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宋丹丹说:“人在自卑的时候,会显得尤其的无礼。”
我们总以为自卑的人是怯懦的、退缩的、不敢抬头的。可实际上,自卑到了极处,它会长出牙齿,会伸出爪子,会在不经意间,朝离自己最近的人狠狠挠上一把。
那无礼,不是傲慢,是铠甲。就像刺猬,它生来柔软,五脏六腑都包在一层薄薄的皮肉里。它知道自己弱小,知道随便什么猛兽伸一伸爪子就能要了它的命。
于是它浑身长满了刺。那些刺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护住自己那颗经不起摔打的心。
人也是一样。一个人越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得、站不稳,就越容易在言语上先发制人,在态度上筑起高墙。
你朝他走近一步,他退三步。你若再近些,他便要竖起浑身的刺,用最冷硬的语气、最刻薄的言辞,把你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因为他太怕你走近了,看清楚了他自认为的不堪。自卑者的无礼,往往是对亲近者最不公平的伤害。
陌生人面前,他们反倒客气。因为陌生人不重要,陌生人的眼光像风,吹过去就算了。可亲近的人不一样。
亲近的人的眼睛是镜子,他们怕在那面镜子里看见自己不体面的倒影。于是他们先动手,先把镜子推开,先把那面镜子说成是扭曲的、有偏见的、不值得信任的。
这样一来,不是你看不上他,是他先看不上你。不是你不接纳他,是他先拒绝了你的接纳。
你看,多荒凉的一种逻辑。可偏偏,人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自卑不是觉得自己不好。自卑是把“自己不好”这个念头,反复咀嚼了一千遍一万遍,嚼成了骨头里的一部分,嚼成了看世界的眼色。
然后他戴着这副有色眼镜去看所有人,总以为别人也在用同样的眼镜看他。
别人笑,他觉得是嘲笑。别人不说话,他觉得是冷落。别人好意提点,他觉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别人真心赞美,他觉得是别有用心。
他把全世界都想象成了审判者,于是他自己先当了行刑人。
那句伤人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未必痛快。甚至,他比被伤的人更痛。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像溺水的人,拼命扑腾,把来救他的人也一并拖下水去。不是他不知道好歹,是他那一刻已经忘了什么叫好歹,只记得害怕。
所以宋丹丹这句话,真正戳人的地方不在“无礼”,而在“显得”。
那些扎人的话,那些冷淡的态度,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它们只是“显得”无礼。剥开那层刺眼的壳,里面装的不是恶意,是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自吞咽了太多遍的惶恐。
杨绛先生在世时,最懂人的这份软弱。她写文章,从不把人往绝处逼,从不指着谁的鼻子说“你错了”。她只是淡淡地、慢慢地,把人心那点弯弯绕绕铺展开来,让你自己看,让你自己认。
她写《我们仨》,写钱钟书,写女儿钱瑗,写到生离死别处,笔调反而愈发平静。那不是冷漠,是太懂得人世间的苦,所以不忍心再用浓烈的字眼去添一分重量。
她若来评宋丹丹这句话,大约会点点头,然后轻轻补上一句:知道他是自卑,就别跟他计较了。
懂得那只竖起刺的刺猬,内里不过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兽。它朝你龇牙的时候,不是要咬你,是在说——求求你,别过来,别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人世间的很多冲突,其实都是自卑和自卑在打架。你觉得对方无礼,对方觉得你傲慢。两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用最硬的那一面朝向彼此,都等着对方先软下来,先伸出手。
于是谁也不肯先低头。于是原本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小疙瘩,缠成了死结。
可如果其中有一个人,能在那句伤人的话抵达耳膜的瞬间,多停一秒钟,多想一层——他不是在凶我,他是在怕。
自卑的人需要的不是你指出他的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长了一身的刺。他需要的是有一个人,不惧怕那些刺,不记恨那些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不走近也不走远,让他自己慢慢把刺收起来。
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可能他会反复试探,反复推开你,反复用无礼来确认你的耐心。你若真的转身走了,他便更加笃信自己当初的判断——看吧,果然没有人受得了我。
你若不走,他便开始慌张。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他开始怀疑你的动机,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他继续用更激烈的无礼来测试你。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确信,你是真的不会因为他那点刺就离开,他才敢一根一根地把刺卸下来,露出里面柔软的、几乎忘了怎么拥抱的身体。
杨绛写钱钟书,说他有“誉妻癖”,到处跟人夸她如何如何好。可她也写过,钱钟书有时候像个孩子,笨手笨脚,连火柴都不会划,闯了祸就慌慌张张跑来告诉她。她不恼,只说不要紧,我来。
一句“不要紧”,比一千句“我爱你”都管用。自卑者最需要的,无非也就是这三个字。
他无礼的时候,你心里知道,他不是要伤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好好对待那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自己。他朝你发火,其实是对自己发火。他推开你,其实是觉得自己不配留你。
你若能在那时那刻,不说“你怎么这样”,不说“你太过分了”,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不要紧,他是怕。
那你便真的懂了。我们都是凡胎肉身,被扎了会疼,被冷了会缩。我们没有义务永远当那个体谅的人。如果你觉得太累,走开也是可以的。刺猬有刺猬的路,你有你的。
只是如果你选择留下,请记得,那些刺不是他的本性,是他的伤疤。
等他哪天不害怕了,他会把柔软的那一面转过来给你看的。那时候你会知道,你当年挨过的那些刺,值不值得。
自卑者的无礼,是求救的信号。只不过那信号,发射得太笨拙,太容易被人误读成敌意。
愿我们都能读懂。愿我们在被扎疼的时候,仍能看见那只刺底下,微微发抖的手。
更愿我们自己是那只刺猬的时候,能遇到愿意等我们收刺的人。
或者,至少,在下次竖起刺之前,能停一秒,问自己一句:我是真的想伤他,还是只是太怕他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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