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的顾林妹又住进了医院。和以往不同,“这次很危险”。

从前年开始,她几乎每月都要住院,从没请过护工,全靠老伴和两个女儿照顾。顾林妹要强,每次身体情况一有好转,就把家人赶回家,“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

可这一次,她被确诊急性胰腺炎,紧急住院。全家一致决定,请个专业的护工来照顾。

“我不要100(元)一天的(普通护工),我要150(元)一天的。”顾林妹指着病房角落里一位穿着深蓝色护理服、身材瘦小的护理员说,“我一住进来就看到这个小姑娘了,一直守在22床身边照顾。”

这是上海在三级医疗机构全面启动“免陪照护服务”的试点之一——由医疗机构的专业护理员为住院患者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生活照护,不再依赖家属陪护,也无需家属自聘护工。

这是一项将家属从陪护负担中解放出来的改革,也是一场关于“谁来照顾病人”的行业重塑。在这场变革的最前线,一群刚刚走出校门的“00后”年轻人正努力破壁突围。

细节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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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护理员工作任务清单》,详细罗列了护理员的工作内容。 雷册渊 摄

这是杨莲娣第一次住院。儿子工作很忙,就连她做手术也只请出了一天假陪她,儿媳也要上班,平时家里13岁的孙女都是杨莲娣照顾。她病倒后,只有两个七十多岁的姐姐每天能来看看,但要说照顾病人,她们实在有心无力。一家人果断选择了免陪照护服务。

杨莲娣觉得感动。“不容易。”“不嫌脏。”“不厌其烦,随叫随到。”杨莲娣说,“她们这么年轻,做的这些事现在有几个小孩儿能够做到?”

照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背后,藏着积年累月的专业训练。

比如,为患者拍背,手指要并拢成120度空心掌,从下往上、从外往内拍,用手腕发力,避开肩胛骨和脊柱,沿着肺叶的方向动——这样才能让痰液松动,帮助病人咳出来。

这些细节,病人未必说得出来,但身体能感受到。在免陪照护病房里,总能听到患者这样评价护理员:“他们是专业的。”

在七院,接受“免陪护”服务的家属如果不放心,也能来陪夜。住院第一天,顾林妹老伴租了个陪护床守夜。那一夜,他好几次睁眼看到年轻护理员来查看顾林妹的情况,“我们没有叫她,她也会静悄悄地过来看看,很用心。”家人放了心,每天只来探望一下,把照顾病人的重担交给了护理员。

“她年纪比我外孙还小,我真舍不得她这么辛苦……”说这话的时候,顾林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住院这些天,这位年轻护理员专业、细致的照护让她和家人感动不已。

“护工”的重新定义

在CCU(心脏重症监护室),“05后”护理员夏米佳每天面对的是病情最复杂、最危重的病人。心电监护仪上每一个异常波动都意味着患者病情可能的变化。

“我们和传统护工很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接受过专业的学习和培训,能更好地协助医生和护士。”夏米佳说,“就拿最简单的来说,我们知道监护仪上每个数值的正常范围,一旦数值有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报告护士。”

长期以来,医院的陪护工作主要由社会化护工承担,她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甚至年纪更大的阿姨,没有固定劳动关系,24小时连轴转,现付现结,服务质量全凭个人经验。“散、乱、差”是大众对陪护行业的普遍评价。

而免陪照护服务试图改变的正是这种状态。按照政策设计,医疗护理员由医疗机构统一管理,持证上岗,纳入统一培训和质控体系。服务不再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散兵游勇,而是团队协同——护理员与护士编组排班,一个护理员最多负责6个病人,实行8到12小时工作制。

这意味着,这群“00后”要做的不是“顶替阿姨”,而是重新定义护理员这份工作。

每天交接班时,病区护士长都会将各床患者的情况、注意事项告诉护理员。遇到护理员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医生、护士也会将更专业的方法教给他们。

在免陪照护病房里,护理员成了临床团队中紧密协作的“第三极”,是医疗的“前哨”与“臂膀”:他们24小时轮班值守在床边,第一时间捕捉监护仪上的异常波动、观察患者病况;当护士忙于执行医嘱时,护理员负责观察引流液颜色、负压球液体量;当医生查房时,他们准确反馈患者夜间的疼痛程度、翻身时的皮肤状况及进食细节……

护士从繁重的基础护理中解放出来,医生更精准地掌握病情变化。一套“医生决策、护士治疗执行、护理员照护”的高效闭环构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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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免陪照护病房里,护理员成了临床团队中紧密协作的“第三极”。 雷册渊 摄

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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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免陪照护工作室。 雷册渊 摄

