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的那场总决赛录制结束之后,崔苗一个人坐在央视演播厅外面的台阶上,北京冬天的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完全顾不上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串数字——120万,其中40万是向亲朋好友和信用社借来的债务,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心里。
在2009年12月的年赛中崔苗遭到淘汰,而在次年2月的采访中她自爆比赛中花掉了112万元,其中大约八十万来自政府、企业等的赞助和捐献,自己背负了40万元的外债。就在十几分钟前,主持人念出晋级名单的时候,里面没有"崔苗"两个字。一个陕北农村出来的姑娘,倾家荡产凑够120万上星光大道,结果惨被淘汰,负债40万的她从此陷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崔苗原籍榆林市子洲县老君庙镇,12岁以前都生活在子洲农村,由于家里贫苦,12岁以前老家留给她的记忆只有"吃不饱饭",小学只读到五年级就辍学了。在那个黄土漫天的陕北山沟里,一家人靠着几亩薄地熬日子,孩子又多,光是填饱肚子都得费尽心思。崔苗从小跟着父亲在田埂上、山坡间哼陕北民歌,那些调子带着泥土的粗犷气息,却总能唱进人的心窝里。村里人都知道这个丫头嗓子好,干活累了随便一开嗓,声音能飘过好几道山梁。
从黄土坡到县城,崔苗的音乐之路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开了头。后来她辗转到西安闯荡,2002年由于实在忍受不了150元月工资的清贫,崔苗开始独闯西安。在这座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她干过服务员、做过酒水推销员,老板之所以留下她,主要是因为被她唱的陕北民歌打动了。白天在饭馆里推销酒水给客人唱歌,晚上下了班就找地方偷偷练声。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崔苗觉得只要还能唱歌,生活就有盼头。
2005年夏末,崔苗在路边唱卡拉OK时,一位老太太对她说"姑娘,你唱歌的水平完全可以上《星光大道》了",这是崔苗第一次知道《星光大道》。回去之后她特意守着电视把那档节目从头看到尾,阿宝、李玉刚这些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草根歌手让她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她心想:这些人跟自己的出身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他们能站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自己只能窝在饭馆里给人陪唱。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子里,就怎么也拔不出来了。崔苗拎着行李就往北京跑,结果到了才发现自己连报名的门朝哪边开都搞不清楚。从北京回来后,崔苗不再模仿别人或是自己跟着感觉唱,而是开始拜师学习。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她像着了魔一样反复给《星光大道》节目组寄自荐信和录制碟片,前前后后寄出去近两百封。
这些信有没有人看过、有没有人拆开过,她一无所知。更让人揪心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还碰上了骗子,有人假冒节目组的关系人收了她好几万块钱之后就人间蒸发了。那笔钱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再加上跟亲戚借的,打了水漂就打了水漂,连报警都没用。
2008年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参赛准备,服装道具碟片样样齐全,然而因为恰逢汶川地震,举国哀伤,星光大道很多比赛都被取消,崔苗准备的那些东西全都作废,几万块钱就这样打了水漂。这对本就捉襟见肘的她无异于雪上加霜。
拿到入场券只是故事的开端,真正叫人瞠目结舌的是接下来的开销。崔苗很快就意识到,《星光大道》虽然号称百姓舞台,但选手在舞台上呈现的一切——服装、道具、伴舞、编排、助威团——通通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节目组不会为你掏一分钱。
凭着扎实的陕北民歌功底和精心编排的节目,崔苗确实在周赛和月赛中表现出色。她在周赛中表演了《东方红》《三十里铺》等陕北民歌和特色才艺,一举获得周冠军,最终又成为2009年7月份的月冠军。那阵子她在陕北算是实打实地火了一把,回老家乡亲们围着她笑个不停,县领导专门拨款资助她继续参赛,当地企业也纷纷伸手帮忙。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前途无量,只差一步就能像王二妮那样红遍全国了。
