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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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长生殿》日前在全国各大剧院热演,并受到观众热捧。婉转的水磨腔里,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穿越生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台上人唱得缠绵,台下人听得落泪,三百年来,莫不如此。

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写下这部戏的人,一生比戏中更悲凉。

他叫洪昇。他用十年写就了传世经典,却因它断送了功名;他让帝王将相的爱情流传千古,自己却一生潦倒;他曾经名满京城,最后却溺死在江南的水中。他的一生,比《长生殿》里的任何一出戏都更像一出戏。

二十年坎坷科举路

洪昇生于清顺治二年(1645年),浙江钱塘人。这一年,清军南下,明朝江山正一寸寸崩塌。他出身于一个日渐没落的名门望族,祖父和父亲都曾在明朝为官。外祖父黄机官至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家学渊源。幼年的洪昇在书香中长大,先后师从陆繁弨、沈谦、毛先舒、王士禛等名家,十五岁时已“早擅作者之林”,二十岁则“著书不可算”。

然而,他的少年时代并非只有书斋里的宁静。苏州剧作家尤侗因传奇《钧天乐》抨击科举弊端被认定为“影射之作”,伶人全遭抓捕;“明史案”中,他的师友陆繁弨和陆寅九死一生。这些一次次牵连身边人的政治案件,让他目睹了文字如何触怒当权者,也亲历了清初文人如履薄冰的处境。这种“遗民二代”的身份,让他对“兴亡”二字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二十岁时,洪昇与黄兰次成婚,入赘黄家。这段婚姻为他带来了一定的安稳,但科举功名的渴望,始终像一团火在心里烧。他不可能安于做一个乡间文人,他要走出去。

康熙七年(1668年),二十四岁的洪昇北上京城,进入国子监读书。此后的二十年里,他一次次走进考场,又一次次铩羽而归。他眼睁睁看着同窗金榜题名,自己却“白衣终身”。

但他不是一个甘于沉寂的人。在京期间,他结识了施闰章、陈维崧、朱彝尊、查慎行、赵执信等众多名士,以才华横溢著称。他生性狂放,不拘小节,友人说他“好古每称癖,逢人不讳狂”。在宴席上,他时常“白眼踞坐,指古摘今”,引得满座心折。这种个性让他在文人圈中声名鹊起,却也得罪了不少人。

更沉重的打击来自家庭。二十七岁前后,他遭遇“天伦之变”,与父母关系恶化,被迫离家别居,贫至断炊。康熙十二年,他不得不再次北上谋生。在京城,他投诗进呈内阁学士李天馥,深得赏识,被留在家中设馆讲学。王士禛也对他的诗集《啸月楼集》大加赞赏,在他的提携下,洪昇在京中文坛声名渐起。

然而命运总在与他作对。康熙十八年,父亲被诬告,遭判流放黑龙江。洪昇闻讯“徒跣号泣,白于王公大人”,昼夜兼程赶回家乡,整个人“驰走焦苦,面目黎黑”。幸得大学士冯溥挽救,皇帝恩赦,父亲才免于流放。此后,洪昇的政治前途更加渺茫,只能四处流寓,备尝颠沛。

功名无望,家庭离散。在这样的境遇里,他把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倾注在了笔墨之中。

十年磨一戏的传奇创作

洪昇的戏曲创作之路,并非一蹴而就。

康熙十二年(1673年),二十九岁的洪昇以唐代诗人李白怀才不遇为主题,写成了第一个传奇剧本《沉香亭》。四年后,友人毛玉斯认为“排场近熟”,洪昇于是删去李白部分,加入李泌辅佐唐肃宗的情节,更名为《舞霓裳》,并在其中寓以“乐极哀来,垂戒来世”的深意。历史兴亡的宏大叙事,开始取代个人才情的倾诉。

又过了十年,到了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四十四岁的洪昇对《舞霓裳》进行了最后一次大改。他删去李泌辅佐肃宗的内容,将全剧主题聚焦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以白居易《长恨歌》及民间传说为蓝本,演绎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帝妃绝恋。在音乐家徐麟的帮助下,他对剧本节奏进行了精心处理。他前后花了十五年,三易其稿,终于将这部泱泱大作定名为《长生殿》。

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早就被前人写尽了。白居易的《长恨歌》,白朴的《梧桐雨》,都是传世名篇。洪昇偏要拿这个老故事来写,他在自序中写道:“余览白乐天《长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剧,辄作数日恶。”——他觉得《长恨歌》还不够尽意,《梧桐雨》还不够深情。他要写一部“专写情”的戏,一部真正能让人“见者落泪,闻者沾巾”的戏。

全剧五十出,结构宏大,以杨贵妃之死为界,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写尽了帝妃之间的浓情蜜意,下卷写尽了唐明皇失去杨贵妃后的无尽追悔。可如果《长生殿》只写爱情,它绝不可能流传三百多年。洪昇生于明清易代之际,心中存着故国沦丧的愤懑。他写唐明皇的荒政误国,写安史之乱的生灵涂炭,骨子里寄托的是兴亡之感。剧中塑造了郭子仪和雷海青两个正面人物——郭子仪击败叛乱,重立社稷;雷海青抱琵琶痛骂叛贼,不屈而死。通过这些人物,洪昇表现出了强烈的民族意识与思旧情怀。

全剧最震撼的一笔,当数《进果》一出。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白居易用十四个字写尽了劳民伤财,洪昇却把它铺成了一整出戏——写使臣的谄媚,写驿子的无奈,写被踏死的算命先生。他让观众看到,荔枝的背后,是无数小人物的血泪。这一笔,让《长生殿》从一部才子佳人的戏,升格成了一部直面现实的历史剧。

