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确认键,指尖悬在鼠标上方。
书房只开一盏台灯,光晕罩住键盘和他的手。
窗外夜深得浓稠。
他输入了那串数字——1,000,000,又输了一遍密码。密码是她的生日,他试过三次才蒙对。
呼吸压得很轻,轻得能听见太阳穴血管的跳动。
终于,他点了下去。
鼠标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屏幕短暂空白,随即弹出一个长方形提示框。
不是绿色的“转账成功”,也不是银行的常规流程。
只有六个黑体字。
他盯着那六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整张脸的血色像被抽水机瞬间抽干,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梁欣妍穿着睡衣,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
她没开大灯,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屏幕上那六个字。
“还没睡?”她问,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
01
婚礼前夜,两人坐在新房的沙发上。
客厅空荡荡的,家具还没到齐,只有这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灯光是冷白色,照着米色墙壁。
梁欣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你看一下。”她把文件袋推到肖英韶面前。
肖英韶正在看手机里明天流程的注意事项,抬起头,有些茫然。他接过文件袋,抽出来,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
“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几个字跳进眼睛。
他愣了愣,快速翻了几页。越翻,手指越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还算平静。
“我爸妈给我的嫁妆,”梁欣妍说,“五百万。他们希望做个公证。”
肖英韶把文件放回茶几,身体往后靠进沙发。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梁欣妍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你不信我?”肖英韶问。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梁欣妍说,“这是我父母的钱,他们有他们的考虑。而且,这对我们都好,以后少纠纷。”
“纠纷?”肖英韶笑了一声,很短促,“还没结婚,你就想着以后会有纠纷?”
梁欣妍没接这个话。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温了,有点涩。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她说,“这笔钱,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做个公证,他们安心。”
“那我呢?”肖英韶问,“我安不安心?亲戚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你防着我,觉得我肖英韶是图你家的钱。”
他说到后面,语速快了些。
梁欣妍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她说,“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肖英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楼宇灯火通明。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很久,肖英韶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
“如果我不签呢?”他说。
梁欣妍抬眼看他。
“那明天可能有很多事需要重新安排。”她说,声音还是平的。
肖英韶扯了扯嘴角。他走回沙发,拿起那份文件,又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空着。
“笔。”他说。
梁欣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他。
肖英韶接过笔,俯身在茶几上签字。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签完名,他把笔扔回茶几。
“满意了?”他问。
梁欣妍收起文件,仔细放回文件袋。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要忙一整天。”
她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英韶,”她说,“这不是针对你。”
肖英韶没应声。他重新坐回沙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婚礼照片还摆在茶几一角,是上周拍的。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都很真心。
烟烧到一半,他按灭在空茶杯里。
02
婚后第一年,过得很快。
肖英韶跳了一次槽,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梁欣妍还在原来的公司,升了项目经理。两人工作都忙,但周末尽量一起做饭,偶尔看场电影。
房子慢慢填满了。家具是两人一起挑的,风格简洁,以灰白原木为主。阳台养了几盆绿植,活得不算茂盛,但也没死。
那五百万,像客厅角落里那个从未打开过的保险箱,沉默地存在着。
肖英韶第一次提,是在结婚三个月后。
那天他下班回家,脸色不太好。梁欣妍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
“怎么了?”
“项目出了点问题。”肖英韶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松了领带,“可能需要一笔应急资金。”
梁欣妍关了火,走出来。
“多少?”
“三十万左右。”肖英韶揉了揉眉心,“我自己这边周转不开,家里……能先挪一点吗?就应急,下个月项目款到了立刻还。”
他说的“家里”,指的是两人的共同账户。那里面的钱,主要是两人的工资积蓄,不多。
梁欣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应急可以,”她说,“从共同账户里取就行。”
肖英韶抬头看她。
“共同账户里只有十几万,”他说,“不够。”
“那差的部分,”梁欣妍说,“我找我爸妈借?”
