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视频播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出奇地安静。

那不是一段什么精心制作的宣传片,只是我随手在网上找的一个国内普通up主拍的Vlog。视频的主角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回老家过年,拿着手机记录了自己从高铁站出来,坐上乡村中巴,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的全过程。

我关掉投影仪,转身看向下面坐着的三十多个学生。他们大多来自肯尼亚的不同部落,也有几个卢旺达和乌干达的年轻人。在过去五年里,我在这所由中资企业援建的职业技术学校里,陆陆续续教了差不多两千个这样的非洲学生。教他们基础中文,也教一些电工、机械维修的实用技能。

坐在第一排的伊利亚斯举起了手,他的个子很高,平时总是最活跃的一个,但今天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老师,”他指着已经暗下来的幕布,“那个视频里,他最后下车的那个地方,真的是你们国家的农村吗?”

我点点头:“对,那是中国西南部的一个普通村子,在贵州的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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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那个村子,为什么有水泥路?而且是一直铺到他家门口的?”

“在中国,绝大多数的村子都有水泥路或者柏油路了。”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解释,在黑板上写下“村村通”三个字,“这在我们的国家,是一项推行了很多年的基础工程。”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一个叫乔伊的女孩站了起来。她平时很腼腆,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

“老师,那条路,村民自己要出多少钱?”她问。

“大多数情况下是政府出资,或者政府补贴大部分,村民可能出一点点义务工。”

乔伊听完,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旁边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乔伊为什么哭。有一次课间闲聊,她给我看过她家乡的照片。那是一个土壤极其肥沃的地方,随便撒点种子都能长出茂盛的庄稼。她家里种了很多番茄和芒果。可是,每次到了雨季,那条连接村子和外面镇上的土路就会变成可怕的泥沼。拖拉机进不去,摩托车会陷进泥里半个轮子。

“每到那个时候,”乔伊当时苦笑着对我说,“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番茄在烂在地理,芒果掉在地上发臭。就算费尽力气用头顶着几筐走出去,到了镇上也已经坏了一半,卖不上价钱了。”

对乔伊来说,一条不会被雨水冲毁的水泥路,不是什么基础设施,那是全家人的命脉,是弟弟妹妹能不能交得起学费的指望。当她看到视频里,那个中国年轻人的车稳稳当当地开进深山,停在自家院坝前的时候,她心里最羡慕的,绝不是上海的东方明珠。

那天的事情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课堂上给他们看一些中国三四线城市,甚至是乡镇、农村的真实生活记录。

而这些内容,几乎颠覆了这群非洲年轻人对“发达”这两个字的理解。

有一个周五的下午,我给他们放了一段关于中国北方一个小县城夜市的视频。画面里是晚上十一点多,街道两旁路灯明亮,大妈们在广场上跳舞,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在卖烤冷面和炒粉,几个初中模样的女孩子穿着短裙,手里拿着奶茶,一边走一边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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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没放完,一个叫萨缪尔的男生就忍不住打断了我。萨缪尔是个手机维修的高手,平时靠给别人修屏幕赚生活费。

“老师,现在真的是晚上十一点吗?”他盯着屏幕,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对啊,视频角落里有时间水印。”

“为什么那些女孩子敢在晚上十一点走在街上?她们不怕遇到抢劫吗?”萨缪尔的这个问题,引来了周围好几个男生的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