点重。我看着他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羽绒服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臃肿。他走得不快,背有点驼。

我坐在车里没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电话。

“我司机。”

“伺候着呢。”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什么地方,闷闷的响。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一直小心捧着一碗热水,怕它洒了,怕它凉了,结果有人走过来,随手往里扔了把沙子。

他还觉得这是给你面子——看,我在外人面前说你是我司机,多体面。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我打开一点车窗,冷空气涌进来,雾慢慢散了。

贾卫东还没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过去五分钟了。

又过了两分钟,他才从卫生间方向走出来。

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走到车边,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外面点了支烟。

他背对着车,面朝停车场。

烟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又开始打电话。这次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他不停地点头,表情很严肃。

一支烟抽完,他才拉开车门坐进来。

带进来一股烟味和冷气。

“真冷。”他搓搓手,“这天气,还是南方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察觉到气氛不对,笑着找补:“刚才那电话,你别往心里去啊。生意场上,有时候得说点场面话。我说你是我司机,那是抬举你,显得咱们关系近。”

我转过头看他。

“抬举我?”

“对啊!”他一脸理所当然,“司机是什么?心腹!自己人!我要是说你是朋友,是兄弟,人家反而觉得生分。说司机,那意思就是咱俩一条船。”

他说得振振有词,眼睛很亮,像是真信这一套。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走吧。”我说。

“等等。”他按住我的手,“我去买瓶水,渴了。你要不要?”

“那我很快。”

他又下车,小跑着朝便利店去。

我看着他跑动的背影,羽绒服下摆晃动着。他的黑色双肩包还在后座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件深色毛衣的边角。

还有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很旧了。

我移开目光。

手机震了,是母亲。

中午饭准备好了,你们到哪儿了?

我回:“还有一个多小时。卫东叔可能不去家里吃了。”

“为啥?我都准备了。”

“他可能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啊。大老远回来,第一顿不吃家里像什么话。”

我没再回。

贾卫东回来了,手里拎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花生。他坐进车里,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真舒服。”他抹抹嘴,系上安全带,“走吧走吧,别让婶子等急了。”

我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车流。雨刷器划开玻璃上的水渍,一下,又一下。

贾卫东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说的是那个“王总”。

“刚才打电话那个王总,可是个大人物。”他语气里带着炫耀,“做房地产起家,现在身家这个数。”

“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他挺看重我。这次回来,就是帮他处理点事。他有个亲戚想在咱们县搞个度假村,让我帮忙跑跑关系。”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

“等这事儿成了,我就能翻身。到时候,烨华,咱哥俩可以合作。你在省城有公司,我有项目,咱们联手,绝对能干大。”

我听着,没应声。

对了,你认不认识县里规划局的人?或者国土局的?”他凑近一点,“引荐一下,成不成都请你吃饭。

“不认识。”我说。

“哦……”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我慢慢找。老周应该认识,我回去就找他。”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看着。本子很旧了,边缘起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和人名。有些名字被划掉,又补上新的。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烨华。”他声音低下来,“其实刚才……那个李哥,是放贷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我欠他钱,连本带利二十多万。”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给我最后期限,正月十五。不然……”

他没说下去。

“不然怎样?”

“不然就来家里闹。”他苦笑,“你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我得赶紧把老屋卖了,哪怕便宜点,先还上。”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你就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收。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也行。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应,肩膀垮了下去。

“算了。”他摆摆手,“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向窗外,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像一尊石雕。

车子继续前行。

导航提示,还有五十公里到家。

下一个出口是县城,下了高速,再开二十分钟省道,就到村里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打开了雨刷器。

低速挡,一下,一下。

像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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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县城出口还有三十公里时,贾卫东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接,直接按掉。

但很快又响了。

再按掉。

第三次响时,他接了,语气很冲:“说了在路上!催什么催!”

对方说了什么,他脸色变了。

“什么?你听谁说的?……不可能!老周亲口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等着!”

他挂了,立刻拨另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换了副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周哥,我卫东啊。在路上了,快到了……那什么,我听说度假村那事儿,有点变动?”

他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不是……周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跑前期,你让我入一股……什么?王总的意思?哪个王总?……可王总亲口跟我说……”

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几秒后,他低声说:“哦,明白了……行,行……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腿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压抑着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颤抖。

我没看他,专注开车。

雨下大了,雨刷器开到中速。前方的车尾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红光。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脸有点红,眼睛里也有血丝,但没有泪。

“没了。”他说,声音嘶哑,“都没了。”

我没问什么没了。

他自言自语:“说好的项目,说好的入股,说好的翻身……一个电话,全没了。老周说,王总根本没打算让我参与,就是利用我跑跑腿。现在腿跑完了,没用了。”

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还跟李哥保证,卖了老屋还钱。可老屋……老屋早就抵押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抵押了?”