她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
肖英韶的脸色沉了沉。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梁欣妍问。
空气凝滞了几秒。
“算了。”肖英韶站起来,“我自己想办法。”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梁欣妍站在客厅,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回厨房把面盛出来。面有点坨了,她加了点热水。
那晚两人没再提这件事。肖英韶后来不知从哪儿筹到了钱,项目也顺利推进了。
第二次,是半年后。
肖英韶说有个朋友在做私募,回报率很高,机会难得。
“投一百万,一年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收益。”他说得有些兴奋,“欣妍,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钱生钱。”
梁欣妍正在叠衣服。她拿起一件衬衫,抚平袖子上的褶皱。
“什么私募?”她问。
“张哥介绍的,很靠谱。”肖英韶坐近一些,“张哥你也认识,他去年投了,现在都翻倍了。”
“合同我看看。”梁欣妍说。
肖英韶顿了顿。
“合同……还在走流程,但名额不等人。可以先打款,合同后补。”
梁欣妍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又拿起另一件。
“那等合同出来了再说。”她说。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张哥?”肖英韶声音高了一点。
梁欣妍停下手,转头看他。
“我不信任何没有合同的投资。”她说。
那次对话也不了了之。肖英韶有两天没怎么和她说话。
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出现过几次。理由各不相同:老家房子要翻修,母亲生病需要手术,妹妹想开个奶茶店……
每一次,梁欣妍都会仔细问细节,要凭证,要合同。有时候她会从自己积蓄里拿出一部分,但从未动过那五百万。
肖英韶的挫败感,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越来越湍急。
他不再主动提那笔钱。但偶尔,当梁欣妍打开保险箱放文件时,他会不经意地瞥一眼。
保险箱密码,他不知道。
有一次,他试着问:“密码是不是你生日?”
梁欣妍正在整理票据,头也没抬。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梁欣妍抬起头,看着他。
“问这个干嘛?”她问。
肖英韶笑了笑,摆摆手。
“随便问问,怕你忘了。”
其实他没忘。后来他试过她的手机密码、银行卡密码、各种账号密码,都不对。
那五百万,成了一个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符号。
像一个证明,证明某些东西,从未真正属于他。
03
肖月华来家里那天,是个周六。
她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抱住肖英韶。
“哥!”
肖英韶笑着拍拍她的背。“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呀。”肖月华松开他,转向梁欣妍,甜甜地叫了声“嫂子”。
梁欣妍笑着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吃饭了吗?”
“还没呢,饿死了。”
三人坐下吃饭。肖月华很活泼,一直在说自己的事:工作、朋友、最近看的电视剧。她说她要结婚了。
“真的?”肖英韶很惊喜,“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就上个月定的。”肖月华脸上泛着光,“他叫陈伟,做IT的,人特别好。对了,房子都看好了,在新区那边。”
“新区房价不低啊。”肖英韶给她夹菜。
“是不低,所以……”肖月华顿了顿,眨眨眼,“哥,嫂子,你们得帮帮我。”
饭桌安静了一瞬。
梁欣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首付还差多少?”肖英韶问。
“一百万。”肖月华说,声音轻快,像在说一百块。
肖英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万呀。”肖月华握住他的胳膊,“哥,你知道的,妈身体不好,爸走得早,我只有你了。陈伟家里也一般,凑了半天只凑出五十万,还差一半呢。”
她说着,眼睛慢慢红了。
“那房子真的特别好,学区也好,错过就没了。哥……”
肖英韶没说话。他看向梁欣妍。
梁欣妍正低头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很慢。
“欣妍,”肖英韶开口,“你看……”
“月华,”梁欣妍抬起头,看向肖月华,“你们俩工资加起来多少?”
肖月华愣了愣。
“我……一个月六千多,陈伟一万二。”
“房贷每月要还多少?”
“大概……八九千吧。”
“那生活呢?”梁欣妍语气很温和,“吃饭、交通、物业水电、人情往来,万一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早教,这些你们算过吗?”
