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3月12日,本号发布段立军老师撰写的《松花江上旧客船》一文,回顾40多年前,松花江上最大的客货轮“上海号”“北京号”航运盛况和乘船往事,引起读者热议,大家聚焦的热点之一是满口留香的新甸烧鸡。
3月16日,《松花江上旧客船》姊妹篇《涛声依旧 不见当初的客船》在本号发布,作者周丽纯老师回忆了在松花江航运局工作,在船站当客运检票员的所见所闻。一句“自己曾是个航运人,这是我一辈子的念想”又激起读者共鸣。
4月16日,新甸镇走出的媒体人范忠孝老师满怀对家乡的热爱,于百忙中多方寻访、反复论证、几经推敲的《江畔船影照乡愁 新甸烧鸡飘余香》一文推到编者眼前。详实的钩沉和丰沛的乡愁浸透字里行间,编者不敢怠慢,马上编辑推出,以飨诸友。
故乡风貌与码头记忆
新甸镇门 范中国摄
我的家乡宾县新甸镇,依偎在松花江畔,历史悠久,水草丰美,素有“鱼米之乡”之称,更以人杰地灵而闻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代代儿女聪慧勤勉,男儿倜傥,女儿清丽,俊秀之名远播四方。与新甸儿女之美同样声名在外的,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新甸烧鸡”。
新甸烧鸡成品
上世纪70年代,新甸镇风光秀丽,所在地是沿江大队。鼎盛时期,粮库、林场、鱼池、油厂、瓦厂、陶瓷厂、化肥厂、量具厂、航运社、煤建公司、石油公司等蓬勃发展,皮革社、豆腐社、针织厂、木器厂、被服厂、冰棍厂、铁匠炉这些集体手工业也很繁荣,全镇总人口超过3万,繁华堪比县城。
坐过的人都忘不了的“上海号”
船站码头,是小镇与外界交流最重要的窗口和纽带,也承载了我童年与少年最珍贵的记忆。那时候,蒸汽客货轮刚刚由“上海号”“北京号”更名为“东方红”号。其中02、04、06是“腰轮子”,08是尾轮子。船舱下一层、甲板上三层,宛如华丽的水上楼阁,整体外观像“泰坦尼克号”一般气派非凡。航线蜿蜒曲折:从哈尔滨下来,经过大顶子山、白石、巴彦港到新甸;再途径木兰、摆渡、浓河、通河、乌鸦泡、方正、清河、依兰、佳木斯等站点,一直跑到同江。新甸涂家烧鸡第三代传人涂立香回忆,上世纪80年代,新甸乘船去哈尔滨的票价是两块七毛五,船上的大列巴每个一毛五。轮船上下航运,可托运大缸、大蒜等货物,收费标准为大件五毛钱、小件三毛,每到港口停靠装卸,常常需要几个小时。航运是当时沿江运输的主要方式,也有商贩借此做点小买卖。50年前,人们常常站在江坝上,人山人海地眺望着客轮徐徐驶来。那场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新甸涂家烧鸡第三代传人涂立香在网上找到的“东方红号”图片,基本符合当年新甸镇真实场景
“东方红号”之后的红星201停靠码头的场面 涂立香摄
2023年9月,新甸镇松花江畔 范忠孝摄
“呜——”进港的汽笛长鸣声由远而近,乡亲们高喊着“票船来了”,欢呼雀跃着朝船站奔去,仿佛在迎接《基督山伯爵》中“法老号”的归来。在那个点煤油灯捻子的年代,大船开到粮库附近,松花江上灯火通明,恍如移动的海市蜃楼。江风浩荡、江水缓缓东流,冬天盼过年、夏天盼来船——那是我们孩提时代最温馨的期盼。
现在的新甸镇仁和码头 范中国摄
