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盘子里那块白色鱼肉。
很可能在三个月前，还在广东一座叫茂名的城市里游着。
而那座城市，很多中国人也没听说过。
——《壹》——
罗非鱼原产非洲，它在非洲不值钱，却跨越大洲，在广东茂名的鱼塘里游了六十多年，最终成了美国超市冷柜里的主角。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说清楚。
20世纪50年代末，茂名引进了第一批罗非鱼苗， 当时的目的很朴素：这种鱼长得快、产量高、不挑食，能解决蛋白质供给问题。
联合国粮农组织也在全球推广这个品种。
它有个正式的标签，"21世纪之鱼"，但早期的罗非鱼并不好养，最早引进的是莫桑比克罗非鱼，自然繁殖，鱼的个头小，品质一般。
茂名人没有放弃，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
当地的茂南三高良种繁殖基地，依托中国科学院和广东省渔业厅的技术力量，陆续从非洲引进苏丹尼罗、埃及尼罗、奥利亚尼罗等多个品系。
然后一轮轮杂交试验。
杂交出来的福寿鱼和奥尼罗非鱼，雄性率分别达到80%和92%，雄性长得更快，肉质更好，这两个品种成了茂名罗非鱼养殖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三十年。
从引进到改良，再到形成稳定的种群，茂名用了一代养殖人的时间，茂名为什么能做到？地理条件是关键。
这座城市地处粤港澳大湾区、北部湾城市群和海南自贸区三个经济区的交汇带。
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境内河川密布，面积1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就有39条，还有全国著名的高州水库， 罗非鱼养殖最怕水温骤变。
茂名的气候给了它一个几乎完美的生存环境。
好水养好鱼，这不是营销语言，是实实在在的养殖逻辑，到了2020年，茂名已经建成全国最大的优质罗非鱼种苗生产基地。
种质资源库里保存着50多个优质家系。
20多家规模种苗繁育场，年产鱼苗接近20亿尾，全球每12条罗非鱼，就有一条出自茂名，这句话是节目实地探访后的表述。
——《贰》——
知道茂名养罗非鱼是一回事，知道它怎么变成产业又是另一回事，2004年，沈海高速茂名段通车，在这之前，茂名的罗非鱼真的是"藏在深闺无人识"。
交通不便，鲜鱼运不出去，加工产品也没法规模化流通。
高速公路通了之后，茂名罗非鱼产业才真正打开了局面，年加工出口量从个位数万吨开始往上走，出口金额逐步突破2亿美元。
茂名市政府在21世纪初提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大的战略："一条鱼一座城"。
把茂南区、高州市、化州市的23个镇划定为罗非鱼产业核心区，形成所谓的"金三角"产业带，这个布局现在看起来是对的。
但当时推进并不容易。
鱼塘要标准化改造，种苗要统一管理，加工企业要引进，每一步都是真金白银和时间投入，罗非鱼的加工流程，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精细得多。
鱼从鱼塘捕捞上来，当天就要进入加工厂。
自动化去鳞、冲洗之后，最关键的环节是人工分拣，生产线最上游的"分鱼师"要逐条检查，剔除任何不合格的鱼。
切片之后，鱼肉进入急冻流程。
七分钟内中心温度降至零下17度，封装、冷储，等待检疫通关，然后装进集装箱，运往美国的超市冷柜，出口到美国的产品，主要是去皮去骨的冷冻鱼片，而不是整条鱼。
这个加工形态完全迎合了欧美市场的消费习惯。
他们不想处理鱼刺，不想面对一条完整的鱼，茂名加工企业做的，就是帮美国消费者解决这个问题，在种苗、养殖、加工之外。
茂名还把罗非鱼的副产物做成了另一门生意。
鱼皮、鱼鳞用来生产明胶和胶原蛋白，鱼的下脚料用来生产鱼粉，一条罗非鱼，在茂名的工厂里几乎可以被用尽，没有废料。
这种利用率，是产业链成熟的标志。
——《叁》——
美国市场对茂名到底有多重要？茂名16家出口加工企业中，部分企业超过60%的罗非鱼销往美国，整个茂名每年出口约10万吨罗非鱼。
其中绝大多数流向美国和加拿大。
足以满足2500万美国人的年均鱼类消费需求，这种依赖不是茂名的错，美国消费者本身就是全球罗非鱼最大的买家。
按照2021年的数据，美国罗非鱼进口贸易额高达7.49亿美元。
压过了阿拉斯加狭鳕鱼和鳕鱼。
美国人爱吃，中国人（尤其是茂名人）会养会加工，双方形成了稳定的供需关系，但这个关系是脆弱的，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开始。
美国对中国罗非鱼加征25%的关税。
产业利润空间第一次被大幅压缩，茂名的企业捱过去了，但受伤是真的，2025年，更猛烈的冲击来了，4月，美国对中国罗非鱼的综合关税税率升至170%。
鱼苗育苗场没有接到新鱼苗订单。
饲料厂的客户在削减产量，加工厂的流水线几乎停转，养殖户说以现在的价格出塘就是亏损，4月初，罗非鱼塘头收购价暴跌17%。
更现实的困境在于，替代美国市场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欧盟有市场，但体量有限，非洲有需求，但非洲进口的主要是未经加工的整条鱼，而茂名擅长的是鱼片深加工。
从利润角度看，出口美国的去皮去骨鱼片。
比出口非洲的条冻整鱼，每吨差价高达1万元， 换市场，不仅是找到新买家那么简单，连产品形态都要重新调整。
罗非鱼价格崩了，订单断了，出口通道几乎堵死。
——《肆》——
最直接的动作是转向国内市场， 茂名市政府组织养殖、加工、出口企业密集参加国内展会，2025年的上海国际渔业博览会、广东省农产品博览会、深圳国际渔业博览会。
茂名的罗非鱼企业都去了。
现场带着罗非鱼切片、鱼排，还有罗非鱼包子、饺子、丸子等预制菜新品，但真正有意思的，是高端化这条路。
茂名本地有一种叫"吊水"的做法。
是在罗非鱼正式出塘加工之前，把鱼转移到水质更好的塘里暂养一段时间，让鱼把体内的土腥味和多余脂肪代谢掉。
这不是新技术，茂名养殖户用了几十年。
但现在有人开始把它变成产品定价的维度，把吊水时间分成30天、90天、180天、365天四个档次，时间越长，鱼的品质越高，价格越贵。
吊水365天的"金鲷"，价格能卖到156元一公斤。
这个价格，在国内淡水鱼市场里，不算便宜，但销量实现了翻倍增长，这说明罗非鱼不一定非得是"廉价鱼"，品质上去了，国内市场是愿意买单的。
在开拓海外新市场方面，动作同样在进行。
2025年4月以来，茂名多家罗非鱼出口企业专门成立了外销宣传策划部门，重点开拓非洲市场，上半年非洲出口量同比上升20%。
但茂名罗非鱼产业的转型远未完成。
国内消费者对罗非鱼的整体认知仍然偏低，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便宜鱼""土腥味"，内销的渠道成本和运输成本，比出口要复杂得多。
而失去美国市场留下的缺口，非洲和欧盟市场短期内无法完全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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