肖月华脸色变了变。
“嫂子,这些……以后慢慢想办法嘛。先把房子买了,不然房价一直涨,更买不起了。”
“买了房,如果还不上贷款呢?”梁欣妍问。
“哥会帮我的呀。”肖月华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连忙补充:“我是说,暂时应急。等我以后升职加薪了,肯定能自己还。”
梁欣妍没再接话。她看向肖英韶。
肖英韶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饭已经凉了,粒粒分明,有点硬。
“这事,”他说,“我们再商量。”
吃完饭,肖月华抢着洗碗。肖英韶把她推出厨房。
“你去陪你嫂子说说话。”
肖月华噘着嘴坐到梁欣妍旁边。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事?”她小声问。
“没有。”梁欣妍递给她一个橘子,“买房是大事,谨慎点好。”
“可是机会不等人啊。”肖月华剥着橘子,橘皮溅出细小的汁水,“陈伟他爸妈说了,要是买不起那套房,婚事就先放放。嫂子,我真的很喜欢他。”
梁欣妍看着她。
肖月华长得像肖英韶,尤其是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蓄着泪,要掉不掉。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梁欣妍说。
“对你们来说不多呀。”肖月华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对不起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欣妍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肖月华睡在客房。肖英韶洗漱完进卧室时,梁欣妍靠在床头看书。
“睡了?”他问。
“还没。”
肖英韶躺到她身边,盯着天花板。
“月华的事,”他说,“你怎么想?”
“你怎么想?”梁欣妍反问。
“她是我妹,”肖英韶说,“妈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是我把她带大的。她结婚,我不能不管。”
“管是一回事,给一百万是另一回事。”梁欣妍合上书,“而且,给了这次,下次呢?装修要不要钱?买车要不要钱?生孩子要不要钱?”
“不会的,月华不是那种人。”
“人是会变的。”梁欣妍说,“当她知道只要开口就能拿到钱,她就会一直开这个口。”
肖英韶侧过身,面对她。
“所以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梁欣妍很平静,“但如果你坚持要帮,可以从我们共同积蓄里出。十万,二十万,都可以商量。一百万,不行。”
“共同积蓄只有多少?杯水车薪!”
“那就没办法了。”梁欣妍说。
肖英韶盯着她。床头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很柔和,此刻却显得冷硬。
“那笔嫁妆,”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动?”
梁欣妍沉默了几秒。
“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她说。
“什么时候是该动的时候?”肖英韶坐起来,“我妹结婚买房,算不算?妈生病动手术,算不算?还是说,只有你父母的事,才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安静的房间里。
梁欣妍也坐起来。她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让肖英韶有些发慌。
“肖英韶,”她说,“那是我父母的钱。他们给我,是希望我过得好,不是希望我拿去填无底洞。”
“无底洞?”肖英韶冷笑,“我家人对你来说就是无底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人对峙着,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梁欣妍先移开视线。她躺回去,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肖英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背脊僵硬。他下床,轻轻走出卧室,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亮。他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客房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肖月华探出头,看见阳台上的背影。她抿了抿嘴,又把门关上了。
04
肖月华走后,家里的气氛一直有些僵。
两人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话少了。晚上肖英韶常待在书房,说是加班。
他确实在加班,但也不全是工作。
电脑屏幕上开着银行网站界面。他试了几次梁欣妍可能用的密码:她的生日、他们结婚纪念日、她父母生日,都不对。
他想起婚前公证时,律师说过的话:“梁小姐的婚前财产,将单独开立账户,由她个人完全支配。”
也就是说,这笔钱甚至不在他们联名的任何账户里。
他查过梁欣妍的手机——她洗澡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锁屏密码他知道,是她惯用的那组数字。他快速翻看银行APP,没找到那个账户。
要么她没装这个银行的APP,要么她用了别的手机。
肖英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像小时候想要橱窗里的玩具,但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
母亲魏淑芬的电话,通常是火上浇油。
“英韶啊,月华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房子买不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嫁不好,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妈,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陈伟家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月华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怎么办?你当哥哥的,不能不帮啊。”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媳妇手里不是有五百万吗?先拿点出来应应急怎么了?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肖英韶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
“妈,那钱是欣妍的婚前财产。”
“什么婚前婚后,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不就是你的?你是不是在家里说话不算数?她瞧不起咱们家是不是?”
“妈……”
“我不管,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还认月华这个妹妹,就把这事办成了。不然,以后你也别回这个家了!”
