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瑞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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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辅助生成。

“一纸邀约,愿你以初心为炬,照亮田间阡陌,激活乡村沃土,在产业运营中淬炼本领,在基层实践中增长才干,以青春之名,赴乡村之约,未来将与你携手,共同勾勒首都乡村振兴壮美新图景!”

今年年初,丁杰歆收到来自北京团市委的一纸录取通知书,祝贺他已成功入选“北京市青年乡村CEO培养计划”,并配有以上这段文采飞扬的文字。

据了解,“北京市青年乡村CEO培养计划”2025年12月正式发布,是在北京市乡村旅游高质量发展工作专班指导下,由共青团北京市委、市委组织部、市人才局、市农业农村局共同推出的人才培育项目。

今年年初,经过层层筛选,首批123名学员从1000余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其中,高校组共有20人入选,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的丁杰歆、张凡、张贺、石家林4名学生跻身其中。

“他们一边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一边在课堂里充电蓄能,带着村里的难题来,揣着解决方案回。”北京农业职业学院团委副书记栗广社介绍说,当职业教育与乡村振兴相遇,一场知识与实践的双向奔赴正在发生。

从“摸爬滚打”到“点对点破题”

“以前我是纯靠‘摸爬滚打’总结出经验来。”北京市房山区大石窝镇南河村村民、北京蜓好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丁杰歆在2017年承包了村里的两亩地种番茄,如今公司已将承包土地扩大到115亩,把水果番茄做成了全周年供应的单品。现在村里30多人跟着他干,包括从零培养出来的6名技术员,“分拣工看一眼西红柿就知道好不好吃”。

在公司技术、业务都已经成熟的时候,丁杰歆却在2024年做出了一个让周围人意外的决定:报名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电商专业,重回课堂。

丁杰歆坦言,做电商多年,从微商城做到视频号,后台数据看了无数遍,客户画像也在脑子里,可总觉得缺一根“主线”。他经常琢磨,短视频怎么拍才能破圈?文案怎么写才能从客户喜欢变成平台喜欢?过去这些事他只能靠一遍遍试错。而在一门关于农产品电商文案的写作课上,事情发生了改变。

“以前我写文案,全是顺着客户思路走。老师说,你要做的是曝光点。”丁杰歆按照课上学习的知识试着把文案改了,让村里老百姓照着说,镜头里的番茄一下子“活了”。就这样,视频号“村匠”的粉丝从原来的一两千人涨到现在的5万多人。

数据不会说谎。丁杰歆把这套方法复制到直播、后台运营、品牌包装上,以前盯着番茄只看产量,现在他琢磨的是:怎么让这颗小番茄带动村里的民宿、村咖、郊游等其他旅游发展项目?

“学习之后,我的思路从‘经验整理’变成了‘点对点破题’。”丁杰歆说,以前是遇到什么解决什么,现在是“这事能不能用专业办法解决”。

在校期间,丁杰歆认识了学校商务与管理学院院长张晖,张院长帮他梳理项目落地路径,学校老师可以做到“有问题就问,问就给解决”。在学校的几年,丁杰歆感受到,学校不只是学习的地方,“后边站着一群专家,真心实意帮你把事儿干成”。

今年是丁杰歆在学校的第三年。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毕业前把“蜓好”品牌做大,把线上渠道做强。“一产大家帮我干完了,我现在要干三产、想二产。”

从“各讲各理”到“分类破局”

对张凡来说,2026年1月是一个新起点。这位西安工程大学毕业的34岁退伍军人,退役后选择去做前中关村程序员,2023年9月,张凡选择到北京农业职业院校学习村务管理专业,并于2026年1月正式当选上延庆区刘斌堡乡姚官岭村党支部支委。

3年前,他辞掉程序员工作返乡创办民宿时,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如今,这股劲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刚回村那会儿,老百姓不理解民宿是啥,觉得就是农家院,还担心宅基地租出去收不回来。”张凡说,最难的不是资金、不是客源,是把老百姓的思想拧成一股绳。

他遇到过修路占地补偿谈不拢,村民分了好几派,“沾亲带故”的关系错综复杂;也遇到过电力施工补偿,两户人家因为1棵枣树和4棵榆树的“成本差异”较上了劲。

“以前处理矛盾,靠的是老面子、老关系,劝一句‘都是乡里乡亲’,暂时压下去了,过两天又翻出来。”张凡说,在北京农业职业学院学习村务管理专业后,他才真正弄明白什么叫“程序规范、公开公正”。

课堂上,老师让他们模拟真实案例:两个村交界的一块地被征用,村民利益不同、历史遗留问题交织。张凡扮演村支书,要把“张三村”和“李四村”的人拉到一张桌上谈。

“分组倾听、分类施策”,他把课堂上学的方法带回村里。遇到修路纠纷问题,他把意见相近的村民分组沟通,再联合施工方制定合理补偿方案,两周解决问题;遇到电力补偿问题,他跟对方算政策账、情理账,还引用了历史用地问题,让对方心服口服签了字。

