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经济学家陆铭曾受邀去深圳给各级干部讲课,有市领导询问他对深圳有何建议,他说:“我建议你们多建高中。”对方一怔:我想问的是你对深圳的经济发展有什么建言献策,你怎么会扯到学校教育了?
对此,陆铭自有一番解释:深圳人口结构很年轻,吸引了大量人才,但他们在深圳不止是工作,还有生活,会买房、结婚、生子,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已经需要提前开始规划孩子升学的问题,这时候,他们会赫然发现,自家孩子别说挤进好学校,搞不好可能都没地方上学!
这轮“抢学位”,首先是一个可预期的人口周期
陆铭当年给出的建议,现在正变成现实:就在当下,中国各大城市的中小学,正经历着近十几年来最惨烈的学位争夺战。
不久前,广州、杭州、西安、重庆、东莞、长春等8座城市纷纷发出学位预警:当地中小学学位不够用了,多个城区的学位缺口超过100%,也就说,每2个适龄学子可能只有1个能就近入学,因为本地学校的座位不够。
这些城市的学位紧张到什么程度?以广州为例,2021-25年间全市累计新增公办基础教育学位46万个,超额完成原定30万个的计划,今年计划还将新增5万个,但仍然不够,全市8个区都发布了预警,其中白云区、增城区预警学校数量都超过20所之多,远郊的花都区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杭州也一样,2025年全市新建、改扩建中小学40所,新增学位6.8万个,已经在火速盖学校了,但在2026-28这未来三个学年里,钱塘区、滨江区、上城区、拱墅区的部分小学,适龄户籍生人数都将是常态招生计划人数的一倍多!
很多人可能还没回过神来:不是说这些年出生人数下滑,各地幼儿园都开始招不到学生了嘛,怎么突然之间又变成入学难了?
这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说简单是因为,幼儿园入学和中小学入学,原本对应的年龄段就不同。幼儿园招生难,是因为2020年之后,每年出生人数下降;但现在的中小学学位争夺战,对应的则是2016年元旦起放开二胎带来的生育高峰:2016年全年出生人数高达1786万,创下2000年以来的最高记录,第二年也有1723万。
这批孩子,在2022年左右开始上小学,现在陆续开始升初中,到2030年左右还会升高中。随着他们的不同阶段,相应的学位就会紧张。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田祖荫形象地称之为“排浪式”,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就会像一阵浪峰一样逐渐涌过来。
2026年开学季,北京商场中小学学生相关用品销售火爆
由于人口的峰值是逐年变化的,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当下出现的学位紧缺,到四五年后很快就会自然缓解,因为到时候就没那么多孩子了。换言之,现在拼命建学校都不够用,但建完之后,没几年就可能会闲置。面对这种状况,到底该怎么办?
更深层的问题,是人口流动带来的结构性失衡
学龄人数还好测算,真正棘手的问题在于:人是会流动的。城市化浪潮,使得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入城镇,其结果就是城里的学校爆满到坐不下,但乡村学校却门可罗雀乃至不得不关门。虽然这种现象在各国现代化的进程中都出现过,但在中国来得特别猛烈。
在我老家崇明岛上,90年代普遍还都是就近本乡镇入学,当时我们镇上的初中每年段有6个班,但现在,学生少了一半还不止,不得已都和小学合并了。就这还算是好的,更偏远的海桥镇,五年前新学年开学,小学一年级竟只招到8个孩子!
相比乡村的流失,县城人口达到了当年的三倍,近些年来新的中学和小学新落成了一所又一所。谁都知道,城里的学校教育质量肯定比乡下要好,现代化的教学器材配置更齐全,而现在年轻的老师又有多少人愿意去乡村就职?