电话挂断了。
肖英韶握着手机,指尖发白。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
回书房时,他瞥见梁欣妍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餐桌上。她今天在家办公。
他走过去,电脑是合着的。他试着掀开,没密码,直接进了桌面。
心跳快了几拍。
他迅速打开浏览器,查看历史记录。记录里大多是工作相关的网站,还有一些购物、菜谱。他翻了几页,看到一个银行网站的登录记录。
点进去,是登录页面,用户名自动填充了梁欣妍的邮箱。
密码栏空着。
肖英韶盯着那个输入框,手指放在键盘上。他试了几组密码,错误。系统提示还有两次机会。
他停住了。
如果连续错误,账户可能会被锁定。梁欣妍会发现。
他退出网页,清除浏览记录,合上电脑。动作很轻,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梁欣妍做饭时忽然说:“我电脑好像被人动过。”
肖英韶心里一跳。
“桌面图标顺序变了。”梁欣妍正在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嗒嗒声,“你用了?”
“没有。”肖英韶说,“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拖动了?”
“可能吧。”梁欣妍没再追问。
但肖英韶注意到,之后几天,她的电脑再也没放在公共区域。她要么随身带着进卧室,要么锁在书房抽屉里。
抽屉钥匙,他也没有。
又一个周五,肖英韶和上司张志坚喝酒。
张哥四十多岁,很器重他。两人聊完工作,张哥拍拍他的肩。
“英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状态不大对。”
肖英韶喝了一口酒,苦的。
“家里有点烦心事。”
“缺钱?”张哥很直接。
肖英韶苦笑,没否认。
“一百万。”
张哥吹了声口哨。“数目不小。怎么了?”
“妹妹买房,首付不够。”
张哥沉吟片刻。
“我这儿倒是有个办法。”他说,“公司最近有个内部投资项目,回报不错。你要是能凑五十万进去,三个月,我给你保证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剩下的,你再凑凑?”
肖英韶眼睛一亮。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哥给他倒酒,“不过名额有限,你得快点决定。”
“我……考虑考虑。”
“尽快啊。”张哥说,“下周一前给我答复。”
那晚肖英韶回家时,梁欣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他睁着眼。
五十万。他手头能动用的,不到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去哪儿弄?
他想到了那个账户。
只要一次,就一次。三个月后连本带利拿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还能多出十五万,他可以给梁欣妍买她一直想要的那条项链。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周末两天,他格外沉默。梁欣妍似乎察觉了什么,但没问。
周日晚上,梁欣妍接了个电话,是她母亲薛丽华。
“嗯,我知道……好,你和我爸注意身体……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她讲电话时,肖英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词:投资、风险、别轻易动。
他关上水龙头。
梁欣妍挂了电话,走进厨房。
“我妈,”她说,“说最近理财行情不好,让我别乱投资。”
肖英韶擦干手。
“你妈倒是关心你。”
“父母都这样。”梁欣妍拿起一个苹果削皮,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
肖英韶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欣妍,”他说,“如果我们自己有点钱,你会考虑投资吗?”
“看什么项目。”梁欣妍说,“靠谱的可以。”
“我们张哥介绍了一个,回报率很高。”肖英韶观察着她的表情,“我有点想试试。”
梁欣妍削完苹果,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投多少?”
“五十万。”
梁欣妍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
“家里没那么多现金。”她说。
“我知道。”肖英韶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
“不要。”梁欣妍打断他。
她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那笔钱,我说过,该动的时候会动。”她看着他,“现在不是时候。”
肖英韶手里那半块苹果,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问,声音有些哑。
“等我确定,这笔钱不会被白白浪费的时候。”梁欣妍说。
她说完,端着剩下的苹果走出厨房。
肖英韶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苹果。白色的果肉,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黄。
他慢慢把它吃完了,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嚼到最后,满嘴都是涩味。
05
周一早上,肖英韶给张哥发了条微信:“项目我投,钱这周内凑齐。”
张哥回了个“OK”的手势。
凑钱的过程像一场隐秘的战争。肖英韶把自己能动的存款全部归拢,又找两个关系好的同事借了五万,还差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手机震动,是魏淑芬。
“英韶,月华说陈伟家最后通牒了,这周末前要是没信儿,就让她别再联系了。你快点啊!”
“知道了。”
“到底行不行?给个准话!”
