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原有社会时钟及系统性规训的质疑正日益普遍,VOGUE 专访艺术家李昢——从“对完美身体的刻板印象是由视觉训练建构出来的”谈起。
李昢肖像,照片中的艺术品© 李昢,
摄影:梁誉聪,图片由M+提供
身体究竟是什么?它是一具肉身,一个被技术不断改写的界面,还是我们理解自身与世界的起点?当身体从作品表面退场,它是否真的消失,还是沉入了空间、观看与感知的内部?沿着M+“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这场回顾展展开,身体最终通向的,始终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人在自己制造的世界之中,如何认知自身、历史与现实。
一起的起点
谈起李昢(Lee Bul),无论是从艺术家职业生涯早期那些极具视觉震撼力、基于人类肉身、生物肢体与赛博格部件的雕塑出发,还是从贯穿其创作脉络、由金属与镜面等复杂材料构成的《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系列的大型装置系列来看,从视觉表面到观众进入作品的方式,从艺术家一度的工作对象到由此延展开的方法与视角,身体性一直是一种近乎直觉性的本能方式,使人得以观看李昢、感受李昢。
李昢,《赛博格 W6》,2001 年,手工裁切 EVA(热塑性塑胶)板、纤维强化塑胶、聚氨酯涂层,首尔 Leeum 美术馆藏 © 李昢,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及首尔 Leeum 美术馆提供
在香港M+现正开放的“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创作”大型回顾展中,相比该巡回展览的首站首尔Leeum美术馆,M+围绕艺术家在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的《怪物》(Monster)、《赛博格》(Cyborgs)和《异序词》(Anagrams)与身体有关的系列创作增设了49件作品。从截断的肢体、嫁接的触手与机械零件、变形的躯干等视觉元素出发,李昢这一系列常被解读为面对科技身体的未来主义图像,被置于人与技术、后人类与赛博格理论的框架里反复讨论。
然而,李昢所关注的远不止人类的身体性本身,甚至有意用这样熟悉的符号设置一个“视觉陷阱”——据李昢所言,我们总是预先把“美丽的人体”理解为一个完整的人体,仿佛完美天然要求四肢齐备、表面封闭、没有任何部分缺失。于是,只要某个形体偏离这个标准,观看就会自动启动另一套词汇,把它理解为破损、残缺、受创。这种直觉的、近乎人类中心主义的反应,才是李昢真正要暴露的内容。她并不愿意替观众完成判断,也不愿意顺着这种判断去书写一套现成的有关性别与身体的直白语言。更接近她工作核心的,是让这种并不自然的反应变得可见,让观众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身体的感知与判断,是被长期训练出来的。她甚至把这个问题进一步推进到一种近乎人类学的层面:人总是不可避免地在一切事物之中寻找人的形态,无论那是环境、物件,还是人自己制造出来的空间。人体并不是单纯的生物现实,它同时也是一种高度顽固的认知模板,是人类用来阅读世界、辨认秩序、确认自身中心位置的一种方式。
《赛博格》仍然保留着某种可被辨认的人体框架,哪怕那一框架已经被切断、悬置和异化;其之所以构成陷阱,正在于它首先借用这套模板把观看者吸引过来,随后又在内部将其拆解,使观看者无法安稳停留在自己最先做出的判断。《异序词》则进一步把这层轮廓推向混成状态,使自然与仿生机械、有机物与构件、生命形态与工业表面在同一对象中彼此纠缠。这里被瓦解的,已经不只是“完整人体”的观念,而是更广泛的形态秩序本身。李昢自己也直言,人之所以会把这些作品读成诱人的、性感的,恰恰因为我们已经被如此塑造。她并不打算从外部抽身,对这套塑造做道德性的谴责;她更有效的做法,是让观众在观看现场感到那种不适的共存,看见自己如何同时被吸引、被阻滞、被迫停顿。她的作品不提供一种纯粹正确的阅读,反而不断制造解释之间的冲突,使理解无法一次完成,而必须经历反复的拆解和重组。什么样的组合被认作自然,什么样的表面被认作有机,什么样的结构被认作和谐,什么样的增殖被认作过度,什么样的异质共存会被立刻判断为畸变或失败,这一整套分类逻辑都在《异序词》中失去稳定的依据。作品因此保持在一种未完成、未归类、未终结、吸引与失效的临界状态中,而观看者也被迫停留在这种无法归类的经验里。