客船驶向岸边,推起数尺高的水浪。压浪的孩子、洗衣的妇女,在涌动的浪花里荡来荡去,直到船身停稳。跳板搭好,开始卸货,人群涌动,乘客陆续下船。两侧是卖菜的篮子和乡亲,其中便有母亲和我。为了贴补家用,母亲常挑着自家园里的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到码头来卖,一斤几分钱,最高不过五分。只有船来了,才能把菜卖完。船经常晚点,各个时辰都会有人下船买菜。我们困倦地在码头熬到后半夜,汽灯下,蚊子、小咬、江蛾子飞舞盘旋,陪伴着那段难捱的时光。夜里,人们在码头乘凉闲谈,客船时常停靠数小时,若能托熟人买到船上飘着奶香的大列巴和各式小饼干,便是清贫童年里最美的念想。
新甸码头停靠的客船。当年,涂立香登上这艘船买过面包
2024年国庆节的新甸镇码头鱼市 范忠孝摄
“卖烧鸡喽——三块钱一只、五块钱两只”那响亮的笑声、熟悉的吆喝声、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几十年后仍在耳边萦绕,深情而难忘。在层层叠叠的叫卖声里,“新甸烧鸡”最是勾人。码头上,柳条筐中,刚熏好的烧鸡整齐地摆在方盘里,枣红色的鸡皮油光可鉴,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鸡香混着江风,丝丝缕缕,飘出很远。客船还没靠稳,便有两口子摇着小舢板,如同一片树叶靠近船舷。船夫高高举起一丈多长的细竹杆探向船舱,杆头绑着的网兜里,热腾腾的烧鸡喷香扑鼻。乘客在船上接住烧鸡,顺手把钱塞进网兜,一笔买卖就算完成,带着江上人家特有的爽快。新甸烧鸡营养美味,生意红火,一时誉满松花江沿岸,美名传遍四方。
松花江上打鱼船 范中国摄
2023年9月,新甸镇松花江畔 范忠孝摄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江畔早已没有了当年浅浅的沙滩和阳光下洗衣晾晒的姑娘,取而代之的是因长期江底疯狂挖沙而浑浊的江水、脏乱的环境,物是人非,令人叹息。但新甸烧鸡那独特的香味,依然飘荡在童年满满的烟火印记里,唇齿留香,挥之不去。
烧鸡文化与家族传承
1971年,新甸小镇通电,次年,周边村屯也亮了灯。儿时我家条件尚好,但吃烧鸡仍是极奢侈的事情,只有家里来客才能买上一只。那时的规矩都是客人酒足饭饱离开后,妇女和孩子才上桌,盘中只剩鸡爪与骨架。母亲舍不得尝一口,全留给我们三个孩子分享。那夹杂着中草药香的味道浓郁诱人,咀嚼后满口留香,令我永生难忘。
新甸烧鸡成品
改革开放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年节的餐桌上,开始多了一只熏香浓郁的烧鸡。再后来,小镇上婚丧嫁娶办宴席,烧鸡成为头牌硬菜,和同样有名的松花江鲤鱼一起摆在餐桌中央。新甸烧鸡,也成为年节里体面的礼物。
新甸烧鸡,采用传统加工工艺,用老汤配以中药材慢慢煮熟,再以糖熏古法上色。出锅的烧鸡颜色棕红透亮,五香纯正,肉质酥烂,口感鲜美醇厚,食后回味悠长。彼时,鸡挑子供应的活鸡价格是每斤四毛五、五毛五、六毛五,做一只烧鸡只挣两三毛钱。
糖熏古法上色过程中的新甸烧鸡
据我模糊的记忆,新甸烧鸡最早起源于“老石太太”的石家烧鸡。其后,涂家烧鸡、刘家烧鸡与胡三儿的胡家烧鸡相继出现。涂家两个小女儿都是我初中同学,刘家的儿子则与我是战友。再之后,郑家、何家、王家、郭家、孙家、安家、单家、戴家、赵家、曹家、吴家等烧鸡户纷纷登场。最红火的时候,街道和集体都做烧鸡,全镇烧鸡店大约20家,逢年过节,甚至用手推车送鸡销售。而后来出名的白石烧鸡,也是走出去的新甸人自立门户所做。
新甸烧鸡的第二代传人“涂老太”(本名吴金兰)已86岁高龄
随着汽车普及、公路运输发达,曾经作为重要交通方式的东方红客轮先是被速度较快的龙客201、209等中型船取代,至1994年,松花江航运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偏居一隅的新甸镇和因江而兴、一度红火的烧鸡生意也随之走向落寞。