“行。”他说。
挂了电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有些空,像下了什么决心。
那天他准时下班,还去超市买了菜。梁欣妍到家时,他已经把菜洗好切好了。
“今天这么早?”她有些意外。
“项目告一段落,轻松点。”肖英韶系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滋滋响。
梁欣妍放下包,走进厨房。
“我来吧。”
“不用,马上好。”肖英韶翻炒着锅里的青菜,“你去歇着。”
梁欣妍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
“英韶,”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锅铲停顿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心事很重。”
肖英韶关火,把菜盛出来。
“工作压力大。”他说,“没事。”
吃饭时,肖英韶格外殷勤,给她夹菜,盛汤。梁欣妍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月华那边,”她问,“怎么样了?”
“还在僵持。”肖英韶说,“陈伟家不肯让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肖英韶放下筷子,“凑钱呗。”
“凑到了吗?”
“还在凑。”
梁欣妍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肖英韶主动洗碗。梁欣妍在客厅处理工作邮件。水声哗哗中,肖英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这个画面很熟悉。婚后这一年,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
肖英韶转回头,继续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滑腻腻的。
晚上十一点,梁欣妍先睡了。肖英韶说还有个报告要改,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旧U盘。他插进电脑,打开里面一个文件夹。那是他上周从网上下载的一个软件,据说可以记录键盘输入。
他盯着那个安装程序,很久没动。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最终,他移动鼠标,点击了安装。
进度条缓缓前进。蓝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安装完成。他按照教程设置好,然后把U盘拔下来,藏回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梁欣妍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
“还没睡?”她问。
肖英韶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最小化所有窗口,桌面恢复成一片深蓝。
“马上。”他说,声音有点紧。
梁欣妍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少熬点夜。”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嗯。”
她站在他旁边,没立刻走。肖英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她惯用的那种栀子花香。
“英韶,”她轻声说,“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肖英韶喉咙发干。
“月华的事,”梁欣妍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帮她,我可以出二十万。”
肖英韶抬起头。
梁欣妍看着他的眼睛。
“但这二十万,不是给,是借。”她说,“要写借条,约定还款期限。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的事,你得让她自己学着承担。”
肖英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考虑一下。”梁欣妍说,“想好了告诉我。”
她转身要走。
“欣妍。”肖英韶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二十万?为什么是借?”
“因为我不想惯坏她。”她说,“也不想惯坏你。”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
肖英韶坐在黑暗里,台灯的光只照亮桌面一小块。那杯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二十万。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五十万,至少五十万。
电脑屏幕暗下去,进入休眠状态。黑色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陌生的神情。
他伸出手,碰了碰屏幕里的自己。
冰凉的。
06
周三晚上,梁欣妍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到很晚。
“你先睡,别等我。”她在电话里说。
肖英韶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中央。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嗡嗡声。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先检查了一遍那个键盘记录软件,运行正常。然后他打开银行网站。
这一次,他输入梁欣妍的邮箱后,在密码栏停顿了很久。
他想起她常用的几组数字组合。她是个有规律的人,密码通常和重要日期有关。
结婚纪念日?不对。
第一次见面纪念日?不对。
她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他试了试,不对。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相处的片段。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婚前公证那天,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梁欣妍说了一句话。
“今天这个日期,得记牢了。”
当时他心情不好,没接话。但现在,那个日期清晰浮现出来:11月28日。
他睁开眼,在密码栏输入:1128。
错误。
不对,她习惯用六位数密码。
他试着加了年份:20221128。
八位数,还是不对。
他盯着那个日期。11月28日,公证日。一个对她来说,意味着保护和界限的日子。
也许密码不是这个日期本身,而是……
他输入:5001128。
七位数。五百万,公证日。
回车。
页面跳转了。
肖英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登进去了。
账户主页显示着余额:5,000,327.15元。五百多万,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人信息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然后会辗转几次,最终落到肖月华手里。这是他研究了好几天想出的路径。
他输入金额:1,000,000。
一百万。先转这些,足够付首付了。剩下的,等投资项目回报到手再补回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
输入密码时,他又顿住了。转账密码和登录密码可能不同。
他试了试5001128。
还有两次机会。
他想了想,试着输入梁欣妍的生日。
最后一次。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键盘上。他胡乱抹了一把,盯着屏幕。
密码会是什么?
