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管叙文
大家都叫我“小管医生”。我猜,这个“小”字,不单单是指我资历浅薄。在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前辈眼里,我身上还带着一种学生气的、不合时宜的生涩和笨拙——学会了书本上的医学知识,但还未真正懂得如何面对病房里活生生的人。
期盼与脆弱
比如此刻,看着9床的小张——那个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16岁女孩,蜷缩着,眼角有一滴泪正悄悄滑进鬓角,我心里一紧,却分辨不出那泪水是来自化疗带来的剧痛,还是对明天又要做骨穿的恐惧。
我走过去,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用最标准的下医嘱口吻说:“多休息,补充水分。”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空洞。她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我习惯性地想转身离开,衣角却猛地一沉。回头望去,对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因为消瘦,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晃动着我尚未完全读懂的期盼与脆弱。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着我的白大褂下摆,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
“管医生……”她的气息很弱,但字句清晰,“如果我……我能坚持到我生日那天……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真正的雪?”
逃离病房
我愣住了。我是北方人,对我来说,雪不过是冬日里寻常的景致,是带来交通拥堵、路面湿滑的麻烦。我从未想过,它会成为一个16岁的女孩用“坚持”去交换的愿望。
我喉咙发紧,一时失语。我能清晰地报出她下一阶段化疗的所有药物剂量,能分析她最新的基因检测报告,能预判可能出现的感染风险并准备好应对方案。可面对这个简单的请求,我那些熟稔于心的医学知识,竟然派不上一点用场。我能开出无数张治疗病痛的处方,却开不出一张能圆她看雪心愿的单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和身体。我几乎是狼狈地挣脱了那只手,含糊地丢下一句“别胡思乱想,好好治病”,便匆匆逃离了病房,仿佛身后那道期盼的目光,是我无法承受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减少去9床的次数。查房时,我的目光只敢落在病历板上,不敢与小张对视。但我能感觉到,那道微弱却执着的视线,总像蛛丝一样,轻轻缠绕在我的身上。
我把我的困惑和无力感,小心翼翼地透露给了上级医生和相熟的同事。上级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说:“小管,心软是好事,但医生不是上帝。我们的职责是治疗疾病,感情用事是行医大忌。”同期的同事也小声劝我:“管哥,规矩你懂的,重症患者出去万一有点闪失,责任谁担?治好病比什么都强。”
“治好病……”我在心里默念。在血液科,面对小张这样复杂棘手的病情,“治愈”有时候更像一个遥远的目标,我们更多的,是在用尽全力,延缓那个似乎注定的结局。现实的规则与医者的初心相互拉扯,一种沉重的窒息感袭来,几乎将我压垮。
一份“申请报告”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那天早上,我刚交完班,护士长叫住了我。她是个在科里待了20多年的老护士,脸上总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给我一张纸——是一张外出请假条的存根联。
患者是3床那位淋巴瘤终末期的老先生。请假事由那一栏是空的,但护士长和主任都签了字。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请假条右下角护士长那行略微潦草的补注:“今晨,拔除呼吸机,由家属及医护人员陪同,于窗边观看降雪约十分钟。生命体征平稳,安详离世。”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冰凉,抬头看向护士长。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大海。过了好几秒,她才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医学的尽头,有时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挽留。”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帮一个人,安静地、有点尊严地,变成天上的星星。”
说完,她转身就去忙了,仿佛只是递给我一张普通的缴费单。可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周围所有的声音——仪器的滴答声、患者的呻吟、推车的滚轮声,瞬间涌入又急速退去。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护士长的那句话还在反复回荡:“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猛地转身,冲回医生办公室。颤抖着坐下,打开电脑。这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检查报告,而是疯狂查阅小张近期的生命体征记录,一遍遍评估她在严密医疗保障下,短暂离开层流病房的每一个潜在风险。随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用力地敲打起来。
我不是在写病程记录,也不是在开医嘱。我在起草一份详细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申请报告”。标题是《关于病情稳定期重症患者短期离院进行人文关怀活动的可行性及应急预案》。我写得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我罗列了所有能想到的医疗保障方案,预想了所有可能的意外和应对策略;写下了小张的愿望,写下了我认为这对于她生命最后时光的意义;引用了舒缓医疗的文献,甚至查了天气预报——预报说,3天后的夜晚,这个城市将会飘落这个冬天第一场,也可能是近年来唯一一场像样的雪。
当最后一个字敲完,窗外早已夜幕低垂。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底里没有了往日的迷茫与无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还有一股暖流,在胸腔里缓缓涌动。我知道,这份报告递出去,或许会被视为荒唐,或许会遭到批评,甚至可能给我带来麻烦,但我不再退缩。
我移动鼠标,点击了“打印”。打印机发出熟悉的滋滋声,一页页承载着比纸张重得多的文字,被缓缓吐出。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努力在朦胧的夜色中寻找星星的痕迹。虽然不清楚,自己最终能否圆小张看雪的心愿,能否带她遇见一场完美的雪,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治病、不懂“救人”的“小管医生”。这一次,我试着跳出冰冷的医嘱与数据,学着去倾听患者的心声,去守护一份珍贵的心愿。
文: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血液科一病区 管叙文
编辑: 魏鑫瑶(实习) 张漠 仵坤冉(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李明炫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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