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放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办公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一个周二的上午,阳光很好,照在白底黑字的红头文件上,显得有些刺眼。文件内容很简单,由于基层防汛工作需要,将我从局机关工程管理科调往青山水库管理所,即日交接,本周内报到。
就在三天前,周诚刚刚正式被任命为市水利局局长。
我和周诚是发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在同一个班,后来又双双考入同一所大学的水利工程专业。毕业后,我们一起考进了水利局,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干起。三十年来,我们吃过同一个铝饭盒里的饭,帮对方挡过酒,甚至连他当年追老婆的情书,都有我出谋划策的功劳。
他在业务上比我活泛,脑子转得快,人情世故也处理得比我圆融,步步高升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性格直,认死理,干了十几年还是个科员,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就在他任命公示的那几天,局里不少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的同事,突然变得格外热情。有人给我递好烟,有人话里话外打听我想要哪个科室的位子,仿佛周诚当了局长,我就理所当然该成为局里的“二把手”或者心腹干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摆摆手。我太了解周诚了,他是个讲原则的人,我也没指望他提拔我,只要还像以前一样,周末能凑在一起喝顿大酒,我就知足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上任后签发的第一批人事调动里,就有我的名字,而且是把我发配到了全地区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青山水库。
那地方在两座大山的夹角里,离市区六十多公里,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所里平时只有两个快退休的老职工看大门,基本属于局里边缘人养老的地方。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同情、探究、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很久。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三十年的交情,就算不拉兄弟一把,至于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吗?为了避嫌?为了立威?为了向局里人证明他周诚大公无私,连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都能拿来祭旗?
我没有去找他闹,也没有给他打电话。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像个怨妇一样去质问。下午,我默默收拾了纸箱,把几本工程手册和私人物品装好。下班时,我把钥匙交给了科长,蹬着我的旧自行车回了家。
媳妇看到调令时,气得眼圈都红了,当场就要给周诚打电话骂人,被我一把按住了。
“别打。”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服从组织安排。水库也是水利局的单位,我去哪不是干活。”
媳妇哭着说:“他周诚有没有良心?当年他老丈人住院做手术,他在外省抗洪回不来,是你天天在医院熬夜守着的!他现在出息了,嫌你碍眼了是吧?”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烟抽完,然后去卧室收拾行李。
去青山水库报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坐着长途大巴,又转了一趟破旧的乡镇中巴,最后走了三里地的泥路,才看到那扇生了锈的大铁门。
看门的老李是个快六十的干瘦老头,披着件雨衣,看到我来,满脸诧异。
“林工,你怎么调这儿来了?”老李认识我,以前局里搞年度检查的时候我来过几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笑了一下:“来陪你钓鱼啊,老李。”
青山水库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值班室的墙皮早就受潮脱落了,散发着一股霉味。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头顶的白炽灯沾满了飞虫的尸体。食堂早就停摆了,吃饭得自己生煤球炉子做。
头半个月,我整个人是懵的。每天除了按规定去大坝上巡视两圈,记录一下水位,剩下的时间就是对着大山发呆。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夜里睡不着,我会翻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周诚的名字。
他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微信。
我开始觉得,这三十年的兄弟情分,算是彻底断了。人都说官场是个大染缸,能把人的心染黑,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不假。慢慢地,怨气变成了麻木,我索性不去想他,既来之则安之,我林浩凭本事吃饭,在哪不是活着。
进入第二个月,雨季快要来了。作为水利人,一旦到了这个季节,职业病就会犯。虽然只是个看水库的,但我心里清楚青山水库的防汛压力。那水库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主要功能是拦截上游的山洪,保下游五个乡镇的十几万口人。
我开始增加巡视的次数。每天天刚亮,我就穿着胶鞋,拿着手电筒和记录本,沿着大坝一点点地走。
后来在一次巡查中,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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