一个对她来说,比生日、结婚纪念日更重要的数字。
忽然,他想起梁欣妍的父亲。那个温和寡言的男人,在婚礼上对他说:“英韶,我就这一个女儿。”
梁欣妍很敬爱她父亲。
她父亲的生日是多少来着?
肖英韶拼命回忆。好像是在春天,三月还是四月?具体日期他记不清了。
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欣妍发来的微信:“临时取消,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家。”
半小时。
肖英韶猛地坐直。他只有半小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还有什么可能?梁欣妍设置密码的习惯是什么?
她喜欢用有意义的数字组合,但会做简单变形。
比如,她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倒过来写。
倒过来写。
肖英韶眼睛一亮。他快速在草稿纸上写下1128,倒过来是8211。
但这是四位数。
他想了想,加上500万的前三位:5008211。
七位数。
他输入这串数字。
页面跳转到确认界面。
成功了。
肖英韶盯着那个确认界面,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界面最下方是收款人信息、金额,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按钮:确认转账。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按钮上方。
手指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想起梁欣妍的脸。想起她说“这不是针对你”时的平静。想起她递给他那半块苹果。想起她站在书房门口说“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鼠标很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了下去。
“咔嗒。”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屏幕暗了一瞬,随即弹出一个提示框。
不是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
是白色的长方形,黑色的字。
只有六个字。
肖英韶盯着那六个字,一遍,两遍,三遍。
他读懂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大脑。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他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色惨白。
手指还按在鼠标上,僵硬得动弹不得。
梁欣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她穿着睡衣,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07
时间凝固了。
肖英韶的手还按在鼠标上,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六个字像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资金冻结,请联系账户持有人。
梁欣妍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她把水杯放在书桌一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很慢,很平静。
“什么时候发现的?”肖英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上周。”梁欣妍说,“你动我电脑那天。”
“桌面图标顺序没变,”梁欣妍继续说,“但我习惯把回收站放在右下角,那天它在中间。”
她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你……”
“所以我查了浏览记录。”梁欣妍看着他,“虽然你清除了,但缓存里还有残留。银行网站,登录页面。”
肖英韶低下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个键盘记录软件,”梁欣妍说,“是你装的吧?”
“……是。”
“为什么不用?”
“什么?”
“你有我的密码,”梁欣妍说,“可以直接转账,为什么还要装那个软件?”
肖英韶沉默了。
“因为你知道这是错的。”梁欣妍替他说了,“你想留下证据,证明是我‘主动’操作的吗?还是想制造我被黑客攻击的假象?”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
肖英韶猛地抬头。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梁欣妍问。
肖英韶说不出来。他颓然靠回椅背,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梁欣妍说:“账户我早就设置了双重验证。任何转账,除了密码,还需要我的手机验证码。而且,单笔超过五十万,会自动触发定向冻结。”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的验证通知界面。
“刚才,我收到了三条提醒。”她说,“登录提醒,转账申请提醒,以及——冻结确认提醒。”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
肖英韶从指缝里看着那屏幕。蓝光幽幽。
“你一直在等,”他喃喃道,“等我动手。”
“我在等你自己停下来。”梁欣妍说,“我给过你机会。二十万,借条,最后一次。但你选了另一条路。”
“我没办法!”肖英韶突然爆发,放下手,眼睛通红,“月华要买房!妈天天打电话哭!我能怎么办?我是她哥!”
“所以你就偷我的钱?”
“那是我们的钱!”肖英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一声,“我们结婚了!法律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前公证。”梁欣妍一字一句地说,“你签过字的。”
肖英韶像是被抽了一巴掌,僵在那里。
“肖英韶,”梁欣妍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书桌对视,“从结婚第一天起,你就没真正接受过这件事,对不对?那五百万,像根刺,扎在你心里。你觉得我防着你,觉得我看不起你家。所以你要证明,证明你能‘掌控’这笔钱,证明你在这个家里说了算。”
“我没有……”
“你有。”梁欣妍打断他,“每一次你找借口想动这笔钱,每一次你提到‘我们家’‘你家人’时的语气,我都听得出来。你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但你想过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如果你今天成功了,转走了一百万,然后呢?三个月后,投资项目真能如期回报吗?如果不能,漏洞怎么补?再转一百万?直到五百万全部转空?”
肖英韶脸色更白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