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的九月份,一份沉甸甸的奏折摆上了宋徽宗赵佶的御案。
这折子是宋江亲自提笔写的,名头很响亮,叫《平南都总管正先锋使臣宋江等谨上表》。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透着一股血腥气:阵亡的将领有五十九个,病死的有十个。
就在那“病故”的一栏里,这几个名字特别扎眼:林冲、杨志、张横、穆弘、杨雄。
咋一看,这没毛病。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江南那边又是瘟疫又是水土不服,折损几员大将也在情理之中。
可要是咱们把视线挪到梁山大军最后待的地方——杭州六和寺,就能揪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时间漏洞。
原著里黑纸白字写着:“林冲风瘫,又不能痊,就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瞧瞧这三个字:后半载。
大军班师回朝,哪怕是一路爬回去,从杭州到开封也耗不掉半年光景。
这说明啥?
说明宋江把林冲的名字填进“病故”名单呈给皇上的时候,林冲压根没死,还在六和寺里喘着气呢。
欺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宋江这辈子谨小慎微,做梦都想招安当官,怎么敢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撒这么个一捅就破的弥天大谎?
这笔账,咱们得替宋江好好盘一盘。
先看看林冲当时的处境。
方腊灭了,对别的兄弟来说是升官发财的开始,可对林冲来说,那就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
京城里坐镇的是谁?
高俅。
那个把林冲逼得家破人亡、逼得他老婆上吊的高太尉,现在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冲是个啥样人?
金圣叹老爷子说他“算得到,熬得住”。
这人骨子里透着理性,甚至有点隐忍。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像高俅这种权臣,绝不可能跟你玩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戏码。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小人报仇那是从早到晚。
只要林冲敢往开封府迈一步,等着他的绝不是紫袍金带,而是锦衣卫的大牢,或者庆功宴后的一杯毒酒。
摆在林冲面前的路,其实就两条,而且都是死胡同。
路子A:回京领赏。
好处是可能捞个官,坏处是必死无疑,搞不好还得连累军中的老兄弟。
路子B:抗旨不遵。
好处是保住命,坏处是被打成叛徒,株连九族——虽说他也没啥九族好诛了。
既然左右都是死,林冲就得找第三条路:一个既不用回京,又不会被定罪的借口。
巧了,就在这节骨眼上,他“风瘫”了。
这病得的,真叫一个绝。
它不像缺胳膊断腿那么显眼,也不像头疼脑热那么容易好。
这完全是个“薛定谔的病”,除了病人自己说动不了,外人根本没法查证。
最妙的是,一旦瘫了,就是个废人。
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人,对高太尉来说还有啥威胁?
杀他都嫌脏了手。
光林冲一个人演戏还不行,还得有宋江搭把手。
宋江那是人精里的状元,一听林冲“瘫”了,立马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非但没揭穿,反而干了件胆大包天的事:在回京的奏折里,直接把林冲给“报死”了。
这哪是打掩护啊,这是帮林冲彻底“销户”。
在朝廷的生死簿上,林冲已经是个死人了。
高俅就算想找茬,总不能去抓个鬼吧?
宋江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了林冲最后一张保命符。
同样的套路,在“混江龙”李俊身上也演了一遍。
李俊在苏州“假装中风,倒床不起”,宋江带大夫去看,愣是没看出破绽。
为啥?
因为宋江压根就不想看破。
他知道这帮兄弟跟着自己拼了半辈子命,现在不想回朝廷受窝囊气,想去海外快活(李俊后来真去暹罗当了国王),那就顺水推舟成全他们。
要是说林冲的“风瘫”是被逼无奈的止损,那鲁智深的“坐化”,简直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
书里把鲁智深的结局写得神乎其神:听着钱塘江的潮水声,突然大彻大悟,洗个澡换身衣服,写下一首偈语,两腿一盘,圆寂了。
可这话经不起琢磨,尤其是拿科学和逻辑一卡,全是窟窿。
头一个疑点,鲁智深是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
虽说他有慧根,但让他提笔写出“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这种工整又透着禅机的诗句,这概率比他倒拔垂杨柳还低。
再一个,身体条件对不上。
鲁智深那会儿也就四十来岁,壮得跟头牛似的,一路打仗连块油皮都没擦破,胃口好得吓人。
就在“坐化”的前半夜,他还跟武松在寺里看江景,心里美滋滋的。
一个人咋能在没有任何病兆的情况下,说没就没了?