洪昇在《长生殿·例言》中说:“念情之所种,在帝王家罕有。”他要写的,正是一段帝王家中罕见却真实的至情。

一曲断送半生功名

《长生殿》一经问世,便由当时北京最著名的昆曲戏班内聚班演出,轰动一时。徐灵昭在序中评价:“一时朱门绮席,酒社歌楼,非此曲不奏,缠头为之增价”。康熙皇帝看过演出后十分赞赏,向王公贵戚们大力推荐。亲王大臣每有宴会,必演此剧,《长生殿》由此走向民间,成为当时最红的剧目。洪昇一跃成为当朝最负盛名的剧作家之一。

内聚班因为首演《长生殿》而声名大噪,伶人们对洪昇敬佩感激,总想找个机会报答他。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出戏,竟成了洪昇命运的转折点。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八月,洪昇生日刚过,内聚班的伶人们决定以祝寿为名,专为作者演出一场《长生殿》,并广邀京中名流。演出在太平园举行,锣鼓开场,歌喉婉转,观者无不动容。

可这场盛会,偏偏漏请了一个人。此人名叫赵星瞻,寄寓在京官黄六鸿家中。未被邀请的赵星瞻心生不满,告诉了黄六鸿。黄六鸿立刻嗅到了报复的良机。他与当朝名士赵执信有过节——赵执信少年得意,十分高傲,黄六鸿曾把自己的诗作送给他,赵执信没看几眼就退了回去,还写了一张回柬:“土物拜登,大稿璧谢。”黄六鸿大为恼怒,对赵执信恨之入骨。而赵执信,恰恰是这场演出的座上宾。

更致命的是,康熙的贵妃佟佳氏刚在上个月病逝。为了“冲喜”,康熙专门册立她为皇后,不想第二天佟佳氏就病逝了。她的丧葬期成了“国丧”。按照朝廷惯例,臣子须戴孝二十七日,其间不得张乐。而太平园盛会正巧在这国丧期内。黄六鸿便以“国丧”张乐为“大不敬”的罪名,上了一本。

这一弹劾,刚好迎合了康熙的心思。康熙曾说过:“朕临御多年,每以汉人为难治。”加之《长生殿》中关于安禄山造反的描写容易激起联想,剧中写梅妃入宫不得宠幸,又被怀疑是在影射他的父亲顺治。黄六鸿的奏章,正中下怀。

圣旨下,刑部逮洪昇入狱,并拘审内聚班伶人。势头猛烈,与会者人人自危。刑部很快有了结果:洪昇由国子监除名;侍读学士朱典、赞善赵执信等均受革职处分;监生查慎行、陈奕培也除名。此案中,士大夫及诸生被除名者近五十人。当时有诗感叹:“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

那一年,洪昇四十四岁。他从杭州来北京,苦苦考了二十年的功名,没考上就算了,好不容易写出了一部传世名剧,反而搭上了仅有的那点前程。

从北京回到杭州时,洪昇什么也没带,只带着一部《长生殿》的稿本。那一刻他不知道,这部戏将是他后半生唯一的荣耀,也是唯一的依靠。

最后荣光与百年绝唱

回乡后的洪昇,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长生殿》却因为这场风波而“火”了起来,一时间四处搬演,传遍大江南北。当时有两句民谚流传甚广:“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说的正是《长生殿》和另一部名剧《千钟禄》的流行程度。

直到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命运终于给了洪昇一次迟来的荣光。

那年,江南提督张云翼邀请洪昇到松江,观看《长生殿》演出。江宁织造曹寅听说后,盛情邀请洪昇到金陵,特地在织造府演出《长生殿》全本。作为朝廷大员的曹寅不坐上座,却请洪昇独居上座,可见对这位落魄才子的推崇。

那一次,演了整整三天三夜。大江南北的名士们蜂拥而至,盛况空前。洪昇就在那个上座坐了三天三夜,对这位一生失意的文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演出结束,洪昇乘船返乡。舟行至乌镇,夜色沉沉,他不知喝了多少酒,一不留神,堕入水中,一代名士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人间。那一年,他五十九岁。

消息传开后,无数人扼腕叹息。洪昇死后,《长生殿》全本近乎绝迹。三百年来,这部名剧从未有过全本演出,只在昆曲舞台上以零散的折子戏流传。直到2007年,上海昆剧团历时三年创排完成的全本《长生殿》首次演出,才让这部旷代名剧重现舞台,被誉为“昆曲史上的一大盛事”。

今天,当我们坐在剧场里,听着婉转的昆腔,看着唐明皇与杨贵妃在月宫重逢,或许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个写下这出戏的人,一生过得比剧中人更苦。

唐明皇失去了杨贵妃,还能在月宫里重逢。洪昇失去了功名,却再也回不来了。他用自己的笔,为唐明皇和杨贵妃安排了一个“月宫重圆”的结局,却没能为自己的人生安排一个圆满的收场。他一生都在写情、写爱、写生死不渝,可他自己,始终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

更令人感慨的是,全本《长生殿》在他死后湮没三百年,竟在二十一世纪重现舞台,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复兴的象征。如今,杭州西溪国家湿地公园内建有洪昇纪念馆。昆曲《长生殿》被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与《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并称四大名剧。

灯光暗下,锣鼓声起。《长生殿》的旋律,还将继续唱下去。那个写下它的名字,却渐渐被遗忘了。然而,只要那婉转的水磨腔还在剧场里回响,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剧场去听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洪昇就永远活着——活在他的戏里,活在那一句句唱词里。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