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9月下旬,夜风裹着山里的冷意,星光被浓雾遮住,只剩一线微亮。大别山北麓的山谷里,六纵的一个小分队踩着湿滑的山路,借着昏暗灯火悄然前行。带队的旅长肖永银把军大衣领子向上掖了掖,心里却比山风还乱:再走两里,就到故乡汪岗了。
几个月前,刘伯承、邓小平率十几万大军强渡黄河,直插豫皖边区。中原野战军这一著名的“千里跃进”,用意是牵制胡宗南、陈诚的主力,为陕北和山东战场分忧。六纵冲在最前,任务繁重,打完固始,又顶着雨夜强攻商城,平均三天一仗。指战员大多来自北方,但纵队主要干部却清一色是鄂豫皖子弟,像陈再道、陈锡联、王近山、杜义德,深知大别山的岭坳和水道。
对许多人而言,返乡意味着一场隔世重逢。红四方面军自1932年离开这片山川后,十五年间转战川陕、陕北、太行,再回头已物是人非。肖永银离家的时候十三岁,如今三十出头,刀口舔血十七载,从司号员熬成旅长,身上弹痕数不清。战事紧张,他原本无暇分心,直到六纵政委李震拍拍他的肩:“山路熟,夜里摸回去,一炷香功夫就可转身。”
山村夜色沉,家家门户紧闭。十几位警卫兵口音生硬,一声咳嗽都可能惊动敌探。为防意外,肖永银让大伙隐在竹林,自己单独去敲一户土墙院子的门:“开个门,打听个路。”门里先是沉默,随后传来谨慎的问话。听见熟悉乡音,对方开了栅栏门,一束油灯亮光晃出来,老汉眯眼盯着这位军官几秒,突然喊出儿时小名:“雨生?”声音沙哑又颤抖。
认亲成功,老乡二话不说,带他钻进栗树沟小道。山风吹得树叶乱响,仿佛年幼时那段被炮火剥夺的童年。转过祠堂拐角,一座黄泥小屋隐约可见。他敲门不敢用力,生怕惊动人。片刻后门栓响动,一个中年汉子露头,愣在门槛。“哥,是我。”寥寥四字,粗哑到自己都有些陌生。哥哥半晌没出声,只伸手摸弟弟的肩膀,像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雨生,像做梦一样哟。”嫂子提着半盏菜油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家人挤在堂屋,屋顶风洞吹进冷气,吊在梁上的马灯微微晃动。侄子已拔节般高挑,站在墙角怯生生叫了声“小叔”。肖永银心里一酸:离家时娃娃还在襁褓,如今能独自挑水。
院子外,人声渐密。深夜的汪岗很少见客,此刻却三五成群聚在门口。有人端来热米粥,有人提着刚蒸出的红薯。乡亲们压低嗓子问:“前线咋样?陈大庄保住没?”肖永银不愿多谈军机,只笑着回答:“山外形势好得很,放心。”几杯高粱酒下肚,火苗一样的辣劲蹿到嗓子,他却仍得时刻盯着腕表——天亮前必须折返。
席间,哥哥悄声问他想留点什么,他摆手:“带不走,家里更需要。”可当他看到隔壁奶奶拄着拐杖来,忆起幼时那碗救命的红薯粥,腰间布袋里的五块大洋被他摸出来,轻轻塞进老人手心。“奶奶,添双鞋垫脚吧。”老人没多说,只紧紧攥着钱,目送他。
东方鱼肚白时,小分队已集合。走前一步三回头,村巷雾气翻滚,狗吠声与鸡鸣交织。哥哥抬手敬了个略显生疏的军礼,嫂子扬起围裙抹泪。肖永银没有多话,扣好风纪扣,拔脚下山。
山道转折处,他回望了一眼故土,只有懒散炊烟在空中游弋。前方仍是枪声、炮火、伏击、追击,敌情未减半分。可那一夜的灯火,像在皮实的战士心里留下一簇火苗。很快,六纵又投入黄安、麻城一线的连番血战。枪声里,旅长的号角依旧准时吹响,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刚熄灭的眼泪,却都能感觉到他冲锋的脚步更稳、更狠。
战争滚滚向前,大别山的山谷里四处回荡口号。汪岗村民说,雨生回来过,穿着灰呢军装,肩头闪着星光,然后又走了。要找他,只能循着前线的硝烟,因为那是他留下的方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