然而真正到了比赛的时候,她们才发现,赛场上出现的情况远比书本和日常训练复杂。

夏米佳抽到的案例是照顾一位35岁的空姐——原本生活幸福、事业顺遂,却因一场车祸失去了所有朋友,只有她活了下来,右手截肢,还患有糖尿病。

按照常规操作,护理员在接触患者时必须要先洗手。可还没等夏米佳洗完手,空姐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她措手不及。“她一上场就东倒西歪,差点摔倒。我把她扶住坐下来,她就开始哭。”夏米佳回忆,“我把我所有能说的话全说了,她还在哭。”

比赛已经开始,评委坐成一排,观众围在外面,夏米佳只能继续安慰。八九分钟后,对方才渐渐平复,配合她完成接下来的流程。

“和我的预设完全不一样。”夏米佳说。训练和比赛的落差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护理员工作的挑战,而她第二次产生落差感,是上临床以后。这一次的落差,比第一次更大。

她服务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位七十多岁、患有偏瘫的男性。夏米佳带他翻身时发现,自己平时游刃有余的操作,在真实场景下变得完全行不通。

“比我想象的重一万倍!”夏米佳说,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偏瘫患者的重量,“我们平时训练和比赛里的病人都是健康人扮演的,他们会不自觉地配合我们发力。而这个老爷爷真的是一点劲都使不上,我完全没有办法移动他。”夏米佳叫来了护士一起帮忙,才让老人成功翻身。

“刚开始时,现实和理想的落差几乎是每个护理员都会面临的挑战。”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护理部主任金咏梅说,“他们以为自己的角色就是协助护士,做一些辅助性工作。很多人天真地以为,患者吃喝拉撒能有多少事儿呢?等真正上了临床他们才发现,光是照顾好患者的吃喝拉撒就已经非常不易了。”

“病人大便,你要帮病人擦,小便,你要帮病人接,遇到拉肚子的病人,一天要拉七八次;有的病人吃饭要吃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有的病人要鼻饲;洗澡擦身,有的男病人不愿意让女护理员擦;有的病人会很烦躁,你还要及时去安抚他、跟他沟通……”金咏梅说。

不仅如此,护理员们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曾经有一个年轻男护理员,就在他转身倒水的工夫,病人就下床离开了病区。小伙子急得找了一晚上没有睡觉,事后他告诉金咏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需要有这么强的责任心。”

“他们年纪都很小,可能都没有这样服侍过自己的家人。他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压力。”金咏梅感叹道。

“总得有人先去做”

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刚刚工作时,有一次病人因为一点小事不耐烦,语气很冲。她没吭声,做完手头的事,躲到一边偷偷抹泪。哭完,她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又笑着回去继续工作。

支撑她坚持的,是病房里那些微小的温暖。

有一次忙得没顾上吃饭,病人知道后把家属带来的点心塞给她:“你怎么不吃饭?你年纪这么小来干这个,太辛苦了。”

夏米佳也有类似的经历。夏米佳记得,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在烧伤科住院,每次她帮忙做点事,哪怕只是递一杯水、扶他坐起来,老人都会连声道谢。“谢谢你小姑娘!”“你真好。”……一天下来能听几十遍。

“他一直在认可你,感谢你帮他做的每一件事。那种感觉让你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夏米佳说。

当初,夏米佳要报考护理专业,母亲并不支持。“她说,你这么年轻,去伺候别人干什么?”夏米佳回忆。

免陪照护服务试点推行,截至2025年底,上海已有57家医疗机构开展这项服务,覆盖228个重症病区、685个普通病区,累计服务患者超过43万人次。但年轻人依然稀缺。

夏米佳班上52个同学,毕业后从事这一行的不到一半。有人去了药店,有人去摇奶茶,有人做了完全不相关的工作。“上过临床之后,有些人发现这份工作的辛苦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就选择做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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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时,科室护士长和同事每天都会找他们聊天,帮助他们消化情绪、理解这份职业的意义。“我们让护理员和护士共享办公室,每季度也有服务明星表彰,让他们跟护士一起上台领奖。就是为了增强他们对自己职业的认同感。”金咏梅说。

收入也是吸引“00后”加入和留下来的关键因素。目前每位护理员每月工资约11000元,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有七八千元,同时还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员工宿舍。

更重要的是,医院为他们设计了一套看得见的成长通道。“免陪照护护理员今后可以有很多职业发展路径,如临床专家(带教)、培训师(负责技能理论培训)、管理者(组长、楼面负责人)、高级技工(职业技能等级晋升)。学历提升也有平台支持。这样他们就知道发展的方向是什么。”金咏梅说,这套组合拳起了作用,半年多来,团队基本稳定,离职的很少。

在不大的CCU病房里,夏米佳每天都要走一万多步,最忙的时候甚至一天要走两万多步,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

有人问她,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选这份工作?

她说:“总得有人先去做。”

在免陪照护的试点病房里,这群“00后”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值守做着医疗体系里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她们在翻身、拍背、喂饭、擦身的重复劳动中,一点一点地重新定义着“护理员”这个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