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南都记者从教育部获悉，《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发布，共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新专业。其中涵盖低空经济、脑机科学、深地工程、农业机器人、数字文旅等一众前沿领域。
值得关注的是，今年普通本科专业目录还与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进行了有机衔接与贯通，在“交叉学科”门类首批列入了15种专业。除了此次新增的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工程互联网、深地科学与工程等4个新专业外，还纳入了未来机器人、交叉工程等11种目录内已有专业。目前，普通本科专业目录共涵盖13个门类、92个专业类、883种专业，目录体系更加科学完善。
南都记者注意到，整个“十四五”期间，整个高校专业调整幅度累计超30%，今年专业调整比例更是首次突破10%，一批不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滞后专业被撤销或停招，专业调整力度和规模之大前所未有。据教育部高教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年来部里持续推动各地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清单和预警清单，将毕业生去向落实率作为高校增设专业的重要依据，对就业质量不佳的高校和专业从严评议、审慎增设。这“一增一减”之间，释放出中国高等教育专业设置从“增量扩张”迈向“存量优化”的强烈信号。
有砍更有增，有破更有立，专业体系的“新陈代谢”正在加速。
从“自我小逻辑”转向“国家大逻辑”
战略急需专业开辟“绿色通道”
为何要进行如此大力度的本科专业调整？
“从高校外部讲，是要以高质量专业设置调整服务高质量发展；从高校内部讲，是要以本科专业的高标准内涵建设提升人才自主培养能力。”高等教育司相关负责人表示，一系列学科专业优化调整的目的，就是要推动高校学科专业建设从自我发展“小逻辑”向服务国家发展“大逻辑”转变，建立健全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
落在具体实践中，近年来教育部探索建立战略急需专业超常设置机制，对于中央最新部署、高度关注的战略领域，开辟即时响应“绿色通道”，指导有条件、有基础的高校积极论证，先后超常布局了低空技术与工程、具身智能专业，有组织加强国家重大战略急需人才培养。
南都记者从教育部获悉，面向国家战略急需，近年国内高校增设能源科学与工程、深地科学与工程等一批新专业；服务人民生命健康，增设健康服务与管理、养老服务管理等专业；服务生态文明建设和乡村振兴，增设生态修复学、乡村治理等专业；服务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增设古文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等专业。
此外，持续加强基础学科人才培养，深入实施国家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战略行动（“419计划”），依托77所高水平大学累计建设290个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基地，共吸引3万余名优秀学生投身基础学科；加快关键领域人才培养，推动学科专业交叉融合，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
值得一提的是，围绕AI+教育赋能本科专业建设，中央顶层施策、亮点频出。全国层面上，加快建设高校人工智能通识课程体系，开设一批人工智能“微专业”，分学科大规模开展人工智能师资培训。目前据教育部数据，全国高校累计打造9024门AI专业课程、7231门“AI+X”交叉课程、2695门AI通识课程。面向理工科本科毕业生、高校教师开展人工智能能力素养培训，覆盖师生181万人次。
不难看出，我国本科专业目录当前的调整，正紧密围绕国家最新战略部署与经济社会发展前沿，呈现出“超常布局急需领域、大力拓展交叉学科、持续优化整体结构”的鲜明特点。
从2024年起，教育部实施本科专业目录年度更新发布机制，《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每年更新。
“专业结构调整绝不是简单的名称变化。所有的改革改到深处是课程，是教学内容。”前述高教司负责人介绍称，近年来部里推动高校持续修订人才培养方案，使党的创新理论、科技前沿、产业一线最新研究和成果及时进课堂，以基础要素“小切口”带动解决人才培养模式“大问题”，为构建高质量人才自主培养体系提供有力支撑。
“产业升级到哪里，专业布局就跟进到哪里”
交叉学科成专业改革突破口