越是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衡的地方,这种集中化的趋势就越是突出。中心城市的超级中学到底下“掐尖”,在很多地方都是公开的秘密。在陕北榆林,近年来都形成了这样一种模式:爸爸继续在老家上班,妈妈则在西安陪读,想方设法把孩子送进西安好一点的中学里去。
一边是大城市学位不够用,一边是小地方学校因生源流失而大量闲置,这种资源错配可不是因为人口生育高峰低谷造成的,而是三个浪潮的叠合:一是大量人口的流动,2010-2020年间,杭州人口增加了37%,西安是43%,广州47%,深圳则高达68%!二是这些年各地为了“抢人才”,都纷纷放宽了落户条件,这就使得原本不得不回原籍读书的孩子,现在可以随父母就近入学了;最后,教育资源向中心城市的集中化趋势,又进一步导致学生向心集聚。
供给侧应对,也带来了新的难题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不少城市在试图解决教育资源紧缺的问题时,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失衡局面。以厦门为例,2010-2020年间人口暴增46%,涌入的年轻人不但买房推高房价,他们的孩子也得读书,厦门一边扩建学校,一边从泉州、龙岩、三明等地挖师资,其结果,当地优秀师资的流失,使得厦门和这些地方的教育质量拉开了差距,进而让更多学生家长认为,最好把孩子送到厦门去读书。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导致厦门的学位更紧张了。
在深圳,这样的状况同样存在,甚至更为突出,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深圳可以从更大范围内吸引师资,多年来一直从湖北黄冈、东北等地引进优秀教师。2021-2024年间,深圳新增基础教育学位多达82.5万个,超过此前十年的总和。
目前的解法,概括来说,就是以各种办法“增量补供”:建造新学校、扩建老学校、返聘退休教师、扩招编外教师。校舍的问题还好解决,及早盖房子就是,真正难的是师资:建好了新学校,师资从哪里来?教学质量的完善,更需要长期的磨合,何况教师也是人,精力有限,要是40个人的班上塞进60个孩子,那老师也会忙得顾不过来,教学质量难免受影响。
这也罢了,更关键的是教师队伍的士气: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乔锦忠团队根据学龄人口的变动,预测到2035年,全国将有150万小学教师、37万初中教师过剩。想想看,如果你是老师,现在这两年忙得满负荷运转,不到十年后却说不定饭碗都丢了,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接住这波孩子后,仍需倒逼教育改革
当下各大城市学位资源的紧缺,从表面上看,是人口高峰带来的“排浪”,最多持续不到十年,但往深了一层来看,这涉及到整个教育体系如何为每个孩子提供优质的公共服务。
从某种意义上说,当下之所以出现教育资源的错配,在根源上正是因为教育体系的刚性与教育资源的不均衡:长久以来,中国的基础教育主要都依赖公立教育体系,基本上是靠教师的牺牲奉献精神和编外教师来应对繁重的教学任务;而与此同时,教育资源的不均衡,又使得人们对某些地方的某些超级学校趋之若鹜。
在日本没有这样的问题。教育资源高度均衡,当然也就没有“学区房”的说法,如果哪里学生人数增长,市场机制自动调节,也会让看到这一机会的私立学校应运而生,各地政府也就没有那么大压力来应对入学难的问题了。
现实证明,国内各地的入学难,也完全可以通过创造性的办法加以解决。杭州淳安县富文乡中心小学,自落成以后,就被广泛赞誉为“最美乡村小学”,甚至有家长带着孩子从四川、广东慕名而来。据当地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告知,他们起初只是想改造这个偏僻乡村的小学,为当地为数不多的孩子提供一个好的教学环境,最后轰动全国,他们也完全始料未及。这个案例的成功至少表明:哪怕是乡村,也完全可以拥有很好的教育资源,解决生源流失和吸引师资的难题。
杭州市淳安县富文乡中心小学
唯有一个弹性的教育体系,才能应对这样的变化:我们不能只顾满足孩子入学,却忘了教师的长远发展,百年树人,这可不是“来了就能用”的流水线工人,当下固然需要持续扩容优质教育资源,但还得想清楚几年后人口高峰过去了,教育体系如何因应。很有可能,不出十年,各地都将推行小班化教学,这不仅是学生人数的变化,也将意味着教育模式的变革。
尽管现在看来,短期内学位资源的错配会带来不小的问题,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好事呢?因为这至少意味着,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寻求更好的教育机会,这无论对城市化还是教育质量的提升,其实都是一个机遇而非麻烦。关键不是阻止这种流动,而是如何更好地满足人们正当的需求,而这又会“倒逼改革”,迫使教育体系变革。
一个现代社会,当然不能让一个孩子掉队,但要做到这一点,绝不仅仅是多盖几间校舍而已,这需要的是一个前瞻性的规划、系统性的改进和创造性地回应,当更好地看见家长、学生和老师的需求,以人为本,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优质教育资源,当下为之困苦的问题才有可能最终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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