“去年我娘治病的时候。”他避开我的目光,“抵押给信用社,贷了八万。现在还不上,信用社马上要收房了。”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车厢里。

“所以你这次回来……”

“回来看看,最后一眼。”他打断我,语气忽然平静下来,“然后就走。去哪儿不知道,反正不能待这儿了。”

雨刷器规律地划动着。

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静。

县城出口的标志牌出现在前方五百米。

右转,下高速,就到家了。

我打了右转向灯。

减速,驶入匝道。

贾卫东忽然坐直身子:“对了烨华,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我这次回来,其实……还带了点别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在老屋藏着。一些……样品。”

“样品?”

“建材样品。”他语速加快,“高级瓷砖,进口卫浴,还有一些灯具。本来是想给度假村项目看的,现在用不上了。你公司做装修,要不要?我便宜处理给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样品在哪儿?”我问。

“老屋阁楼上。”他说,“你帮我拉回省城,我给你最低价。或者……你直接折现给我也行,就当帮我个忙。”

车子已经驶出收费站,进入县城外围道路。

路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店铺都关着门,贴上了春联。街上人很少,偶尔有摩托车驶过。

“那些样品,”我慢慢地说,“真是样品吗?”

贾卫东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空地上,“你老屋都要被收了,里面还能藏着值钱的样品?信用社收房之前,不查点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卫东叔。”我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盯着我,眼神从慌乱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然后他笑了。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他说,“李哥那边二十多万,信用社八万,还有别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十万左右吧。”

四十万。

对一个农村出来的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你怎么欠的?”

“开始是娘治病。”他点了一支烟,这次没开窗,“后来治不好,我心里难受,就去赌。想着赢一把,把医药费挣回来。结果越输越多。”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车里弥漫。

“再后来,借高利贷想翻本。又输。然后就到现在这样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想让我买你的‘样品’?”

“想试试。”他坦然承认,“万一你答应了呢?那些样品不存在,但你要是肯出钱,我就能缓口气。”

这个我该叫一声“哥”的人,这个小时候给我煮鸡蛋的人,这个在车上对我一口一个“哥”的人。

现在坐在这里,平静地告诉我,他想骗我的钱。

“你还跟多少人开过口?”我问。

不多。”他想了想,“村里几个在外的,我都联系过。有的借了,有的没借。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因为我的车最好,公司看着最大,最有希望榨出油水。

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你那个烟,”我说,“也是假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三十一条买的。包装做得挺像。”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以为快到了,结果发现走错了方向。

重新发动车子。

但没往村里开,而是掉头,往回走。

“去哪儿?”贾卫东问。

“回服务区。”我说,“你东西落那儿了。”

“什么东西?”

“你的包。”我看着前方,“刚才在服务区,你不是把包落在便利店了吗?店员追出来,你没听见。”

贾卫东皱眉:“没有啊,我包在车上。”

“落的是个小包,黑色的。”我面不改色,“装证件那个。你没发现?”

他愣了一下,随即去摸口袋。

“我证件都在身上……”

“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说,“但回去确认一下比较好。万一真落了,补办麻烦。”

他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信了。

因为他现在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和混乱的状态,任何一点不确定,都会让他疑神疑鬼。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

往服务区开。

08

回服务区的路上,贾卫东一直没说话。

他不停翻看自己的口袋,钱包,证件,手机。反复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但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像是真觉得自己丢了什么。

我专注开车。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天色更暗了,才下午三点多,却像傍晚。

服务区越来越近。

我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是要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车驶入服务区停车场。

和刚才一样,还是停在那辆货车旁边。货车司机醒了,正端着泡面在驾驶室里吃。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在哪儿?”贾卫东问。

便利店。”我熄了火,“你去问问。我在这等你。

他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吧?万一人家要核对信息。”

“行。”

我们一起下车。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很凉。贾卫东把羽绒服帽子戴上,缩着脖子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进服务区大厅。

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人还是很多,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说话声,广播里的寻人启事。

贾卫东径直走向便利店。

我停在门口。

“你去问吧。”我说,“我在这抽根烟。”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进便利店。

我站在门外的屋檐下,看着雨。雨丝斜斜地飘下来,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有车开进来,车灯照亮雨幕,又暗下去。

贾卫东在便利店里和店员说话。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比划着,描述着,店员摇头。

他出来了。

脸上带着困惑:“他们说没有。”

“可能被别的顾客捡走了。”我说,“或者放在失物招领处了。”

“失物招领处在哪儿?”

“那边。”我指了指大厅另一头,一个挂着牌子的服务台。

他又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乱抖。他走到服务台,和工作人员说话。工作人员摇头。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事情。

走到我面前时,他抬起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

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丝……了然。

“烨华。”他说,“你是不是……”

雨还在下。

“我的包根本没丢,对吧?”他问,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得很苦:“你是想把我扔在这儿。”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

我依然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墙是瓷砖的,很凉,他打了个寒颤。

“因为那个电话?”他问,“因为我跟李哥说,你是我司机?”

“不止。”我终于开口。

“还有什么?”

“从你上车开始。”我说,“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算计。烟是假的,故事是编的,项目是虚的,样品是骗人的。就连想给老人买年货,也是为借钱做铺垫。”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

“卫东叔。”我说,“你把我当什么?傻子?还是提款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