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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全票通过新的“文物归还法案”，为法国在1815年至1972年期间以偷盗、掠夺等非法方式所得的外国文物的归还提供了法律支撑。
一名法国议员在发言时提到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的梦想，表示“这一天终于到来”。165年前，雨果在《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致巴特勒上尉的信》中，沉痛又愤懑地写下：“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
这不仅仅是雨果的期盼，也是我们期盼的。激动之余，不禁要问，那些流失在海外的文物离回家还有多远？
一
文脉悠久的中国，是世界上文物流失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在全球47个国家、200多家博物馆的藏品中，中国文物有164万件。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有超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梁启超曾在参观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后写道：“观其标签，汗颜而已。”每一件流落海外的文物，都是中国人心上一道难愈的伤疤。
这伤疤里有圆明园的大火。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铜像、汉白玉石柱、无数瓷器书画被运往海外，“万园之园”成为一片废墟，青铜器、景泰蓝、玉雕、瓷器等超1000件珍品被挪移到了法国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多年来，虽有民间爱国人士几次出资购回部分兽首并捐赠国家，但时至今日十二兽首仍未齐聚。多年前，圆明园管理处工作人员前往美国查找资料，有的博物馆以为中方要“抢东西”，甚至带上了律师接待。
这伤疤里有“敦煌学在国外”。英、法、俄、日等列强在瓜分中国的侵略狂潮中，大肆粗暴劫掠敦煌文物。中国人在公元868年印刷的《金刚经》印本，是存世最早的、有确切纪年的雕版印刷品，来自敦煌藏经洞，藏于英国国家图书馆。美国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里，则有来自敦煌莫高窟的供养菩萨像。陈寅恪曾感叹，“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这伤疤里有《女史箴图》被裁去的题跋。1900年，八国联军劫掠紫禁城，顾恺之《女史箴图》的唐代摹本被英军上尉以25英镑卖给了大英博物馆。不懂中国书画装裱的大英博物馆，将画卷裁为三段，明清文人的题跋都被裁切，成为消失的历史。可笑的是，有的西方大型博物馆还常常宣称接收方无法保护好文物，毫无愧色地拒绝归还。
在国家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时刻，中国如小儿抱金于闹市，大量珍宝被劫掠、偷盗、不平等交易，无数文物流亡海外。有的珍宝，列强只知掠夺却不知珍惜；有的文化，海外凭着劫掠，研究深度竟甚于中国。凡此种种，国人如何能不痛心，如何能不愤懑？
二
“游子”要归家，途径有三，追索、购回与捐赠。这次通过的法，为中国追索文物提供了新的法律依托。在这之前，可依据的只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等寥寥几部公约，以及中国与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签署的双边协定。
国人也曾不惜重金从拍卖市场上购回。但用高价买回被盗走的文物，不仅需要付出惨重的经济代价，更间接刺激了国际文物黑市的非法盗卖。因此，国家文物局始终坚持一个态度：不赞成、不支持购买非法流失文物，坚决主张通过法律和外交手段依法追索。
除了溯及力、约束力、执行力限制，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涉及国际政治、法律等多重因素，极其艰巨复杂，需要长期投入。
圆明园石柱的回家路，走了163年。2013年，中国人黄怒波在挪威卑尔根科德博物馆及西挪威艺术博物馆见到了这些文物，在政府、高校、机构、社会力量的多方合力下，历时10年，收藏于挪威两家博物馆的7根石柱终于回了家。
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五行令》《攻守占》的回家路，走了79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零耗时40余年调查清楚了它的“身世”。这项对子弹库帛书溯源与流转历史的研究为追索非法流失文物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最终，这两卷帛书通过国际合作途径成功追索回国，入藏湖南省博物馆。
据国家文物局数据，“十四五”时期，有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艺术品归国。近些年，中国与27个国家签署政府间防止文物非法进出境协定，并于2025年首次当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缔约国大会主席国，为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打开了更加有利的国际空间。
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片段 图源：“中国青年报”微信公众号
三
2023年，一部《逃出大英博物馆》的三集短剧爆火出圈，引发国人对国宝回家的期待。然而要让特殊时期被掠夺的“国宝”回家，道路依然漫长。
从单打独斗到全球共治。对流失海外文物的追索不是一国之事，而是全球文明治理的重要议题。这些年的实践充分证明，相较于单纯的司法博弈，构建价值共识、促进双边合作大有可为。
子弹库帛书的返还，就离不开2009年中美两国政府签署的《中美限制进口中国文物谅解备忘录》、中方与文物持有机构美国史密森尼学会的磋商谈判。以文物回归纠正历史错误、推动专业领域长期合作，正是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的生动实践。
从情感呼唤到法理铁证。文物回家的情感呼唤是大众朴素的心声。但要让文物真正回家，离不开扎实完整的证据链。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明确规定：“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这为追索“历史上流失文物”提供了国内法依据。
法国国民议会还投票通过一项条款，要求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文物清单。中国也亟需梳理清楚，有哪些中国文物在1815年至1972年间因非法手段流往法国。这些文物的归属、流失的方式与时间等证据链也需要逐一完善。这不仅是技术工作，更是学术研究的系统工程。文物溯源研究尚需一套全国通行的海外流失文物归家“通行证”标准。
从物理回归到数字永生。大批量的文物要回家，这是一项大工程，需要长期投入。但在物理回归前，还有许多工作可以做，也必须做。
比如文物修复。2010年，中国修复专家就曾带着陕西的石块、石粉等材料前往美国，修复“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与“拳毛騧”。
再如数字复位。“中国历代绘画大系”让分藏于多个博物馆的《睢阳五老图》以数字化复原的方式重新“聚首”。龙门石窟研究院联合多家机构，致力让《帝后礼佛图》国外残片与国内残壁在数字世界“合璧”。敦煌研究院则专门启动“流失海外敦煌文物数字化复原项目”，通过与国际收藏机构合作，成功获取了超过10万张海外敦煌文物的高清数字资源，建成了“数字藏经洞”大数据库。那些在国外被切割展览的艺术作品，终于以数字的形式重新拼接在了一起；那些在异国他乡暗室里逐渐碎裂的古老经卷，也重新焕发生机。
一个法案的通过，不会一夜之间解决所有文物回归问题。但法国的这170张赞成票无疑是个好的开始。“游子”归家路虽远，但每一步都算数。希望终有一天，每一个漂泊海外的“游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本文播音：马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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