所谓高僧坐化,那是油尽灯枯时的回光返照,绝不是壮汉的突然暴毙。
还有最反常的一点,宋江对鲁智深的后事,办得太隆重了,隆重得让人心里发虚。
书上说:“城里的大官小官都来烧香磕头,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弄了个朱红的大龛子装着,请了径山寺的大和尚来点火…
直接在六和塔后边把鲁智深给烧了。”
盯紧这个流程:先装进密封的红龛子,再念经,最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为啥非要烧?
鲁智深生前说过:“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安身,留个全尸就知足了。”
他想要的是全尸,宋江却偏偏给他火葬。
这把火,烧的恐怕不是尸体,是证据。
万一那龛子里装的不是鲁智深,是个别人,或者干脆就是空的呢?
一把火过去,世上再没那个花和尚,只剩下一堆分不清DNA的骨灰。
清朝大才子袁枚在《子不语》里讲过个恐怖故事:有个庙为了骗香火钱,把个活和尚钉死在莲花座上装坐化,然后赶紧烧了,就是为了掩盖死者临死前歪鼻子斜眼的惨相。
鲁智深当然不会被宋江钉死,但这路子是通的:想让个大活人从世间“合理”消失,披着宗教外衣的火葬是最好的障眼法。
那真正的鲁智深去哪了?
这就得聊聊这场大戏的总导演——武松。
武松断了条胳膊,留在了六和寺。
宋江让他干啥?
照顾“风瘫”的林冲。
从护理学角度看,这安排简直荒唐透顶。
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
武松刚遭了截肢这种大罪,在那个没抗生素的年代,光是防感染、长伤口就得耗上大半年。
他自己都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伤员,穿衣吃饭都费劲,哪来的力气去伺候一个全身瘫痪、屎尿都在床上的林冲?
更怪的是,宋江带着几万大军回京,居然没给武松留哪怕一个亲兵打下手。
这种极其不合理的安排,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六和寺里发生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越是自己人越安全。
武松压根不是护工,他是“六和寺三人组”的保卫科长兼财务总监。
朝廷给武松的赏赐那是相当阔绰:“封赠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养老送终。”
十万贯是啥概念?
当年智取生辰纲,劫的也不过就是十万贯。
这笔巨款,足够他们在杭州最好的地段置办房产,过好几辈子神仙日子。
把这些线索一串,六和寺那一夜的真相就浮出水面了:
方腊平了,梁山的差事办完了。
鲁智深看着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早就心灰意冷。
他不想回京受封,受不了官场那股鸟气。
林冲不敢回京,因为高俅正磨刀霍霍。
武松断了臂,看透了宋江那点功名利禄全是拿兄弟们的血染红的。
这哥仨,一拍即合。
武松出主意:“大哥你假装坐化,二哥你装瘫痪,我留下来‘照顾’你们。
咱们拿着朝廷给我的十万贯遣散费,就在这六和寺逍遥快活,不比当官强?”
于是,鲁智深找人代笔写了那首诗,躲进了禅房密室;宋江配合着搞了场盛大的火葬秀,烧了个空盒子,对着满朝文武演了出“义烈昭暨禅师圆寂”的好戏。
紧接着,林冲“瘫”了。
宋江心照不宣,大笔一挥,在奏折上把他列为死人,彻底斩断了高俅的黑手。
至于宋江知情不?
他心里肯定跟明镜似的。
打方腊前,公孙胜走了,那几个有一技之长的兄弟都被皇帝和权臣要走了。
神医安道全更是在最要命的时候,被宋徽宗以“有点小感冒”为理由调回了东京——这摆明了是昏君奸臣的釜底抽薪,根本不管梁山好汉的死活。
宋江虽然愚忠,但他不傻,更不绝情。
看着杨志、张横、穆弘这些人一个个“病死”(这里头有多少是诈死,只有天知道),他明白,让这帮兄弟在杭州“掉队”,没准是给他们最好的归宿。
所以,那份递给皇帝的死亡名单,其实是一份“放生名单”。
半年后,当宋江在京城端起那杯御赐毒酒的时候,杭州六和寺的后山上,搞不好正有三个老头,烫了一壶好酒,对着钱塘江的大潮,举杯痛饮。
那个“坐化”的胖大和尚,那个“风瘫”的教头,那个“断臂”的行者。
他们输了朝堂,却赢了人生。
这大概是《水浒传》这本惨烈的大书里,藏得最深的一抹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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