“观看”如何被建造
对李昢而言,正如赛博格这一理论所揭示的,身体不仅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主体容器,而更加像现代性不断加以重写、切割、投射和改造的界面。李昢不断把身体从对象层面抽离出来,使之进入更复杂的形式组织之中。她将自己90年代末及更早时期对人体与有机体形式的持续处理,理解为一条长线索的开端,形式随之不断向外扩展,直到抵达这些看似远离肉身的建筑、景观与历史乌托邦寓言尺度中的关系。于是,人的处境得以在建筑中显影,在景观中沉淀,在技术想象中被放大,也在现代性的失败经验中留下痕迹。她所处理的从来不只是身体表面的形态学问题,而是人如何在自己制造的技术环境、文明结构与未来叙事中重新遭遇自身。
李昢,《我的宏大叙事》小模型(局部),2005年,石膏、钢网、木材、硅胶、漆、水晶玻璃及人造珠子、铝棒、不锈钢丝、福美牌PVC泡沫板,私人收藏 © 李昢,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将这一点放回M+的展览结构之中,许多看似分散的作品关系会变得清晰起来。这场回顾展真正提供给观众的经验不是一条关于“身体”的单线索历史,而是一整套围绕人的存在条件展开,并通过身体这一入口不断向外扩张的形式与思想网络。《我的宏大叙事》(Mon grand récit)、《泊渡》(Perdu)与《无题(甘愿脆弱——丝绒)》(Untitled [Willing to Be Vulnerable—Velvet series])等系列作品展开所呈现的并非某种脱离身体的抽象空间,而是一种已经将人的尺度、历史欲望与现代性幻灭压缩进材料和结构内部的景观。《我的宏大叙事》系列悬置在展厅中央,金属构件、镜面反射、断裂的支撑与近乎废墟化的秩序彼此交叠,使空间呈现出一种介于未来主义冲动与现代性残骸之间的暧昧状态。而人在其中所处的位置通过空间的层级、观看的路径与感知的迟疑被重新制造出来。身体或人本的尺度并不依附于具象人体而存在,它早已沉入建筑语法、空间秩序与观看机制的内部,成为这些作品最基础、也最隐蔽的前提。
李昢工作更持续逼近的,是“人”这一问题本身。据她分享,这里所谓“人”,并非抽象的人文主义残余,也不是一个脱离历史与技术条件的普遍主体,而是始终处在现代文明、技术想象与生命政治交叉地带中的存在。身体之所以重要,首先因为人无法绕过身体来经验世界,也无法绕过身体来理解自身;然而一旦问题推进到当代技术条件之下,身体便不再只是经验性的肉身对象,而成为关于复制、构造与再生产的思想容器。李昢明确把这一层张力纳入自己的工作视野:今天的问题,早已不止于如何呈现一个身体,而在于人类如何试图以技术手段逼近生命机制,如何在既有的自然秩序与性别秩序之外,重新想象“制造生命存在”的可能。于是,身体在她这里既是起点,也是边界;它提供了通向“人”的入口,却不足以容纳关于人的全部问题。
由此,人的问题不再仅仅关于权力、政治、性别、技术的追问。李昢更在意的是“权力的结构”,因为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权力作为主题如何被再现,而在于它如何嵌入人类对于进步、提升和超越的想象,如何塑造乌托邦愿景的形式,也如何在这些愿景内部留下扭曲、歧义与控制。李昢的创作触及的是另一层更持久的张力:人类总把技术当作超越自身局限的方案,总把未来当作对现实匮乏的补偿。这样一来,观众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身体,真正被揭露出来的却是观看如何被建造,欲望如何被训练,权力如何在理想和未来的名义下进入形态,现代性如何在最熟悉的图像里留下最顽固的痕迹。
李昢,《无题(甘愿脆弱——丝绒 #15)》(局部),2021 年,珍珠母、塑胶彩、丝绒拼贴,首尔 Leeum 美术馆藏 © 李昢,摄影:Jeon Byung-cheol,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打开感知
李昢的实践所关注的从来都不是某一种固定的视觉风格或话题,而是人在自身所制造的世界之中如何重新遭遇自己。身体在这里已经从作品中的对象,转向了艺术家自身工作的强度,以及观众在作品面前被重新组织的感知过程。