岁月流转,石家、刘家、郑家等烧鸡户渐渐淡出。如今,新甸烧鸡的第二代传人只剩下涂老太和郭老太两位。而坚持传承且经营良好的,当属涂家烧鸡。
新甸涂家烧鸡第三代传人“涂老太”大女儿涂立香
涂家烧鸡的故事,要从满洲国说起。那时,先辈还是挑着扁担卖烧鸡。第二代传人涂老太(吴金兰),今年已经86岁高龄。这些年,手艺传到了第三代——由大女儿涂立香和女婿鲁东伟经营。夫妻俩各取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给店面取名“伟香烧鸡熟食”,小店就开在新甸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他们一直坚守传统工艺:白条鸡用大铁锅长时间炖煮,配上香叶、陈皮、肉桂、玉果、砂仁、八角等28味纯中草药熬制,最后用白糖熏制上色。那间从1978年就开门迎客的老字号门店里,至今依然飘着童年的醇厚滋味。没有添加剂,没有“科技狠活”,只有最本真的老味道,成为新甸镇的传统美食与文化遗产,为更多人留下舌尖上的享受。
伟香烧鸡熟食店
时代变迁与故土乡愁
时代潮流浩浩汤汤,松花江水奔流不息。如今的新甸小镇街里,人口已锐减到两千左右,只有400多户人家。回首过往的热闹繁盛,每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新甸人,都要唏嘘不已。
2022年8月,作者在松花江畔 范洪霞摄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生我养我的故乡啊!离开家乡40余载,乡音渐远,却时常梦归故里。松花江上的客船、新甸镇的烧鸡、码头上空那弯弯的月亮,满载着我40多年的乡愁。每每忆起,眼里不觉噙满泪水,酸楚的心中,是对故土、父老乡亲无尽的眷恋与感恩,无法冲淡。
2021年10月,作者在黄昏的松花江畔 安平摄
2021年10月,作者在黄昏的松花江畔 安平摄
我是在江水中泡大的。父亲范金贵是新甸镇家喻户晓的实干家,凭借出色的能力,先后执掌沿江村和建筑工程队、装卸队、小油厂、砖厂等镇办企业,后来又担任企业办主任、经委主任、镇党委副书记等职,一生为家乡发展作出巨大贡献。受父亲坚毅性格、勇敢胆魄的影响,我7岁便学会游泳,时常在骤雨狂风大浪中往返横渡松花江。是那片土地给了我强健的体魄、百折不挠的勇气、奋发向上的力量,还有刻进骨髓的善良和融入血脉的智慧基因。不给家乡父老丢脸、为宾县争光的信念,一直激励我踏实做人、勤奋做事、严格自律、坚守诚信。
2024年国庆节,作者和弟弟妹妹三家人重游新甸镇码头
时光荏苒,对故土的思念与日疯长,魂牵梦萦。今夏,风和日丽的暑期,我要开车重返家乡,约上儿时的玩伴,热上一壶老酒,吃松花江鱼、品新甸烧鸡,畅叙人生,饮尽乡愁,醉倒在故园门口。
作者简介
范忠孝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9集团军116师346团政治处报道员。退役后在松花江电台、《科技经济导报》《黑龙江人口报》、江苏省靖江市电视台、《信息与决策日报》《绥芬河日报》《中俄经贸时报》、绥芬河市融媒体中心任记者、编辑、主编、主任等职,从事采编、通联、对上报道、广告经营等业务。
38年间,在中央台、《解放军报》《黑龙江日报》等国家、省市各级媒体发表新闻报道和各类文学作品共计5400多篇,获得各种奖项和荣誉79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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