“以前我觉得有些村民认死理、目光短,学了之后才明白,不是他们不讲理,是我们没把理讲清楚。”张凡说,村务工作的核心不是“赢”,是把规矩立起来、把信任建起来。

今年6月,张凡将从学校毕业。他的规划很清晰:一边完善村级议事协商机制,让村民真正成为治理“主人”;一边用AI数字人赋能民宿产业,带着村民拍视频、做直播、卖农产品。“打铁需要自身硬。我把自己做好了,才能带动村民一起致富。”张凡说。

从“各管一摊”到“系统谋局”

“时间越久越觉得,光靠热情、靠经验远远不够。”张贺是北京市平谷区南独乐河镇南独乐河村党总支书记,今年40岁,在村里干了5年党总支部委员兼村委。2023年,他参加了每年北京市委组织部和农工委组织村两委在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的报名学习,一边干村务、一边学管理。

他给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简单罗列了一下他的时间安排:白天忙村里日常事务、入户走访、矛盾调解、项目推进;晚上回家辅导孩子功课,网课、作业、资料阅读,雷打不动两三个小时;周末集中整理学习内容,也尽量挤出时间陪陪家人。每个月张贺会去学校学习一周,晚上回来也要线上学习。“累是真累,但值。”张贺说。

让他收获最大的,是课堂上讲的“村民议事、公开透明、分步实施、典型带动”。之前村里推进环境整治、公共区域改造,部分村民不理解、不配合。他试着先开代表会讲清楚政策,再让党员、代表带头做示范,项目推进顺了,村民满意度也高了。

“以前处理矛盾,习惯先讲情、再讲理;现在反过来,法理为先、情理为辅,程序规范、一碗水端平。”张贺说,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是他在课堂上的最大收获。

村里有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界限不清发生争吵,甚至动了手。按过去的做法,张贺可能会请双方亲戚“老面子”出面调解,劝各退一步。在课堂上学习管理知识后,他换了一套流程:先查老土地证,再拿《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逐条讲解,最后组织双方现场确认、签字记录。

“矛盾没再复发。”张贺说,因为这次处理“站得住脚、看得见依据”。

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有另一个案例,是村民因集体土地征收补偿问题产生疑虑。过去村委会信息公开不够及时,村民心里不踏实。如今张贺明确要求: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第一时间公布政策依据、补偿方案、分配明细。

“保障知情权,就是最好的矛盾化解。”张贺说。在他看来,“乡村CEO”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村里的主心骨、发展的带头人、群众的服务员。“既要懂政策、懂管理,也要接地气、懂人情;既要把日常村务理顺,也要带着村子谋发展、谋增收。”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我们开设的农村新型经济组织管理和电子商务等专业,专门面向京郊在职村干部和有志青年,其中不乏大龄学员。”北京农业职业学院团委副书记栗广社介绍,2018年乡村振兴战略启动后,学校与市委组织部、市委农工委联合启动“北京市农村基层干部人才培养工程”,开展全日制大专学历教育。

栗广社介绍,正是看准了京郊新型经济组织涌现背后“有资源无思路、有产品无品牌”的人才缺口,这些专业以“融合农文旅商,赋能乡村振兴”为定位,采取弹性学制与在岗培养相结合的方式,让学员“不离乡土、不脱岗位”就能系统提升经营管理能力。截至目前,已累计培养1624名乡村骨干,成为基层治理和产业发展的生力军。

在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的4位乡村CEO中,2004年出生的石家林是最年轻的一个,他是怀柔山里的孩子,也是该校水利水电工程技术专业大三学生。

他没有村里的职务,没有自己的产业,却是这次采访中让记者印象最深的“后浪”。

去年暑假回家,石家林发现他的大爷大妈种地还在用自来水管“漫灌”。他在课堂上刚学过农业节水灌溉,就找了几根旧水管,拼了一套简易灌溉系统,接到家里用水管上。

“我告诉他们,这样更省水,别老盯着水表心疼钱。”开学后他打电话回去,大爷说一天省了100多块钱,玉米籽粒更饱了,西红柿也长得好。这一刻石家林觉得自己没白学。

作为“乡村CEO”项目中年纪最小的学员,他对这个身份有自己的理解:“它不是头衔,是带着创新和知识回去,帮乡亲们找一条适合他们的路。”石家林计划毕业前先在大爷大妈的地里把节水灌溉做出样板,再推广到全村、全乡。“让每一滴水都流进丰收的希望里。”

他的故事,也让几位“前辈”看到了乡村人才接续的希望。

丁杰歆坦言,自己“特别懒”,曾经只想拿份死工资吃饱就睡。但现在“后边有这么多相信你的人推着你,你没法懒”。他说,理想的状态是:“我把模型建好,带着大家加油干!”

张凡正在培养村里的年轻人拍短视频,把镜头对准乡邻、农田、灶台。“一个人拍不过来,要让更多人学会用新工具讲村里的故事。”

张贺则把更多精力放在村级议事机制和青年后备力量培养上:“一个村的发展,不能靠一两个能人,要靠一套体系、一批人。”

他们都提到,在校的学习给了他们三样东西:政策解读的“眼睛”、专业方法的“工具”、同学老师的“后盾”。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