然而就在崔苗全力备战季赛和年度总决赛的节骨眼上,命运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击。就在崔苗一鼓作气为季赛做准备时,母亲因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为了不影响她的排练,到母亲下葬的那天家人才将崔苗叫了回去。面对这个噩耗,崔苗的哭声撕心裂肺,可离比赛只剩下十几天了,所有的投入都已经砸进去了,她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带着丧母之痛,她咬牙回到北京继续排练。
到了年度总决赛,也就是10进8那场淘汰赛,崔苗拼尽了全力却最终止步。超过120万元的总开支中,其中除40多万元是自己向亲友告借、银行贷款外,其余80万元都来自榆林各级政府和私人的赞助以及无偿支持。那40多万的债务就像一块巨石,从舞台上摔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压在了她和整个家庭的背上。
淘汰本身已经够让人难以接受了,可后面发生的事情更让崔苗措手不及。《三秦都市报》曝光她为比赛花了120万,标题特别扎眼,一下子舆论就翻了天。2010年初崔苗在接受采访时公开质疑了节目的运作模式,认为选手自费承担所有舞台包装的规则对草根选手极不友好。这番话立刻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星光大道》的制片人葛延枰站出来说她炒作,还质疑她"平民选手"的标签。
舆论场上的声音迅速分裂成截然相反的两极。有人觉得她说出了选秀节目背后不为人知的高昂门槛,也有人觉得她纯粹是输不起在找借口。那段时间网上的冷嘲热讽铺天盖地,什么"花钱买名额""自己贪心怪谁"之类的评论让崔苗连手机都不敢打开。之前合作的人不肯付演出费,还说"你这成绩是钱堆出来的,我们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
曾经被乡亲们当作骄傲的姑娘,一夜之间成了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崔苗的父亲头发白了一大片,家里的牲口和值钱的东西早就变卖一空了,亲戚们借出去的钱也都盼着能要回来。弟弟的婚事因为家里负债累累被一拖再拖,整个家庭笼罩在一种喘不过气的沉重氛围里。
但崔苗没有选择躲起来不见人,也没有一蹶不振地认命。崔苗说她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不停地"出场",然后积攒"出场费"来偿还自己名下的债务。不管是县城里的小型晚会还是乡村里的红白喜事,只要有人愿意请她唱歌,给多给少她都去。一场几千块、一天赶两三个地方,她就这样一场一场地唱、一笔一笔地还。生活上能省则省,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简单的饭菜,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后来短视频和直播平台兴起之后,崔苗也开始在网上唱陕北民歌积攒人气。2023年她在抖音发视频,唱民歌配黄土坡实景,一夜17万赞。那种来自黄土地的歌声带着天然的感染力,在互联网上反而找到了新的听众群体。经过好几年的辛苦打拼,崔苗终于把那40万外债一点点地还清了。
后来崔苗赚了一些钱给父母翻修了新房子,而她本人也和男歌手结了婚,现在过得非常平静的生活。直到2024年,她参演了一部陕西本土的电影《我心光明》,虽然不是主角,但总算是在大银幕上露了脸。她没有变成那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但在陕北民歌的圈子里,依然有人记得她,有人认可她的嗓子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有那么四年时间,她背着录音设备走遍了陕北的各个村子,找那些会唱老民歌的老人,把他们唱的歌录下来记在本子上,抢救了好多快要失传的调子。
回头去看崔苗的这段经历,你很难简单地用"值"或者"不值"来下定论。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农村姑娘,硬是凭着一副好嗓子和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站上了全国瞩目的央视舞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很多人自愧不如。但问题在于,当追逐梦想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和家庭所能承受的极限,当母亲因为心脏病发作离世自己却不能在身边陪伴,当40万的债务像大山一样压得一家人透不过气来,这样的坚持到底还算不算是勇敢。
如今的崔苗住在西安一个普通小区里,过着买菜做饭、录歌剪片的平淡日子。多年后当被问及是否后悔时,崔苗回答"如果重来一次,我或许还是会选择去"。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不甘心,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和解——跟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往前冲的自己和解,跟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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