本科专业结构调整优化工作，如何真正做到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服务产业创新发展？
“专业设置不能关起门来搞，不能凭惯性、靠经验，而要真正把指挥棒交给产业需求、社会需求和发展趋势。”黑龙江省教育厅副厅长程爽在介绍该省推进专业优化调整思路时，斩钉截铁地指出：“说到底就一句话，产业升级到哪里，专业布局就跟进到哪里。”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调整中“交叉学科”门类的首批增设，成为高等教育适配国家产业战略升级改革的重要突破口。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新增“脑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到江西理工大学单设“稀土科学与工程”专业，再到重庆交大、西南大学等重庆高校围绕低空经济、量子科技增设紧缺专业点，不难看出，一众具有前瞻意识的高校正主动抢占新兴交叉领域赛道。
在AI大模型与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今年，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主导增设了“计算语言学”这一交叉专业。外语学院院长杨延宁在接受南都采访时表示，该专业设置是基于对学科发展趋势的认真思考与国家战略需求的精准回应。计算机背景的学生往往缺乏系统的语言学训练，难以处理复杂的语言歧义与跨文化语境；而传统外语专业的学生又普遍缺乏编程能力与算法思维，无法驾驭庞大的语言数据。“我们急需一类能够打通‘语言机理’与‘机器智能’的复合型人才。”
杨延宁介绍，该专业课程设计上采用“语言学理论+AI技术+项目实践”的三维培养矩阵，学员不仅要修读传统的“语音学”“句法学”“语义学”等理论课程，也要深耕“编程与数据处理”“智能语音技术”“多模态信息处理”等技术型课程，更要参与实践项目，了解产业端需求。
再以今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的“稀土科学与工程”专业为例。稀土作为支撑高端制造、国防和新能源等领域的战略资源，当前该产业在全球竞争中已趋于白热化。江西理工大学副校长、稀土学院院长李超忠在采访中向南都记者表示，目前国内稀土领域的人才培养长期分散在采矿、冶金、材料等传统单学科中，学生缺乏从“采选—冶炼—材料—应用”的全产业链系统训练，导致高端人才供给严重不足，“卡脖子”问题突出。
“单独设立稀土新专业，就是要打破学科壁垒，构建覆盖全产业链的交叉创新平台，从源头解决产业链关键环节的人才断档问题，为国家稀土战略提供可持续的人才支撑。”李超忠进一步介绍称，学校利用地处千亿级稀土产业集群核心区——赣州的战略区位优势，与中国稀土集团等龙头企业共建实习实践基地，教学直接对接产业绿色化、高端化、智能化转型需求，解决了学生“学用脱节、不了解真实产业难题”的痛点。
有增有撤，动态平衡
专业新陈代谢全面提速
在新增专业引发关注的同时，高校专业体系的“减法”动作同样力度空前。近年来，公共事业管理、产品设计、翻译……那些曾经大热门的专业、大众所熟知的专业，渐渐成为过去式。社会变迁的速度正在以高校一轮又一轮调整专业的形式，逐渐显露出来。
事实上，大学专业的调整不过是一场映射着社会产业结构迭代转型的漫长连锁反应。“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专业调整幅度持续增大，累计调整比例超30%。今年的专业调整比例更是首次突破10%。
这组数据背后，是教育部主导的“四个一批”专业调整优化行动的深入推进：淘汰一批、整合一批、改造一批、新增一批，以“控制总量、优化存量、做强增量、彰显特色”为原则，对专业体系进行系统性重塑。
2023年，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普通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方案》（以下简称《改革方案》）。《改革方案》明确，到2025年，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新设一批适应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的学科专业，淘汰不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学科专业。
近年来，教育部更是持续完善招生、培养、就业联动机制，包括完善省域优先发展和暂缓发展的指导性专业清单年度发布机制，指导各省对本地区人才供需关系进行前瞻性研判，推动各省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专业清单和专业预警清单。
2025年，山东大学宣布有27个本科专业暂停招生，另外计划撤销10个专业，成为社会热议话题；今年两会期间，中传砍掉翻译和摄影等16个专业的消息也冲上热搜；就在近期，四川大学砍掉39个本科专业的消息亦被再度热传，其中大部分被砍专业如音乐学、表演、动画、保险学、广播电视学等都属文科。