在为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第五大道外墙壁龛创作委约项目“李昢,长尾光环”时,李昢衡量的是壁龛、街道、仰视角度、观看距离和季节变化共同构成的具体条件。作品被安置在高处,观众大多只能从正面或远处看见它,很难完整把握其整体;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把这件作品做成一个可以被一眼读懂的正面图像,而是刻意保留其不稳定性。观众越急于确认眼前所见,形体越显得游移,意义也越难被立刻固定。对李昢而言,重要的正是让人在靠近、停顿、仰望和反复辨认的过程中,感受到理解如何被拖慢、被打断,又被重新组织。李昢长期以来都在利用雕塑及装置的这一特征,尽可能不指定“哪一边才是前方”,使观看停留在一种无法迅速被安顿的位置。类似地,这也解释了为何同一批作品在首尔Leeum美术馆与香港M+会呈现出明显不同的经验结构。首尔Leeum美术馆的展览更依赖垂直动线,观众随着自动扶梯的上升与下降进入作品,建筑本身的后现代与科幻气质不断介入观看,因而整场展览天然带有更强的高度感、位移感与戏剧性。到了M+,作品则被放回更开阔的水平空间之中,入口、停顿与推进被组织成一种层层展开的景观关系。相似的作品于是获得了不同的重心:在首尔,它们更鲜明地呼应着速度、抬升与未来主义想象;在香港,它们内部关于层叠、残片、悬置与文明结构的线索则被看得更清楚。在重新编排的观看过程中,同一组作品在两种不同的空间语法中生成出两种不同的叙事与感知重量。
“人”作为更开放的命题
也正因此,李昢谈论作品时才会借用“星座”的比喻:她提到,人看星星时,并不是真的在“理解”星体本身,而是在通过想象赋予它们意义;即便现代科学早已告诉我们,那些被命名的星座图形并非宇宙本来的样子,人依旧持续通过这一套想象系统来组织天空。她把这理解为一种祝福,因为它意味着人并不是单纯通过认知去把握世界,也通过想象去与世界建立关系。艺术经验也是如此,它更接近一种在感知中不断赋义的过程。“识别”由此转向了“生成”,视觉再现转化为知觉的工作现场,身体也从被动接收信息的媒介,转变为意义得以发生的场所。
李昢明确表示自己真正持续感兴趣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命名、尚未被现成语言充分掌握的东西。与其不断追随新近出现的术语和分类,她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带有人本性的、更难以被立即概念化的经验上。这里所谓“人性”,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收所有复杂性的抽象词,也不是对新技术条件的保守性退让。相反,它更像一个在不断膨胀的技术语汇、理论命名和当代议题之外,仍然坚持要求被重新思考的核心。
也正因为如此,她近来的工作开始把视线从现代性继续向前推移。她分享到,自己如今感到有一种必要性,要回看前现代,甚至一路回到古代,因为只有如此,现代性本身才能被真正理解。她甚至坦言,这样的工作会令人感到不知所措,因为它所涉及的时间跨度庞大到几乎无法被轻易掌握。而当代关于技术、生命复制和未来构造的急迫问题,或许恰恰要求一种更长时段的视野,要求把现代性的自我叙述重新放回更深的历史时间之中。
由此,在M+这次的回顾展中,我们得以看见李昢如何持续在几个尺度之间工作:在形体与景观之间,在图像与结构之间,在知觉与劳动之间,在现代性内部与现代性之前之间。真正浮现出来的,是一个比身体更大的问题:人在自己建造的技术环境、文明结构和未来叙事之中,究竟如何理解自身的处境。李昢不仅为这一问题创造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创作,更因为她持续逼迫这些作品失去稳定,使观看无法停留在任何一种过早完成的理解上。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李昢的创作在一路推进的过程中,那个始终潜伏在深处的线索终于显露出来:不是身体作为对象,而是人,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甚至宇宙,作为仍未被充分理解的存在。
撰文:黄韵奇Claire
编辑:马儒雅Maya Ma
设计:小乙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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