数据显示，近五年来，国内高校理工农医类专业占比稳步提升，增设理工农医类专业布点6137个、占增设总量的60.2%。而伴随着类似前述知名学府裁撤文科等说法被舆论场翻炒，感叹“文科没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事实上，以山东大学为例，2025年停招的专业范围既包括物流管理、世界史等传统文科，也涉及电子信息工程、土木工程等应用属性较强的理工类专业。
“山东大学立足学校‘文史见长’的深厚底蕴，以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为牵引，大力实施文科专业现代化工程。”山东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曹现强介绍，目前学校正前瞻性布局数字经济、科技考古、计算法学等“AI+文科”专业方向群，已有36个（90%）文科专业获批国家一流本科业建设点，文科专业整体进入国家一流方阵。曹现强表示，山东大学严格执行 “新增一个、撤销一个”的动态平衡机制，坚持“非国家急需不布局、非办学特色不设立、非社会紧缺不增设”的底线，确保专业体系始终保持生机与活力。目前山大已增设22个战略性新兴专业，其中文科领域增设国际组织与全球治理、国际新闻与传播、供应链管理等战略性新兴专业。
在专业动态平衡方面，黑龙江的经验是由数据精准驱动专业调整。
“专业设置这件事，不能拍脑袋，也不能跟风走。经验很重要，但数据更重要。”程爽介绍，这几年黑龙江着力构建“数据监测—智能分析—动态调控”的闭环机制，尽量让每一次专业增设、撤销、改造都有数据支撑、有事实依据。
“2025年，基于数据分析，我们不同意新增设21个专业、不予预申报24个专业，主要就是因为市场趋于饱和或者办学条件还不成熟。”程爽强调，动态调整的原则是坚持“扶需撤弱”，对市场需求饱和、培养质量不高、办学条件不足的专业，该控的控、该调的调。
“区域需要什么，我们就培养什么”
专业要能连上生产线 接住百姓期盼
“过去，我们习惯于‘我能培养什么就培养什么’。现在，我们深刻认识到，地方大学的发展逻辑，必须从传统的‘学科逻辑’转向‘强国逻辑’，必须与经济社会发展深度融合，坚定转向‘区域需要什么我们就培养什么’。”谈及如何结合地域产业区位与战略需求办学，安徽大学原党委书记、安徽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蔡敬民的观点掷地有声。
在这一理念指引下，安徽大学先后撤销税收学、广告学、建筑学等15个传统专业，同时，前瞻性布局低空技术与工程、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工程等13个紧密对接产业需求的新工科专业。经过调整，安徽大学92个在招本科专业中，近80%直接服务安徽省十大新兴产业。2025届毕业生中，近70%服务安徽十大新兴产业，超60%留皖就业，超60%入职当地头部企业。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到，到2027年，“教育布局结构与经济社会和人口高质量发展需求更加契合”。围绕顶层政策要求，多地高校专业建设正主动融入地方产业体系。记者了解到，黑龙江、浙江、重庆等8个省市在教育部指导下，已率先开展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提升试点，成功打造247个特色优势专业集群，为地方经济注入人才支撑的强心剂。
其中，黑龙江围绕龙江“4567”现代化产业体系，重点盯住22个重点产业方向，推动高校专业布局与产业升级同频；重庆结合区域发展需求，引导高校增设低空技术与工程、量子信息科学等紧缺专业；山东大学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商务厅等单位共建协同培养基地，面向全省开展文物全科人才定向培养，让专业建设与区域发展深度绑定。
据重庆市教育委员会副主任蒋云芳介绍，重庆大学牵头组建“先进材料专业群”和“新能源与储能专业群”，联合西南大学、重庆能源职业学院等高校及30余家储能领域头部企业，共建课程资源与实习基地。“我们坚持以供需匹配为主线，绘制出专业与产业‘匹配图谱’，建立全市379种专业与50余个重点产业的映射关系。”蒋云芳说。
程爽也分享了该省“优化高校专业布局、服务区域发展”的探索与实践。“这两年‘尔滨热’火遍全国，我们顺势而为，围绕把‘冷资源’变成‘热经济’，支持哈尔滨体育学院联合哈尔滨音乐学院，在全国率先增设‘冰雪舞蹈表演’专业。”此外，黑龙江还积极培育“冰雪文化创意”“冰雪文化艺术”“冰雪体育旅游”等前沿交叉方向，培养冰雪文旅、赛事演艺等方面的复合型人才。目前，黑龙江省已经组建了40个区域产教融合特色优势专业集群，围绕重点产业链，把高校、企业、园区、科研力量更有效地组织起来。
“专业不能悬在半空，得扎进黑土地、连上生产线、接住老百姓的期盼。”程爽说。
采写：南都记者吕虹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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